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面躺在帝王的寝殿内,看着头顶的明黄色罗纱帷幔,唐寻真实在难以入眠。
两只纤纤玉手一直绞在一块,心中思绪万千,实在扰得她无法放松下来。
今夜本该轮到萤禾守夜,但想到如今身处是皇宫内,与旁的地方不同,所以莺初便将素来单纯的萤禾赶去歇下了,她来替她值夜。
莺初守在屏风外头,早先时候侍奉唐寻真歇下后就让人将安神香给点上了,就是怕今日发生的种种会扰得唐寻真不得入睡,损耗身体康健。
她透过半开的轩窗看了会儿外面乌漆漆的天上高悬着的残月,估摸着时间,按照往常的话,这时唐寻真已经完全入睡了,她才从矮榻上缓缓起身,蹑手蹑脚地绕过屏风,打算将纱帷轻轻打开,为唐寻真拉拉被角,毕竟唐寻真向来睡觉时总是不那么规矩。
可没想到,她缓缓拉开挡着视线的明黄色纱帷后,会透过昏暗的烛光对上唐寻真正睁得大大的一双杏眼,她顿时愣在原地,下意识转头去瞧角落里的铜香兽,发现此时正有浅浅白烟从中飘起。
“别看了,点了安神香也无用,睡不着便是睡不着。”唐寻真侧了侧脸,露出一抹苦笑。
莺初回过头来,心疼的将贴在唐寻真脸上的一缕秀发拨下,“小姐,夜深不寐,容易心神不宁,损耗元气。”
唐寻真抓住她的手,按在脸颊上蹭了蹭,有些依恋道:“我知道,但我就是睡不着。”
对于唐寻真,莺初向来是没有办法的。
她的右手手心紧紧贴着唐寻真柔暖的肌肤,左手则是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肩,柔声宽慰道:“小姐,奴婢虽然不理解您痛苦的点,但看着您如此难过,恨不能替您承担了您身上所有的苦难。但世间万物行事皆有其法度,您所遭受的苦难,奴婢难以代替,只能跟在您身后头,为您保驾护航。小姐,您要记得,这世间无论何人何事,都比不了您的性命重要。以后哪怕再气,也千万不要再像今晚那样,随意说出赐死这种无论是奴婢听了还是老爷夫人听了都心碎的话来。”
絮絮叨叨的话语,竟然格外的让唐寻真心安。
她知道,今晚自己是气急了,才会口不择言说出让沈衍赐死自己这种荒唐话来的。
在她带着难堪与怒意说完那段话后,乌拉拉的跪了一地的婢女、内侍,所有人都胆战心惊的,生怕再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转头把自己身家性命赔了出去。而自己的两个婢女,在所有下人都低垂着脑袋时,不怕帝王威压与恐惧,目露关切的抬着头看着她,还紧绷着身体,准备着如果下一秒帝王突然暴起的话,及时挡在她的身前。
那一刻,她便觉得,哪怕此刻死在原地她也心甘情愿,起码是死在有人真心爱护她的时候,还不用连累家中亲人名声,只是可怜了两个爱她的人了,要陪她一同埋葬在此地了。
可在她做好了要被压下去的时候,面色难看的帝王还没说什么,倒是第一时间跪在地上的李福全先行开口为沈衍解释道:“唐大小姐误会了,在您去洗漱时,陛下便让奴才下去将前殿隔间的小榻收拾出来,陛下打算在那将就一晚。而紫宸殿的主寝殿,也就是如今这儿,是要留给您安寝的。”
他说完这段话后,还抬眸看了眼唐寻真的脸色,见她没有继续发怒的迹象,才接着往下说道:“因着先帝龙驭宾天之后,先帝的妃嫔们,除了出宫修行外,还留在宫内的全都迁移到静安宫一带了。如今,陛下的后宫尚无一人,东西六宫也就全都没有打扫出来,陛下念着姑娘您赶路艰辛,而身子骨又向来不好,所以就……”
话虽没有说完,但意思全都明白了。
唐寻真就更不解了,他是在与她扮作可怜吗?
