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寻真僵直着身体,死死咬着唇瓣,两行清泪无声滴落,紧紧闭上双眼,掩住那一脸的不堪与怨恨。
她不懂,明明当初先帝还在时,是还是太子的沈衍亲口在诸多世家子弟面前说的,说他将来的太子妃定然是个名门淑女,而非乖张贪玩之辈。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喜欢端庄持重的贵女,心想自己愿意为他收敛一下贪玩的脾性,在他面前也愿意扮演淑女形象,可不曾想,暗中抬眼偷偷瞥了他一眼,却看到他的视线却直直的对准了她,见她望去时,唇边还勾着一抹挑衅的笑,眸中的意味分明就是在告知她,他口中的乖张贪玩之辈就是她。顿时,她如遭雷击,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再次看去时,却见他将目光移走,只留给她一个冷冷的侧脸。
唐寻真起先还在自我欺骗,方才是自己看错了,太子殿下光风霁月,是世上最好的儿郎,哪里会在众人面前不给她一个官家女子脸面,定是自己看错了,她心中不断安慰着自己。
可她的潜意识骗不了自己,太子就是对她不满,一想到这,她便一直绞着手里的绣帕,坐在身旁的好友,宁远侯府的二小姐柳鱼书又怎会感知不到。
柳鱼书拍了拍她的肩,发现美人儿眼里正含着泪,一惊,立马掩护她,向众人告罪说是自己身体不适,要唐寻真陪她回去歇息,这才将她从那几乎要令她窒息的场合中解放出来。
两人回到营帐后,柳鱼书也不问她缘由,把所有婢女都赶了出去,不让其他人看到她那副柔弱的模样。随后才擦了擦她眼底的泪,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让她的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就像从前柳鱼书每每从家中受了委屈时,唐寻真安慰她一样。那日,外头秋猎的氛围正盛,同唐寻真一样向来闲不住的柳鱼书,在营帐里安静的陪了唐寻真一整天。
好在,那时的难过有好友为她接住了,唐寻真才能没有在贵人面前失了脸面与体统。
之后的日子里,唐寻真不再去纠结那日太子看她的那一眼是她心中自己幻想的还是真的,左右太子喜欢的是那些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是能够担得起东宫太子妃的人,而不是她这个只能在表面上装一装,一回家在亲近之人便漏了馅的娇纵大小姐。
想明白了的唐寻真,虽说已经能够在众人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像是不在意那日太子所说的话。可毕竟是爱慕多年的人,一朝听到那令人心碎至极的话语,唐寻真还是不免躲着太子,尽量不往他面前去凑,省得情绪上头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有辱门楣的荒唐事来。
如此过了几日,唐寻真这才发觉,原来以往两人所有的相遇,几乎都是自己找寻的机会。如今想要避开太子,不见到他那张脸,竟然如此简单。
为了躲避往年自己一定要去掺杂一脚的围猎和围,唐寻真心一狠,在围猎的前一日,直接在冷水里泡了足足半个时辰,出来时整个人瑟瑟发抖。结果也不出所料,隔一日的围猎,她别说骑马狩猎了,连站都站不起来,直接在自己的营帐里躲了一整日。
虽说那日围猎结束,柳鱼书说太子与庆佳公主都来找过她,要进来看望一下她,但都被她以身体受寒,恐风寒会传染为由给回绝了。
唐寻真虚弱的咳嗽两声后,伸出手推开拿着一碗熬的黑漆漆的汤药正要亲手喂自己的柳鱼书,道:“你也别离我太近,小心这风寒真的会传染。”柳鱼书瞪了她一眼,把她无力的手给按回被褥中,直接舀了一勺药到她嘴边,道:“别讲那些虚的,就你身上这点风寒,还想传染给我!”手上强硬的动作还有嘴里那不饶人的话,让唐寻真虚弱的笑了出来,老实的张开嘴,一勺一勺的将那苦得要命的一整碗汤药给喝完了。
那晚,唐寻真睡不着觉。
她的脑海里都是白日里母亲知道她起热了后一直掉眼泪的场景,要不是父亲正好站在母亲身旁,在母亲硬生生把身子哭到要瘫软下去时及时接住了母亲,还不知母亲因生育后而一直不太好的身体会怎么样。
