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林宿宛没见过江一屿的家人。
他们当初的结合随意而匆忙,像是在赶流程。
她只知道他有一个在读大学的妹妹,妈妈是舞蹈家,爸爸——
下车后,在别墅的院子里,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江清和,林宿宛目光轻顿。
“几年前出了场意外,截肢了。”云仪书笑着迎上来,云淡风轻地解释,“但好在现在科技发达,家里钱也多,装了最好的假肢。”
“江总,不站起来给你的儿女们表演一段走秀吗?”
“……”
没得到反馈,云仪书大声地叹口气:“你爸这人没意思,我们不和他玩。”
然后,她走到林宿宛身边,温柔地握了握她的手:“小宛,欢迎你回家。”
被云仪书拉着往客厅走的那一路,林宿宛都在想,江一屿是不是暗自更新了剧本,但没有通知她。
他家人热情的样子让她觉得,他们不是因为利益才联姻的塑料夫妻,而是——认识了很多年,感情很深,被很多人祝福的正常情侣。
江一屿并不清楚林宿宛的想法,他只是在一下车就看到了妹妹通红的眼睛。
“谁欺负你了?”他把江知忆拉到池塘前,找了个背光的地方,冷声问。
“没人欺负我。”
“当我瞎呢?”
“……”
江知忆摸了摸眼角,睁着水汪汪的大眼,面不改色地编瞎话:“美瞳戴久了,不舒服。”
江一屿蹙眉:“什么玩意儿?”
江知忆含糊道:“就……有颜色的隐形眼镜。”
江一屿依然不太懂,但顺着她的话题说:“去医院。”
江知忆眼看她哥真有拽她去医院的意思,急忙道:“不用不用,已经好了。”
江一屿打量她片刻,确定眼睛没什么问题,敲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散漫,忽然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见到初恋白月光了。”
他很明显地把重音放在“你”上,江知忆:“?!!”
“干嘛这个眼神看我?”江一屿后知后觉地好笑道,“不是被欺负的话,难道不是因为看见她才哭的。”
“……”
兄妹俩面面相觑了半分钟,江知忆喊了声“哥”。
她喃喃道:“我不知道和你领证的是这个姐姐。”
“不然呢?”
湖边微凉的风吹过,原本安静的池面起了些波澜,金色的锦鲤第三次游进江知忆的视线,她看见哥哥凌厉的五官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逐渐变得柔和。
余光里,哥哥轻轻扯唇,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一字一停地把答案重复了遍:“不然呢。”
*
云仪书正忙着欣赏自己的礼物,见兄妹俩进屋,眼睛都没抬一下:“谢谢小宛,这瓶香水刚好就是我想要的。”
已经消化好情绪的江知忆急忙凑上来,眼巴巴地看了眼她妈妈的香水,礼貌道:“姐姐好。”
“你好。”林宿宛把放在一旁的粉色礼袋拿过来,递给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意挑了些。”
江知忆看见纸袋里装着一整套刚上市的两个大IP的联名盲盒,眼睛亮了又亮。
“我就喜欢这个!”
等带来的礼物分得差不多,林宿宛才有时间抬眼。
男人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灰色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里面是件白色的衬衣,衣袖随意地往上翻了几折。
或许是屋内的灯光很暖,也或许是因为在他的家人面前,他的表情比之前温和很多。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有隐隐约约晕开的碎芒。
“别光看我。”男人仿佛背后也长了双眼,忽然眉峰一挑,视线落在她脸上,饶有兴致地问,“礼物呢?”
“……”
林宿宛把最后一份礼物拿出来,看他当着自己的面拆开。
一台单反,两个长焦镜头。
她不太懂这些,是在工作人员的推荐下买的。
江一屿掀开镜头盖,又去书房找了张内存卡塞进机器底部。
“我试试质量。”他敛起眼皮,目光在取景器上定格。
“看镜头。”须臾后,男人懒洋洋道,“笑一下。”
这六个字并没有主语,可林宿宛莫名觉得是冲自己说的。
她唇角尽量酿出些弧度,告诫自己要入戏。
签协议的时候,他说他爸妈是很敏锐的人,不会乐意他随意找个对象来糊弄他们,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为了钱,她没有其它选项,说:“想好了。”
可实际上,她是完完全全的新手,没有经验。无论是恋爱的经验,还是和家长相处的经验。
江一屿看着镜头里笑得不太自然的女孩,唇角浅淡地勾起。
江知忆的眼力劲儿短暂消失:“拍好了吗哥?我都笑累了。”
“?”江一屿眸光未动,很认真的语气问,“我有让你笑吗?”
