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怎么会一起来?难道真是两道赐婚的圣旨一并下来了?
苏姝在心里转着念头,走到垂花门时,正好撞见从另一条路上过来的苏晚。
苏晚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崭新的淡青色锦绣襦裙,腰间系着双环如意绦,发间簪着数支赤金衔珠步摇,流苏在秋阳下细细碎碎地晃。
只是她五官偏柔,这般浓妆往上堆,反倒压住了眉眼间那股天生的清致。
苏姝看她时,她也在看苏姝。
苏姝出门匆忙,只穿了一件家常的鹅黄素面褙子,脸上未施脂粉,素净得几乎寡淡。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苏晚眼里快速闪过一抹妒忌。
她比苏姝年长一岁,只因为是庶出,从小到大,什么都是苏姝的。
太后的婚约是她的,郡主的封号也是她的。
自己这个姐姐,倒成了陪衬。
不过,这些都快要过去了。
苏晚想到正厅里坐着的那个人,心里的不甘便散了大半。
她垂了垂眸,将最后一丝妒意压下去,面上弯起一个温和柔善的笑。
“妹妹来了。”
苏姝淡淡瞥了苏晚一眼。
她实在有些不明白。
她们之间,早就撕破脸了。
苏晚怎么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亲亲热热地唤她妹妹,仿佛她们真是什么姐妹情深的好闺秀。
前世,她还真被这副面目骗过,甚至还反思过是不是自己太小心眼。直到后来,她付出惨痛的代价才明白过来。
苏姝在心底冷笑一声,淡淡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抬脚先一步迈过了垂花门,春雨狠狠瞪了苏晚与夏冬一眼,快步跟上去。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这小姐就是想又像以前那般哄骗郡主。
苏晚见苏姝如此不给她面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初,她笑着跟上去。
“妹妹怎的也不换身衣裳?今日好歹是妹妹与三皇子订婚的日子,这般素面朝天的,不知道的,还当是妹妹对这门亲事不满意呢。”
“与你何干?”
苏晚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
她抿了抿唇,袖袍下的指节紧紧掐进掌心。随即,她微微偏过头,给了夏冬一个极轻的眼神。
夏冬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
“郡主,您怎能这样?我家小姐也是一片好心,您不领情便罢,何必……”
“春雨。”
话音未落,春雨已经上前。
她抬手作势要打,夏冬下意识往后缩。却没想到春雨那一巴掌是虚的,真正的力道全在脚上。
一脚踹在膝弯,夏冬闷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半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苏晚望着那主仆二人扬长而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恨意。
随即,她想到了什么,唇角慢慢弯起来。那恨意还在眼底,嘴角的笑却已温婉如初。
她走过去,弯腰扶起夏冬。
夏冬被她攥住手腕,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跟了苏晚多年,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她……她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时。待会儿小姐与太子的赐婚下来,小姐就是太子妃了。”
“住嘴。”
苏晚嘴上斥着,掐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松了。
夏冬暗暗吁出一口气,知道自己说对了。
这里是外面,人多眼杂,她不敢再多言,只低着头跟在苏晚身后。
几人一前一后到了正厅。
正厅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屋子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三角香炉,镂空的铜盖里袅袅吐出几缕青烟,沉水香的气息幽幽地弥漫开来。
苏正坐在主位上,面上带着讨好的笑,有些战战兢兢。
任堰坐在左侧上首,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系着白玉蹀躞带。
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右手端着茶盏,正低头用碗盖拨着茶沫。
三皇子坐在他下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对上苏姝目光的一瞬,他眼底浮起浓重的愧疚,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随即又低下头去。
苏姝心里咯噔一下。
这副模样,不太对劲。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苏晚已经从她身后款款走出,先一步上前,盈盈行礼。
“臣女苏晚,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三皇子。”
声音温软,姿态柔顺。
那身淡青色锦绣襦裙在她屈膝时微微曳地,步摇的流苏垂在耳侧,衬得她脖颈修长。
苏姝也跟着行了礼,只是动作简洁得多。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三皇子。”
语气平淡,没有苏晚那种刻意放软的调子,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冷淡。
任堰拨茶沫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连碗盖都没有磕出声响。他抬起眼,目光在苏姝身上落了落。
鹅黄褙子,素面朝天。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了个髻,耳垂上连耳坠都没戴。
看来她并不重视与三皇子的婚事。
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
“坐吧。”
苏正坐在上首,听见这一声“坐吧”比方才与自己寒暄时柔和了不少,心里微微一动。
他顺着太子的目光看过去。
苏晚正站在厅中,那身淡青色襦裙衬得她温婉可人。
太子果然中意晚儿。
即便这次陛下没有给他与晚儿赐婚定下日子,想来也是不会远了。
他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干咳一声,朝任堰拱了拱手。
“殿下,三皇子,小女们都到了。不知殿下今日要与臣商议的,究竟是……”
任堰轻轻放下了茶盏,瓷底磕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重,却让整个厅堂都静了下来。
“苏国公不必着急。”
任堰的声音很淡,目光在苏姝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三皇子。
“三弟,你自己来说。”
三皇子身形一震,脸色白了白。
他坐在那里,膝上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过了好几息才慢慢站起来。
他面向苏姝,目光却落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始终不敢抬上去。
苏姝看着他,心底那丝不安一点点扩大。
“郡主,对不起,我不能娶你。”
三皇子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厅堂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香炉里的沉水香还在幽幽地燃着,青烟袅袅上升,在横梁下散成一片极淡的雾。
厅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苏正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看三皇子,又看看任堰,嘴唇翕动了两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苏晚垂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苏姝以为被太子抛弃了,她就能凭着那张脸攀上三皇子?
