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她的联姻对象长得很好看,林宿宛第一次见他就知道。
眼窝很深,双眼皮的褶皱恰当好处的往外延,眉骨深邃立体,眉形锋利。鼻梁直挺,唇很薄,唇色浅淡,左脸酒窝的位置长着颗褐色的痣。
天生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偏偏眸光又干净、澄澈、清透。
短暂对视后,林宿宛移开目光。
一是不礼貌。
二是和他不熟。
更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是因为她,他才忽然到来。
林渝泽看见熟悉的车牌,直接拉开车门跑下了车,声音兴奋:“阿屿哥,你不是在外地拍片子吗?都拍完了?”
“嗯,拍完了。”江一屿收回目光,懒懒地应了一声,给车子熄火。
雨还没完全停,细密的雨丝掠过发丝、人脸、衣角,七零八落地砸到地上。
林宿宛看到身高腿长的男人推门下车,径直掠过几个在迎接他的林家人,闲闲散散地往后备箱的方向走。
林诚易以为他是去拿礼物,和善地说:“小江,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
闻言,江一屿抬眸,似有若无地笑了下:“爸,那我就不和您客气了。”
林诚易:“……”
说他没礼貌,他还喊了声“爸”。
说他有礼貌,怎么就听不出来自己是假客套呢。
话落,江一屿干脆利落地把大大小小的礼盒往车厢里面推,表情十分自然。
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多奇怪的举动。
只是他动作也没停,继续在后备箱里翻找着什么。
半分钟后,从角落的置物柜中翻出把黑色雨伞。
长时间没用的缘故,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男人蹙眉,眼底压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他忽然抬眸,又一次对上了正安静站着的林宿宛的眼睛。
“我不喜欢小雨。”
“下小雨时,大家都不撑伞,我也不撑。”
他用了很久才搞懂她的逻辑。
虽然至今都不理解,但尊重。
男人穿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方,遮住削薄利落的下巴。林宿宛是在他走近后才看到他额头上的汗珠和鞋子上的泥泞的。
他似乎赶了很远的路、踏过很多荆棘,才来到了她身边。带着几分无法忽略的风尘仆仆。
伞上的灰不知是被他抖掉了还是被雨水冲刷走,那把雨伞遮在林宿宛头顶时是完全干净的。
空气有短暂静寂。
静寂过后,林宿宛想,假如按照偶像剧或者言情小说的套路,他今晚是为了她赶来的。而到了这个时刻,他应该当着大家的面,抬手揉揉她的头,语气温柔地问:“我是不是来晚了?有没有受委屈?”
但这是现实生活。
现实里,江一屿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一直处于神游状态,不满地啧了声,懒洋洋道:“自己撑,我胳膊疼。”
“……”
她就知道。
林宿宛抬手,把雨伞从他手里接过去。
握上伞柄那刻,她发现上面残留的湿润。
他好像很热,出了很多汗。
江一屿随意地甩了两下手,走到林诚易面前,把方才弃之不顾的“礼貌”补上。
约有五分钟的寒暄,人群散开,男人闲散地折回,瞥了林宿宛一眼。
这丫头是被雨淋傻了吗?
跟个木头似的。
看她仍定着不动,他眉梢微抬,轻咳一声:“角落那位女士,别站桩了,回家。”
“……”
坐在回程的车上,林宿宛想,自己的结婚对象是个十分信守承诺的人。
婚前协议里写,他们有配合对方演戏的义务,他就真的入了戏。
连“爸”和“家”这样的字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
应该给他封个影帝才对。
长久静默。
直到车子开出郊区,往大路的方向驶,驾驶座的男人才慢吞吞启唇:“地址。”
林宿宛把小区名字报给他,同他道谢。
“准备怎么谢?”江一屿在导航的声音响起前,不紧不慢地问,“不会是空头支票吧。”
“……”
他还真猜对了。
她确实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实际感谢的东西。
林宿宛补救:“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给你买。”
“口气这么大?”男人眉峰微挑,耐人寻味地打量她。
林宿宛斟酌片刻,给他打预防针:“别太贵,别太难买。”
顿了顿,又说:“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也别狮子大开口。”
“……”江一屿垂眸,随意地敲了两下方向盘,心想:你直接让我要团空气得了。
车子重新启动,在下个等红灯的路口,林宿宛听到他的答案。
“礼尚往来,下周陪我回家吃个饭。”
他又说“家”了。
他出戏好慢。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老城区。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年久失修的排水系统早已崩溃。连绵的雨水堆积在一起,形成一滩滩水洼,几乎淹没了半个车轮。
林宿宛虽然不懂车,但也知道能被他使用的东西一定很贵。
她看着道路上的泥泞,说在这里停就行:“没剩几步路了。”
“安心坐着。”男人指骨分明的手搭着方向盘,腕骨利落地收紧。车轮缓缓碾过水洼,他眉眼沉静地看着前路,换挡时动作娴熟。
他开车很稳,林宿宛一路都没感受到颠簸。
等车子跨过积水最深的路段,往巷子里拐,林宿宛才发现,导航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并没有在实时播报。
是因为一直生活在延陵,所以对这个城市的每一个方位都熟悉吗?