在被窝中明明应该感到很是暖和的唐寻真,一时之间只觉得心寒。她一边咳嗽一边掉眼泪,难免不责怪自己,要不是自己对太子动心了,那就不会想到用伤害自己身体这种混蛋事来躲避太子,之后也不会因临时起了高热,让万分疼爱自己的母亲为自己担心而哭到伤心欲绝。
追踪溯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太子,都是因为自己喜欢太子。
唐寻真在那晚,便痛定思痛,决心要此生再也不喜欢太子了,不想因喜欢一男子而伤到自己的身体,转而伤到最爱自己的母亲。
所以,在秋猎期间,哪怕庆佳公主来找了她好几回,但每次都被她以防止将风寒传给公主为缘由给挡了回去,不曾再见到她一面。而对于太子与庆佳公主送来的那些金贵补品,全都被唐寻真送到了母亲那儿。
直到秋猎结束,唐寻真都不曾与太子再见过一面。
回到京城那日,天已经快黑了。唐寻真不顾舟车劳顿,连忙向父亲与母亲请求,恳请他们二人让自己到南浔外祖家去,躲一躲风头,也顺便让自己静静心。
原先,她的父亲是不允许的。毕竟唐寻真自小身子骨就不好,如今才得了风寒还没好透,怎能如此不顾身体安危南下呢?可面对唐寻真的眼泪,还有她那肝肠寸断的请求,再加之妻子在一旁劝慰,这让他不由得松了嘴,让人连夜收拾几车的金银细软,还去镖局请了近三十人护送。
结果就是,在秋猎回京本应该休息调整的第二日清晨,唐寻真坐在府里那辆最有派头的马车上,身后大大小小跟着七八辆马车,还有贴身伺候与保护的丫鬟、小厮和护卫共近五十人,一起下了江南,前去南浔外祖家。
那时,她以为自己逃离了京城,此生便不会再与他有半点关系了。
毕竟他是太子,很快就会有太子妃。而身受情伤的自己,选择不留在京城,既是避免有人想起自己与太子之间所谓“青梅竹马”之情时,好事的问一嘴她,得到的是这位储君不屑的话语,毁了自己名声,再牵连到自己一双还年幼的弟妹。也是为了自己,不再因他而伤心。
但她好像高估了自己的情深,原以为会此生不会再动心的她,不过到南浔半载,便移情别恋了。
如今想来,还有些讽刺。
沈衍感受到怀中之人的抵抗力量越来越小,到最后直接放弃抵抗时,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就像曾经唐寻真眼中的他一样,“寻真,以后都要像如今这样,乖乖的,要一直乖乖的。”他稍微后退一点,但依旧没有放开唐寻真的意思,将环抱着的左手微微松开,右手抚在她的发间,轻轻地一下两下,像是对待稚童一样,很是温柔有耐心。
唐寻真一听到沈衍的话,就又生起无名火,还有止不住的怨恨。
她本就不是乖巧的性子,又因从小身体不好,父亲与母亲又娇纵着她,只叮嘱她在外人面前装个温婉贤淑的形象便可。在家中,还有亲近之人面前,她向来是个爱玩闹的性子。
可如今不仅被逼回京,还将要被困在这满是规矩的深宫之中,唐寻真心中岂能不怨。
况且逼迫她的人,又是曾经辱她之人。她既怨又恨的,怨他曾经说的话,觉得那是他在暗中辱她,恨他拿亲近之人逼迫她回京,要将她困在这没有自由的深宫之中。
曾经觉得喜欢时,唐寻真愿意为了他,心甘情愿的为了所谓的爱情放弃自己的自由,敛去本性。可如今不喜欢了的唐寻真,一见到他,一听到他说话,心头便不由自主的浮现厌烦来,再一联想到曾经,更觉得怨恨了。
唐寻真唇角压着,尽自己可能收起眼泪,让自己的面色显得寻常些。她在心中对自己说:唐寻真,他如今是帝王了,掌控着你的生杀大权,哪怕你不怕死,也要为那些爱你之人考虑考虑吧,做人不能太自私!唐寻真,不要怨,不要恨,还记得你在归来途中宽慰自己的那些话吗,记得,好好说,记得,不要牵连旁人。
她睁开双眼,隐下眸中的那点怨,几次扯动嘴角,都不能发出声音来,最后还是先抬起胳膊,玉手轻轻地拍了拍帝王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声音小小的道:“陛下,有点疼。”
果然,一听这话,哪怕刚刚便放轻环抱住她力道的男人,还是又松懈了不少气力,最后左胳膊只是虚虚的环在她腰间。
唐寻真眸中闪过一丝讽刺,昔日她用来与随忍冬调情的话,如今用在他身上,竟然也管用。
