13:
林宿宛的微信名,江一屿不是第一天知道。
前段时间,团队里的几个小子加上她的联系方式后,特意探讨过一番。
“Hollow是什么意思啊?”周明远疑惑。
“我还真忘了……”晋阳叹口气,“学校的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你等我查一下!”
两分钟后,他大声读起百科资料:“Hollow——空洞的,空心的,中空的,凹陷的……”
当时江一屿以为那个名字是随机取的,不会有什么特别含义。
可这个夜晚,加上她的微信后翻她空白资料和朋友圈的这个夜晚,江一屿思索着,这个英文单词真的没有特别含义吗。
六点的朝霞升起,林宿宛从浴室走出。
为了保持清醒,她洗了一个冷水澡。栗棕色的长发随意地垂在身后。
这个时间点,更是她难以入睡的阶段,索性就没有上床,站在卧室的窗边,眺望远处的湖景。
林宿宛只来过东区一次,在高三上半学期。
当时班主任觉得她们学习压力太大,需要放松,便特地和学校申请,带她们出去游玩。
那个时候东区还是一个没有被开发的地方。
只有一条很小很小的湖,和一座看起来很是破败的拱桥。
如今八年过去了,当时不起眼的人工湖也成了延陵的地标。
林宿宛望着湖边不停变幻的霓虹,回忆起自己还在霁城生活的时候,刷到过的班主任的一条朋友圈。
【故地重游,徒增伤感。】
当时的配图就是这条湖和这座桥。
回忆到这,她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见过老师了。
这几年,她们只有电话和信件交流。
等再空一些,该找个时间去探望一下。
*
云仪书从排练厅出来,给江一屿打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好让江清和准备。
“晚上吧。”
听出他声音中的疲惫,云仪书蹙眉:“你不是才刚从外地回来吗?怎么又加班了?”
“没加班。”江一屿淡淡道。
他也不是消防员,“救火”和“救一个似乎不怎么有求生欲的少女”并不算他的工作,不能用“班”来形容。
云仪书不信他的话,但也没有多问,只说:“前段时间,我和你妹妹去逛街,给小宛买了些礼物,一会儿让司机给你送去。”
半个小时后,江一屿对着云女士口中的“些”,无奈地叹口气。
也就他的公寓足够大,才能容下云女士一波波的投喂。
江一屿把东西搬到储藏室,路过角落的展架,看到上面摆着的一幅画。
他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一座花团锦簇的岛。
他后来去了很多地方,多到自己都数不清,也没有找到画上的这座岛。
*
林宿宛待在“五脏俱全”的卧室处理了一些工作。
从工作中抽身,已经是快中午的时候。
她点亮手机,想着给江一屿发条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回老宅,又发现他在两个小时前就留了消息给自己。
JYY:【临时有事,六点回来接你。】
JYY:【厨房有饭。】
他竟然带标点符号了,林宿宛不用自行做断句就能读懂他的意思。
她先回:【谢谢。】
又回:【好。】
发完这三个字,点进他的资料看了眼。
微信名就是他名字的缩写——JYY。
头像是一张风景图——两棵长在水边的黄葛榕。
林宿宛之所以能准确认出树的名字,是因为她也去过他这张头像的取景处。
大二那年的暑假,她手里攒到了一些钱,和同宿舍的好友一起有了一次集体出行。
并不是什么特别热门的城市和景点,但没想到江一屿也去过。
再往下翻,就没有什么有效信息了。
朋友圈三天可见,资料背景图是纯黑色。
头像下面填着一串省略号。
就很符合他的性格。
“我跟点进我资料的每一位——都——没什么好说的。”
“……”
林宿宛似乎能想到,假如男人把这句潜台词说出口,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漫不经心的、懒散的、好整以暇的、又带一点点轻蔑的。
很快,林宿宛做出自我更正。
“轻蔑”是她用错了的词汇。
它和他并不适配。
*
厨房里有莲子银耳粥和几道看上去很清淡的菜。
粥是温的,菜是冷的,大概是放久了的缘故。
可又因为放得足够久,林宿宛才能不用等待就入口。
吃不了热饭的这几年,她其实很少和朋友或者同事一起聚餐。
一是解释起来太麻烦,二是她从不习惯让别人迁就她。
这几道菜虽然看上去清淡,但味道很好。
林宿宛猜测,应该是家政阿姨来做的。
*
下午六点,江一屿没有上楼,在停车场给微信置顶的联系人发消息:【停车场。】
林宿宛回完【好】,带上下午去商场采购的东西,去坐电梯。
江一屿看到她大包小包的,懒洋洋地叹口气:“你跟云女士应该直接住在商场,她送你一件礼物,你再还她一件。”
男人漫不经心地表示:“商场都不用开门迎客,只靠你俩,KPI就能完成。”
“……”
林宿宛被男人这两句话噎住,坐上车后才解释,礼物主要是给爷爷奶奶的。
“你下午的时候不是说,晚上变成去爷爷奶奶家吃饭吗?”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在“爷爷奶奶”前面加“江”字,江一屿的心情顺畅了很多。
鬼知道,他中午看到这姑娘转到自己银行卡里的“房租”和“餐费”,眉头皱得有多高。
云仪书特意在门岗处等林宿宛,观察到熟悉的车牌号,急忙摆手。
“小宛,你爸,”话停在这,云仪书想到如今小宛有两个爸,便又加了个前缀,“跟你同一个姓的那个爸爸也来了,带着你弟弟妹妹,你还想过去吗?”