她才不信,堂堂帝王,早早的收到今日她便要到京的消息后,在打定主意要将她困在宫中后,会腾不出人手来随意收拾出一处宫殿给她歇脚。
再者,哪怕硬是要将她留在紫宸殿内安寝,也完全可以让身量较小的她歇在暖阁内,而不是将硕大的寝殿留给她,自己去前殿的隔间软榻上将就一晚。
如若今晚的事传了出去,那文官手上的纸和笔可不会书写他的深情与贴心,只会责怪于她红颜祸水,引得帝王不顾自身身体康健,而沉溺美色种种日后可以史书工笔的荒唐事。
她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好坏,但在意父母亲人们是否会因她的名声不好而遭到旁人的非议。
当初若不是担忧向来难以遮掩脾气的自己会在贵人面前出了丑,让父亲与母亲,还有家中弟妹们因自己而遭受非议,她也不会再深秋夜寒之际,让自己本就不是很好的身子在冷水里泡了足足半个时辰。还记得当时她从水桶里出来时,脸色煞白,嘴唇青紫,吓得萤禾眼睛都哭肿了,生怕她一下子就这么去了。
那时的她,就会因要护着自己其实并不在意的名声而发了狠,如今的她,更会为了维护这在她看来最没用的名声咽下所有的不堪。
所以,在李福全那未说完的话中,唐寻真品到了一丝属于自己的难堪与妥协。
面对着帝王那她分不清其中情绪的眼眸,她妥协了。
她站起身来,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跪在他的身前,无喜无悲道:“陛下,今晚是臣女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这是她今日回宫见到帝王后第一次下跪,还是跪在他的身前,规矩仪式全都齐全。
沈衍嘴角抽动,很是气愤,手指颤抖的指着她,最后一扫桌面,将那碗他还未动过一口的陈皮蜜水扫落在地,溅起的水渍沾湿了他的衣摆,却未曾碰到她一丝一毫。
“那你倒是说说,你错在何处呢!”沈衍轻轻地捏着唐寻真的下巴,他还记得她肌肤的柔嫩,丝毫不敢施加一点气力,怕伤到她。
面对他晦暗不明的质问,唐寻真顺从的抬起头,说出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话,“臣女错在不该反抗陛下,毕竟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哪怕陛下是要强占臣女,但那也该是臣女的福分,不是吗?”
她不是故意要激怒他的,只是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因为她实在不知如何面对他所谓的“喜欢”。
她本质上还是个单纯的姑娘,哪怕理论懂得再多,再过聪慧,但在面对自己完全无法招架的局面时,她只会像以往那样,把所有过错都包揽在自己身上。
可偏偏自小是被娇养着长大,被养成了一副娇纵的性子,明明是想要认错,是想要服软,但说出口的话又总是忍不住夹枪带棒的。
沈衍在听到她讥讽的话语后,默然冷笑。
他松开了捏,不,应该说是托住她下巴的手,对上她破碎的眼眸,冷声道:“你最好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话!”说完,便抬脚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寝殿,将满地的残局留给她处理。
在莺初格外温柔的抚慰下,唐寻真缓缓闭上了双眼,抛弃今晚所有的一切,成功的褪去一身的疲惫,进入了睡眠。
这一边,愤然离席的沈衍,带着满腔无法发泄的怒意来到前殿,对着摆满了御案的奏折开始抒发他从唐寻真那里得到的一切不满。
底下,拿着拂尘的李福全看着上头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压着火气处理政务,难挨额间不断冒出的冷汗,取出一方干净的白帕子擦了擦汗水后,足下刻意放轻,慢慢地退出了前殿。
出来后,看着一脸担忧盯着自己的两个徒弟,李福全低声吩咐他们,一人留在前殿小心的伺候皇帝,一人到后殿,去打听清楚自陛下离开后,那位的一举一动。
可能是因政务真的有点多吧,沈衍一本接着一本批注着奏折,直到次日丑时,寻常百姓家圈养的公鸡都快要打鸣之际,他才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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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张了一下劳累了一夜的胳膊。
打了个哈欠,才将视线落在正倚靠着朱门框微微闭上双眸小睡一会的小德子,轻咳两声,看到他浑身一激灵后站直了身体时才问道:“寻……那位姑娘可歇下了?”