沈衍不知唐寻真心中所想,他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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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还以为真是自己刚刚拥她入怀时太用力了,把她弄疼了。丝毫没想到是怀中女子的试探,还在沾沾自喜,认为当初李福全送回来的那封信中写到的关于唐寻真即将订亲一事,是她赌气而已,不是真的变心了。
对于刚刚唐寻真对于自己的态度,尤其是她眼底的怨恨,沈衍则是全然忘却了,认为是女子欲擒故纵的小手段,不太重要。
感觉到腰间那只手终于不是紧贴着自己后,唐寻真深吸一口气,勉强扯起一点笑,将手放在那只大手上,心一狠,与他十指相扣,道:“陛下,我累了。”
既然是你先不顾我意愿,强行让人带我回京进宫,那也怪不得我利用你了。
唐寻真是个不怎么乖巧的人儿,生性贪玩,最是乖张了,沈衍一直都知道。所以在听到从前不怎么乖巧的美人,如今在自己怀中听话的待着,还主动与自己十指相交,柔弱的说着自己累了的话,沈衍除了觉得有些怪异外,更多的是感到另类的满足。
看吧,漂亮的小姑娘,生性贪玩,哪怕曾经不听话跑出去一段时日,在让她回来时,也不过是因贪图外面的自由,一时不愿回来。但最终也只会像他曾经驯养过的狸奴,在外面野久了,要将它抱回去时,除了会亮出爪子吓吓人外,不会主动攻击人,并且最后还是会忍不住的跑回来,回到自己的怀中,收下利爪,露出柔软的肚皮。
沈衍挂着笑,放下环着她腰间的手,来到她身侧,将松开的左手再次握上她的右手,牵着人走到窗边,将人按在太师椅上,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擦拭过她的脸,将方才还未干透的泪迹抹去,温声道:“这些时日赶着回京,舟车劳顿,如今这个时辰,想必你还没有用膳,朕去让人送些你爱吃的糕点来,你先在这坐会儿,等朕将奏折处理完,便带着你一同去用膳,如何?”
看着身前需要自己仰视的帝王,唐寻真只想离他远远的,可并不能,所以她只能扯动嘴角,找了个借口,“陛下,这不合规矩。”
沈衍笑笑,刮了下她的鼻梁,道:“哪里不合规矩了。”
唐寻真一僵,拼命控制自己想要逃离的手脚,继续道:“自古以来,紫宸殿前堂是帝王处理朝政的地方,怎么能让我,不,是让臣女在这种庄严的地方吃糕点呢?”
她话说到一半,才发觉,应该自称臣女才对。心中自嘲,自己这才离开京城一年,便将十多年来学的规矩忘的差不多了。
沈衍似乎是仔细的想了一下,在唐寻真以为他愿意放她先行离开时,笑了一声,捏着她的脸,语气平静,却带着满满的威压,道:“寻真,如今朕是帝王了,朕的规矩便是规矩,朕倒想看看,有谁敢说你在紫宸殿内吃糕点是不合规矩的。”
眯眼,看到眼前女子似乎有些惊惧时,才将这半年来养成的帝王威压收起,像是曾经那样,温润尔雅的问道:“还有,寻真,朕从前怎么不知你如此守规矩呢?”
哪怕他后面意识到了自己吓到了唐寻真,试图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唐寻真这个并不是真的需要她回答的话,可唐寻真还是被他那一瞬间的戾气给吓到了。
不!唐寻真,眼前这人似乎不是能够允许自己算计的,他与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没有一丝相似之处了。
唐寻真意识到了这点,想要逃离,但眼前之人显然是不允许的。她只能愣愣的点头,被迫接受,“好,臣女留在这里吃。”
她不能反抗他,也不能拂了他的意,只能顺着他。
果然,沈衍并不在意唐寻真回答什么,他只是想让她乖乖听话,留在这里陪着自己。所以当她在答非所问时,他还是愉悦的笑了,揉了揉她的发间后,高声对着正守在窗户外头的御林军道:“来人,去让御膳房做些云片糕和酸枣糕过来!”
随后,去将自己放在御案边上的几本话本子递给唐寻真,在她神游不解的眼神中,淡然道:“朕估摸着时间,想着这几日你便能回来,就先让人寻了些民间正流行的画本子,怕你回来后无聊,正好可以看看。”
唐寻真接过画本子,没有说话。
正好,此时沈衍也不在意,他如今要先将那御案上的所有奏折处理完,才能有时间好好跟唐寻真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