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大概因为真的好看吧。
林宿宛想,不然,她那么差的记忆力,怎么会允许自己把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记了八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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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江一屿,某种意义上来说,不算真正的陌生人。
早在她的十八岁,在高考结束的那个夜晚,她见过他一次。
依稀记得那晚也下雨。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她到教室和班上的同学告别。
她缺席了那晚的散伙饭,因为妈妈说要来接她。
“我们先去看你外婆,然后去市中心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吃晚饭。”
她攥着手机的手微顿,在电话中应了声“好”。没有提醒阮菱,自己如今的胃,已经吃不了火锅这种滚烫的食物了。
通话结束,林宿宛去附近的蛋糕店,买阮菱喜欢吃的甜品。
只是,一块完好的冰淇淋蛋糕快要化完,也没有等到她出现。
“不好意思小宛,你弟弟身体忽然不太舒服,我得带他去医院。”
“你自己买点饭吃,钱不够的话——”
“够的。”
挂断电话,林宿宛蹲在蛋糕房前,安静地解决完一整块冰淇淋蛋糕。
背着书包去找公交站,在雨中等公交时,看到的江一屿。
最初以为他是鬼魅。
谁让他看起来轻飘飘的,还穿了一身黑。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在她面前整整路过三次。
擦肩、远走、再擦肩、再远走。
林宿宛:“?”
察觉到他即将有第四次的迹象,林宿宛轻咳了声。
她想,这人可能是个做兼职的新手。
或者说,是卖花的新手。
她看到他第一眼就发现他怀里抱着一束花。
雨下得不算大,可淅淅沥沥的,把他的衣服全浸湿,只有那束花是干燥、完好的。
听到这道声音,少年抬眸,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话。
两人短暂对视后,他再次离开了。
似乎是还没做好向她推销的准备。
也或许,他,从来都不卖花。
林宿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方才无意中和他对上目光时,那个湿漉的眼神。
那个眼神很像,和喜欢的人表白,但被拒绝了。
惨兮兮的,像小狗。
今晚,林宿宛从学校一路走过来,已经见过很多表白的场景。
“毕业”和“告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划等号的关系。
他喜欢的女孩定力真好。
林宿宛想:面对这样一张脸,都可以说“不”。
少年长得很出众,这是客观事实。
林宿宛不是颜控,从小到大连喜欢的男明星都没有。
这些年她的审美被养得很刁。
谁让她有个可以靠脸吃饭的爸爸,还有个漂亮到从小就被不同星探找上门的妈妈。
再不济,她照照镜子,也行。
漂亮的脸看多了,再看现实,总觉得索然。
她回身,望向少年远去的背影。
发现他很高,得有185往上。
肩背线条干净,背脊直挺,骨架舒展。
不知道是不是穿了一身黑的原因,明明是疏朗清拔的身形,如同迎风而立的新竹。可这个雨夜,这个刹那,新竹被汹涌的雨水打湿,被猛烈的风压弯,浸在夜色里,像一截摇摇欲坠的枯枝。
冰凉的水正顺着少年直挺的背脊滑落,黑色衣料上挂着三三两两的水珠。
雨一直在下,将他颀长单薄的身形推远,最终融进浓密的黑夜。
林宿宛把目光从远处收回,原地发着呆。
末班车即将到来。
就是那个,她脚步抬起,准备上车的时刻,忽然听到一道沙哑的男声。
“花要吗?”
原本远去的人猝然折回,带着一身冷气,唐突也并不唐突地问她。
少年并没和她对视,目光的定点处似乎是在她的发顶。
干净的声音里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怯和磨不出的哑。
——花要吗?
原来她猜对了,他真的在推销花。
林宿宛的目光从少年精致无瑕的脸上掠过,最后定格于他手中的花。
银白色的雪融,生长在欧洲高山的岩石上。
如今是六月初,不是花季。
今天她问遍延陵的花店,也没有买到其中一种。
“请问怎么卖?”
说完这句话,林宿宛发现高出自己一头的男生拿着花的手蓦然僵住。
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泛着白色的手又多了一丝冷白,血液似乎不再流通。
沉默两秒,少年的嗓音比之前更嘶哑,带着莫名的低落和自嘲:“你想我怎么卖?”
“……”
怎么会有人这么推销自己的产品呢?