林宿宛看到男人把车停在院子门口,有短暂讶异。
她刚才报地址时好像并没有具体到门牌号。
江一屿见坐在副驾驶的人迟迟没动作,懒洋洋地嗤了声:“怎么?看上我这车了?今晚打算睡这?”
“……”
林宿宛被他的三连问唤回神,抬手解开安全带,礼貌道:“你回去时开慢点。”
江一屿:“嗯。”
林宿宛:“到家了给我——”
话停在这,没再往下。
林宿宛推开车门,拿着伞往院子里的方向走。
快要迈到最后一层台阶,回头看了眼。
车子早已消失,滞留在空气中的只有灰白的尾气。
*
江一屿把车开出巷子,停在路边,给家里的司机打电话。
电话挂断,他走下车,用了十分钟的时间来醒神。
司机赶来是在四十分钟后。
“阿屿,阿屿……”
连喊三声,车窗才降下,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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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从里面推开。
“睡着了?”张叔问。
江一屿点了点头,走出副驾驶,去后排落座。
张叔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脸上藏不住的倦色,心疼道:“快再睡会儿,到家我叫你。”
“不困了,我陪您聊会天。”
“你这孩子,用不着。”张叔熟练地给车子挂上挡,语气骄傲,“就我这车技,藤原拓海来了,也得甘拜下风,你就放心地睡。”
“……”
江一屿没再坚持,随意地倒在车子后排。
只是他也没睡。
和刚才一样。
明明很困。
可精神清醒得厉害。
他盯着车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女孩独自撑着伞往院子走的场景。
单薄、沉静、很淡。
*
云仪书从舞房出来已经是将近凌晨了。
她先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出来发现二楼空荡荡的,她向来勤勉、不分昼夜工作的老公竟然不在书房。
真是哑巴开口唱大戏——活久见。
云仪书随意地裹了个干发帽,往楼下去。
快迈到最后一层台阶,听到从客厅传来动静。
他们姓江的都是猫头鹰转世吧,一个比一个能熬。
“哥,北疆好玩吗?”
“还行。”
“还行就是非常不错呗,”江知忆咬了口草莓,目光转向她爸,撒娇地喊,“江总。”
江总立刻表示:“给你批款。”
“嘿嘿。”
“小点声笑。”江一屿话刚落地,就听到楼梯处的拖鞋声,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懒懒道,“现在可以大声了。”
江知忆:“?”
神经病啊。
云仪书走过来扫了眼餐桌上的食物,知道是江清和的手笔。
她去厨房拿碗筷,坐在女儿旁边。
江知忆震惊:“妈,你竟然吃夜宵!”
“放纵餐。”云仪书眨眨眼睛,把江清和的轮椅往她身边拉一些,“老公,你离我近点。”
“……”
兄妹俩对这场景见怪不怪,异口同声地“哇”了句。
停顿片刻,江知忆把话题回到之前:“哥,北疆那么大,我一次肯定玩不完,你给我着重推荐几个景点。”
云仪书看了眼心不在焉的儿子,说:“他还真不知道。”
江知忆:“为什么?”
“因为他压根没去呗。”云仪书喝了几口粥,放下汤勺,若有所指道,“辛苦工作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忙点私事。是吧?小江同学。”
江一屿:“……”
江知忆缠着她妈,问是什么私事。
在给女儿解惑前,云仪书先问正默不吱声吃东西的人:“给你准备的礼物都带去了吗?”
江一屿夹菜的筷子微停,底气不足地回:“带了。”
云仪书问:“林家那边怎么说?”
江一屿睁眼说瞎话:“说您准备得好,礼数周到。”
云仪书和江清和对视了眼,还准备再问些什么,玄关处传来声音。
“阿屿,后备箱里的东西我给你拿下来了。”张叔抱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礼盒,满脸无辜地问,“放储藏室还是……”
云仪书:“?”
合着确实带去了。
只是又原封不动地给带回来了。
好懂礼貌一人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