他一忙完,就忍不住想到唐寻真。
小德子连忙低下头,控制住自己要揉眼眸的动作,应声道:“回陛下,那位姑娘方才便早早歇下了。”这消息是昨日小康子带回来的。
闻言,沈衍微微颔首,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略一思索,在小德子正准备抬起手偷偷揉一揉眼时吩咐道:“你等会儿记得去御膳房一趟,让他们多做些甜口的早膳,不要做成冰的,她身子骨不太好,对了,也不要做那些不易克化的食物,她肠胃受不了。”
小德子忍着哈欠,仔细听清帝王的吩咐后,压制住自己的手,低声应道:“是,晚点奴才就去御膳房。”
“嗯,如此便好。”沈衍想了一下,好像没有其他的了,这才作罢。
他是没事了,可小德子是有事了,他趁着这个时候,上前两步,细声问道:“陛下,如今天色不早了,您可要就寝?”
他怕自己再不开口询问,他这好陛下能再坐下,直接处理政务到天明早朝之际。其他的倒不是很重要的,只是如果陛下真的这么做了,那就是有损龙体,是他们这群伺候的奴才劝管不力,要是被太后娘娘知道了,难免不会生气。
到时,挨骂受罚的就都是他们这群可怜人了。
好在,沈衍劳累了一整日,哪怕眼下这个点才去就寝也睡不了几个时辰,但好歹还能眯眯眼,养精蓄锐一番。
**
巳时三刻,唐寻真才缓缓在帝王的床榻上睁开双眸。
这个时辰,在规矩甚严的宫中,实在鲜少能有人还未起身。
因着小德子一等帝王就寝,就踏着夜色赶往御膳房,按照帝王的吩咐,细致的将要求一一的告知给守夜的厨子。在要离去时,听到他问说要什么时辰呈上去,他被噎了一下,最后脑子灵机一动,想到回来途中那位姑娘每每都起得很早,约莫辰时一两刻便起了,就让御膳房的人在辰时将早膳端去紫宸殿后殿。
因着来的人是大总管李福全的徒弟,是御前伺候的,所以御膳房的人虽然好奇,那个时辰皇帝不还在上早朝吗,怎么就让他们去上早膳了呢?但没有多嘴询问,反正他们就是厨子,只要做好饭菜便可。
所以,辰时一到,小康子领着几个内侍提着食盒到寝殿时被拦在了门口,他一时有些懵,这个时辰不是主子吩咐的吗,怎么不让人进去摆膳食了。
拦住他的两个小宫女与他正面面相觑,只一个劲的说里头的贵人没发话,陛下不让人随意进去,还是信安及时赶来,瞥了眼紧闭着的房门,让人先将食盒放在外头,随即让一个内侍赶忙跑去御膳房,让他们随时准备再做一遍早膳。
信安估摸着,唐尚书家的小姐应该是因昨日情绪起起伏伏累到了,所以今日才起晚了,而御膳房的厨子们,应该是得了吩咐,但时间没抓准,所以就按照先帝那时的规矩准备好早膳送过来。
她叹息,等着吧。
一等到寝殿里头有动静时,外头一群人齐刷刷的把目光移向搁置在玉兰树下石桌上的几只食盒,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这里头的玩意儿肯定都凉了,还能给贵人吃吗?
信安反应迅速,没理会正在暗自吐槽小德子不靠谱的小康子,随手指了个内侍,让他脚程快点,让御膳房赶紧按照今早送来的早膳再做一些送来。
自己则轻轻地叩了叩门,随后静站在一边等着。很快,莺初就将房门拉开,见来人是她,笑了笑后,又瞧了眼殿外乌压压的一群人,皮笑肉不笑道:“我家小姐眼下还要洗漱一番,烦请姑姑再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