好奇怪。
公交车有离开的迹象,林宿宛匆匆忙忙地说出一个数字。
男生微微敛眸,眼睫垂下时,眸中添了几分寡淡和清冷。
后来的场景,林宿宛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自己口袋里的零钱不够,只给了他不足买其中一支的钱。
只记得,他攥着少到可怜的零钱,安静地背过身,又一次融进黑夜。
她那时对他的印象是:雨夜里的游魂、卖花使者、好看又奇怪的人类。
而从此。
她没再见过他。
也没想起过他。
*
林宿宛可以给安然提供的八卦不多,就像她本身就是个无趣的人一样,她的生活没有很多戏剧性。
故事很简单。
上个月,她需要一笔钱从舅舅手中买下外婆的房子。
她存款不够,舅舅留给她找钱的时间也并不充足。
斟酌很久,给林诚易打了通电话。
“当然可以啊,小宛。我一会儿就让助理给你打钱。”
她问:“条件呢?”
电话那端的人沉默了片刻,温和地说:“假如可以的话,你帮爸爸一个忙吧。”
听到这,凌安然很气愤:“他当这是做生意吗!”
林宿宛弯唇,说:“安然,我觉得这样是最好的。”
人和人之间最靠不住的是感情,所以能谈钱的时候就不要谈感情。
等价交换才能让林宿宛踏实。外婆走后的这些年,她习惯这么做。
凌安然越过长桌,握住女孩没什么温度的手。
她想说:小宛,我看到的你,从来不是这样。
两人漫无目的又聊了会儿,晚餐结束。
那晚回到家,林宿宛登上工作室的账号,发了一条日常博。
她还没写好闭店公告,私心作祟,想把店铺再留久一些。
三天后的深夜,林宿宛的邮箱里多了两封邮件。
一份是之前合作过的设计师发来的,邀请她出国看展。
另一封是江一屿发来的,和她约明晚回老宅的时间。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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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之后都可以,你把地址发我就好。】
jiangyiyu@bly.com:【做戏做全套。】
林宿宛读懂了他的潜台词,把自己公司的地址发给他,然后拿上手机去附近的商场采购。
感情再怎么塑料,该有的礼仪也要有。
从货架上选购礼品时,她忽然就想起那晚林诚易不可置信的眼神。
真难得,有人能让林诚易有口难言。
思及至此,女孩淡淡地弯了下唇,从货架上又多选了几样礼物。
*
江一屿今晚换了辆车开。
车型比上次那辆要小上很多。
林宿宛看到他,冲他指指后备箱的方向。
“有我的吗?”
林宿宛没预料到男人往后备箱里塞礼物时问的会是这句话。
片刻安静,林宿宛回:“有。”
幸好她提前准备了,对男人永远不按照套路出牌的行为有预设。
“那我还你一个。”他说。
男人并没有问是什么礼物,似乎没有很在意。
片刻后,林宿宛看见他从西装外套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盒子,微微俯了些腰。
男人颀长的身影被停车场昏暗的灯光笼罩,像一幅挂在展厅的海报。
林宿宛明明比他矮一头。
可因为他俯身的动作,她是以居高临下的、俯视的角度在看他。
“小玩意儿,不值钱。”江一屿抬眼,目光在女孩脸上短暂停顿,漫不经心道,“看到就买了。”
“谢谢。”
林宿宛见他没有立刻上车的意思,当着他的面拆开了那个盒子。
一枚银白色的戒指。
戒指中间嵌着一颗白色的钻。
“是今晚演戏的道具吗?”林宿宛看着那枚钻戒问。
江一屿垂在口袋处的手一顿,一两秒后,扬了扬眉,似有若无地嗯了声:“记得好好演。”
林宿宛是在车子即将驶入别墅区时戴上那枚戒指的。
刚才停车场的灯光暗,她没有看清。
戴到手上那一刻才发现,钻石是有形状的。
鸢尾花的形状。
车子驶进停车坪,林宿宛侧眸,打量了他一眼。
他好像,和外婆的品味一样。
很喜欢鸢尾。
*
同一时间,三楼衣帽间。
云仪书和江知忆正互相给对方检查着装。
“我这样穿行吗?妈妈,幼不幼稚?”
“不幼稚不幼稚,特别漂亮。我呢?有没有大家长的气质。”
“有。”
“那不行,那我得换一套。”
“……”
云仪书说:她不想当大家长,想当知心姐姐。
“当然啦,你跟你哥想让我当妈的时候,我也会当妈的。”
很快,又补充:“还有你嫂子。”
江知忆最初没懂这句话。
直到她们下楼,在院子里,看到从车上走下来的林宿宛,她才懂得妈妈的意思。
“还有你嫂子”的意思是“再加上你嫂子”。
“妈妈给你们三个人当妈妈。”
江知忆没有父母身上的沉敛感,也藏不住事。
因而最初看到林宿宛,她觉得脚步很重,有点迈不动。
她揉了揉眼睛,又捂了下忽然刺痛的心脏。
心里在想:这个姐姐,是哥哥喜欢的女孩子。
很喜欢很喜欢。
她以后一定会好好爱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