江知忆:“?”没有吗?
江一屿忽视爸妈看戏的眼神,敛起眼眸,按下快门键。
把摄像机拿到书房去存放时,才发现,手碰过的位置一片湿漉。
*
这晚的菜由江清和一个人完成。
因为妻子挑食,很多东西吃不惯,从两人认识开始,他就修炼了一身厨艺。
“看看合不合胃口。”云仪书用公筷给三个小朋友夹菜,看他们各自吃了一口,询问意见,“还行吗小宛?”
林宿宛点点头,说:“很好吃。”
云仪书笑:“那就多吃点。”
江清和话不多,一番寒暄之后,默默地接手了妻子的工作。
银耳粥是云仪书的最爱。
热量低,营养高。
问过林宿宛的忌口后,给她盛了一些。
林宿宛道谢,用勺子轻轻搅着,试图降一些热气。
应该不会很烫了。
这么想着,林宿宛把汤勺往嘴里送。
江一屿夹菜时看到这一幕,以为是热到不能入口的那种。
他自己服务自己,拿起桌上的汤匙,给自己盛了一碗。
很快,眉头蹙起。
最多是温热,绝对不到烫的程度。
他侧眼观察坐在身侧的人,回忆今晚她吃饭的画面。
忽然发现,夹在她餐盘里的每一道菜,好像都是放了很久才吃的。
*
晚饭后,看时间还早,云仪书带林宿宛参观别墅。
一楼是客房,二楼是她和江清和住。
三楼是兄妹俩的地盘。
“但现在两人都不怎么回来了,一个常年在学校,一个常年出差,忙完回来都是住自己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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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云仪书问:“小宛,你和阿屿现在是住在东郊的那套公寓吗?会不会太小了。”
一旁的江清和补充:“婚房已经装好很久了,你们随时都能搬进去。”
林宿宛这才想起,按照正常逻辑,结婚之后是要住在一起的。
她求助的眼神望向刚好来这个方向来的江一屿。
“怎么了?”江一屿走到楼梯旁,靠着栏杆,随口问。
江知忆解释:“妈妈问你和姐姐是不是住在东郊。”
“噢。”江一屿轻轻点了点下巴,漆黑的眼睛从林宿宛眸间掠过,拖着长音道,“差不多吧。”
众人:“?”
他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让云仪书十分不满,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力度看起来很重:“听不懂中国话啊你?”
“……”
眼看又要有第二下,林宿宛启唇:“爸,妈。”
酝酿了一晚上,总算把这两个称呼说了出来。
落地那刻发现,并没想象中的艰难。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不代表任何。
假如能代表任何,那她叫了很多年这个称呼的人应该很爱她才对。
“在呢。”云仪书呆呆地应了声,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真的多了一个女儿。
喊她“妈妈”的人,可不就是她的女儿吗。
林宿宛想了想,轻声说:“我们就不往婚房搬了,住东郊的公寓挺好的。”
*
回家的一路,空气静寂。
林宿宛坐在副驾驶,观察外面的风景。
夏天就要到了。
延陵的夏天常常由温和的风、漫天的星星、清脆的鸟叫组成。
她拿出手机拍星星,按下快门的瞬间想起,距离自己上一次在这里过夏天,已经是八年前了。
看到这一幕,江一屿更改原本的路线,将车往高架上开。
这几年延陵发展很快,多了不少打卡点。
挂满彩灯的大桥,一路摆着鲜花的高架,栽满梧桐的林荫道。
林宿宛望着周遭陌生的环境和一条从未走过的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问:“是现在就去东郊吗?”
预料之外的问题让江一屿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僵了下。
而一旁的林宿宛,则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坐在驾驶座的男人已经沉默一路了。
似乎是从自己喊那声“爸妈”开始,也或者从她说“他们不往新房搬”开始。
“你觉得我今晚的戏演过了吗?”林宿宛征求身侧人的意见。
江一屿:“?”
林宿宛解释:“我没演戏的经验,要是你觉得……”
话停在这,江一屿侧眸,目光在女孩脸上轻扫。
被风吹起的长发,笑起来会变弯的眼睛,眉毛不是纯黑色,瞳色也不是。
他望着那双浅棕色的、漂亮到让人失神的眼睛,喉结轻轻滑动了下。
“演技不错。”须臾后,男人扯起唇角,气定神闲地评价,“是该拿个奥斯卡影后的程度。”
“……”
车子驶下高架,江一屿仗着坐在副驾驶的姑娘不认识方向,将错就错地往东区开。
是她说的他们现在住在东郊。
他耳朵也不聋,该满足她的“愿望”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