真是可笑!
她也不想想,就凭三皇子那胆子,怎么敢捡太子的东西?
哪怕是太子不要扔了的。
她还真以为她那张脸,能让人家不顾性命啊?
苏姝震惊地瞪大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
他们明明说好了的。
这场交易:他帮她脱困,娶她为妻;她给他半数国公府财产作为报答。
那天在溪山郊园,他也是亲口答应了的。
她原本以为这个计划万无一失。
三皇子在朝中无权无势,半数国公府的产业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而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夫婿,让她挣脱任堰这个漩涡。
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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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现在说,不能娶她。
难道是他有别的原因?
苏姝想了想,问:“三皇子可是有心上人?”
若他有心上人,那便算了。
她再想别的办法,四皇子虽听说性子暴虐,不是上选,但总好过……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苏正脸黑了。
他觉得苏姝在丢镇国公府的脸,都被人拒绝了还巴巴地追问,简直是恬不知耻。
他想呵斥,余光瞥见任堰的脸色不知何时也冷了下来,便将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三皇子脸上的愧色更重了,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
“我没……”
叩。
一声极轻的脆响。
任堰的指尖落在桌面上,不重,却像一粒石子投进了死水里。
三皇子身子一抖,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根手指不紧不慢地又叩了两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三皇子的脊梁骨上,他的脸色一分一分地白下去。
终于,他攥紧了膝上的拳头,鼓起勇气看向苏姝。
“对不起,郡主,是我没有遵守承诺。郡主要怪就……”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苏姝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我们本也没有婚约,只是口头约定,三皇子不必如此。”
说完,她转向主位上的苏正,微微福身。
“父亲,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不等苏正回应,她直起身,转身离去。
厅堂里静了一息。
苏正回过神来,脸色一沉,张口便要斥骂。
任堰忽然起身。
他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袖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苏正,淡声道:
“耽搁了这么久,孤也该回去了。”
苏正一肚子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慌忙起身行礼:“臣恭送殿下。”
任堰没有看他。
他迈过门槛时,秋阳正斜斜地铺在回廊上,那抹鹅黄已经快走到月洞门了。
苏晚脸色变了变,咬了咬牙,追上去。
“殿下,我们……”
她想问,他们的婚事呢,陛下有没有定下时间。
任堰轻蹙了一下眉,待到那鹅黄身影再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苏晚。眼神里带了丝责备。
苏晚心里一紧,知晓是自己心急僭越了,咬了咬下唇,曲膝就要下跪。
“妾身知错……”
“在孤面前,不必如此小心。”一只大手虚虚将苏晚扶起,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殿下……”
“你好好在府里呆着,莫要多想。”停顿了一下,又道,“再过几日就是母后的生辰,会在上林苑举行千秋宴,你好好准备。”
按规矩,苏晚是没有资格参加千秋宴的。
而现在,他却要带她去。
他这是要带她去见皇后娘娘,是要正式定下他们的婚事么?
苏晚心中欢喜,脸上飞起两片红霞,一颗心跳得又急又乱,怎么也压不住。
“到时,你与郡主,你们姐妹一道过去。”
苏晚那颗方才还怦怦跳着的心,突然停住了。像是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从头凉到了脚。
“……是。”
任堰没有注意到苏晚的神色异常,转身离开了。走了两步,他看到不远处池塘里的开得正盛的粉色莲花。
猛然想起,被他锁在书房抽屉里的那只藕荷色耳环。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晚。
“你喜欢什么样的耳环?”
他是要送自己耳环吗?长安民间有个习俗,男子送女子耳环,一般代表是定情。
他……
苏晚的心脏再次砰砰地乱跳起来,一下一下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红着脸抬眼看他。
太阳斜斜照在飞檐上,投下的阴影落在他眼睛里,像两团看不见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