云仪书用安抚的语气说:“假如不想去,那我们就改天再来看你爷爷奶奶。”
“没关系。”林宿宛摇摇头,冲云阿姨弯了下唇,说自己不会不舒服。
“那就好那就好。”
彼时的云仪书并不清楚林宿宛和家里人的关系。
她只是从一个成年人的角度去做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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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用自己女儿的婚姻来换取合作的商人,能有多少爱和仁义在身上呢。
江爷爷和江奶奶都是很和善的人,林宿宛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外婆的影子。
尤其是江奶奶。
老人家见到她,抱了抱她,慈祥地说:“丫头,这一路辛苦了吧。”
林宿宛很清楚老人家是在说从东郊过来这一个半小时的实际路程,可她又难得允许自己去更深层次的理解这句话。
“不辛苦。”
她放轻声音,不知是在回答面前的人,还是天上的人。
江奶奶笑了笑,摸摸女孩柔软的头发,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林诚易在客厅和江老爷子喝茶,看到这一幕,起身打招呼。
“还真像一家人。”他笑容灿烂地感叹。
林诚易自以为高情商的这句奉承,置换到的是各自不满的目光。
云仪书皱眉:什么叫像,她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林渝宜皱眉:这句话里的主语本来应该是她,但莫名其妙就换成了林宿宛,凭什么啊。
江知忆皱眉:这位不请自来的林叔叔,不会拍马屁就不要拍啊。
林宿宛没皱眉,她早已习惯林诚易各种各样的操作。
江奶奶招呼大家去餐厅吃饭。
各自落座时,老人家冲林宿宛摆手,示意她坐自己身边。
正刚打算往那个方向去的林渝宜只得原地不动。
林渝宜其实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从小看她长大的江家人会对林宿宛更好。
很明显一点也不掩饰的那种好。
大概是因为年龄吧。
她还得再有一年才到法定结婚年龄,江一屿不愿意等。
完成自我说服后,林渝宜再次骄傲地抬起眼。
但对上的是江知忆灿烂还带着点讨好的微笑。
当然,这笑不是给她的。
“姐姐,你最近工作忙吗?”江知忆隔着她哥和她漂亮的嫂子搭话。
林宿宛摇摇头,说:“还好。”
“那下周我可以去你工作室找你玩吗?我放暑假了。”
林宿宛正打算应好,便听身侧的男人轻啧了声。
“要不要我凭空消失啊?”他各看了两边的女孩一眼,懒懒道。
“可以吗哥?”江知忆眨着自己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地说,“如果可以的话,那也太好了,我想和我姐坐一起。”
“那你闭上眼睛。”江一屿顺着江知忆的话交代。
乖巧闭眼的江知忆得到的是她哥拖着长音的阴阳怪气和一个脑瓜蹦:“最好能直接入梦,梦里什么都有呢。”
“……”
围观全程的林宿宛无声弯唇,端起面前的冷水喝了口。
江奶奶喜欢热闹,于是饭桌上一直有小辈逗趣。
林渝宜和坐在对面的江知忆不停地回忆她们小时候的趣事。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时候我们被老师留堂,还是阿屿哥去接的我们,当时班上好多女生等着阿屿哥来,阿屿哥……”
听到这,江知忆非常明显地皱起眉头,片刻后,提了个和这事无关的话题:“是因为我哥没有给你改口费吗?小宜。”
她眨眨眼睛,看似天真的问:“你不对着他叫姐夫,一口一个‘阿屿哥’,难不成是钱没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