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宋寻熙已坐下调息了两个时辰,却还不见周仰熙有醒来的迹象。
卫晏在身旁念了一个时辰,最终被宋寻熙以要换衣服为由赶了出去。
“卫公子,在下要换衣,还请卫公子先出去。”
卫晏疑惑不解:“我又不看你,再说你我同为男子,你怕什么?”
宋寻熙平淡瞥他一眼:“在下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宽衣解带。”
“况且在下以为,不窥视他人隐私,主动避嫌,乃是世家族训。”
卫晏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对,可他还是想留下,不死心地又问,“周姑娘虽说还未醒,但男女授受不亲,你怎可在她面前换衣服?”
宋寻熙打量着眼前人,耐心逐渐耗尽,他指着宗祠另一边的角落,“在下是守礼之人,自然会在远处换。”
“你这还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啊,不行,我要在这看着。”卫晏不依不饶。
“……”
宋寻熙很想揍人,这卫晏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讨嫌?
但卫晏年纪小,他不能这么做,否则就是欺负小孩。
“也罢,卫公子想留便留,届时在下自会发信卫氏,讨教卫氏家规。”宋寻熙说着就要解下腰带。
对于不成熟的小孩而言,向长辈告状这个法子显然有效。
卫晏不知想到什么,表情痛苦挣扎,他犹豫地看向周仰熙,又转头去看手指已经搭上衣襟的宋寻熙。
“等等!我出去还不行吗?”他拦住宋寻熙的动作,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话,听起来十分气愤,“你换好便开门叫我。”说罢他将门关上,低声不知说了什么。
确认卫晏已经离开,宋寻熙不紧不慢地拉好衣裳,使了个净衣术法便将自己清理干净。
银冠上垂下的发带也一并清理了,整个人又变回长寂山那个不食烟火的大师兄。
门外隐约传来卫晏与李栩的对话。
“你们那位宋师兄一直这么讨人厌吗?”
“并非,我不讨厌他。”
“那周姑娘呢?她那样脾气好的人,也会受不了那个宋寻熙吧?”
李栩沉默片刻,坚定不移,“周师妹应当不会这样,他们熟识。”
接着便是卫晏的哀叹和一堆自言自语。
宋寻熙懒得再听,他盘腿坐到周仰熙身旁,凝视着她的面容。
眉头微蹙,嘴唇一张一合,不停呓语。
宋寻熙这才惊觉她被梦魇住,难怪迟迟不醒。
心玉一早便躁动不安,宋寻熙垂首看去,任由心玉渡灵力给她。
周仰熙受了灵力,原本蹙起的眉眼放松下来,只是仍旧断断续续说着梦话。
宋寻熙摸着心玉,轻叹一声,做下决定。
他手撑地面,微微倾身,将耳朵贴近周仰熙嘴边。
“娘……”带着哭腔的声音。
宋寻熙坐回原位,那幻形珞魂蛛同她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逃窜十三年,如今突然现身,珞魂蛛断不会轻易放过,可今日它没有出手,似乎是来确认周仰熙的实力,相当可疑。
他垂眸看着那条被他捡起的发带,思绪万千。
周仰熙身上有秘密,不论是心玉,还是珞魂蛛,都要探查。
而且听珞魂蛛今日那番话,日后她定是不可能安然无恙待在长寂山了,说不准还危险重重。
膝头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宋寻熙低头一看,发现周仰熙的手不知何时垂落下来,搭在他膝盖上。
罢了,这心玉总是发疯,不如日后接近周仰熙,也好查明心玉异常一事。
宋寻熙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深深点头赞同自己的完美决定。
做完思想工作,他抬起那只白日里受了伤的手,那蛛毒着实厉害,还带有腐蚀性,只是浅浅一道,看着却像是被撕咬过。
周仰熙带着的丹药解毒效果很好,平时在霁月峰定是极受宠的弟子。
耳旁是师妹轻浅的呼吸声,宋寻熙凝神听着,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日的场景。
周仰熙向他传音,说明那个以蛛丝骗杀珞魂蛛的主意,他那时就在想,周师妹脑子活络,聪慧过人。
他依照计划行事,周仰熙立于蛛丝之上,以怜游剑杀穿珞魂蛛。
她逆光而立,背影坚定不移,宋寻熙站在下方,仰头望着她,忽地觉得此刻很像她的名字。
宋寻熙第一次有些相信缘分二字。
岚山村内以及宗祠都已经被清扫干净,塌毁的房屋恢复不了,众人只搬了石块勉强修缮了下。
村内已找不出任何一具完整一些的尸体,花菁带着弟子在岚山村旁的空地上立了无名衣冠冢,为枉死的村民超度。
周仰熙这一昏睡直接睡到了夜半三更,宗祠内燃了一簇火,花氏的人在守夜。
周仰熙在梦中被火光晃了眼睛,睁开眼便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些乱草和衣衫,身上还盖着一件。
她蒙着双眼缓了一会儿,坐起身来朝周围看去。
宋寻熙闭着眼,靠坐在她身侧,一条腿微弯,手搭在膝盖上。
再一转眼,卫晏抱着一团衣物,隔着火堆侧躺在她对面。
周仰熙认真回想了下,幻形珞魂蛛遁走,她因精神紧绷灵力不足而晕倒。
魔气,妖魔勾结。
原本微阖着眼的周仰熙登时清醒。
宋寻熙在她有动作的瞬间就醒了,看清她的神情便知晓她在想什么。
“周师妹,不必担心,岚山的消息已传回长寂山。”宋寻熙压低声音安抚她。
周仰熙闻言没有松懈,反而望着外面的天色,神色凝重,“我们要立刻赶回去,那珞魂蛛的踪迹也毫无可知,还要继续追查。”
花菁本在门边守着,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淡声打断她的动作,“今日的魔族已被杀尽,它们的下一次行动不会很快。”
她扫了一眼周仰熙的满脸倦色,“即便周姑娘要回山,也可等到明日,眼下你可以好好休息。”
“至于珞魂蛛,此事重大,花氏一族定会全力以赴。”花菁的长枪流光闪烁,“寻踪是花氏尤为擅长的术法,珞魂蛛的踪迹,若有消息,花氏会及时同步。”
周仰熙深思一瞬,追踪一术上花氏最为精通,此前不知那珞魂蛛使了什么手段,花菁未能探出珞魂蛛的魔气。
但它既然现了身,追踪起来便容易多了。
更何况她的确还未休息足够,丹药只是临时补充,效用并不长久。
周仰熙没再坚持,默默望着火光发呆。
对面的卫晏被吵醒,见周仰熙醒来,下一秒便凑到人身边,连珠炮似的问问题。
“周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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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周姑娘你冷吗?我有保暖的。”他将一直抱在怀里的衣物掏出来,递到周仰熙面前。
不等周仰熙接过去,他又从一旁的储物袋里拿出糕点吃食,“周姑娘你饿吗?我有吃的。”
周仰熙看着他一刻不停的动作,方才的着急和疲倦莫名消散。
她接过卫晏手里的衣物,披在身上,拿着一块糕点吃起来。
“谢谢你,卫公子。”
周仰熙在长寂山时便每日都要去膳堂,现下两天没有吃饭,面前又摆着精致的糕点,吃起来就不顾形象。
卫晏见状又往外拿,一股脑放到周仰熙前面,转头招呼宗祠里的其他人。
周仰熙有些好笑,“卫公子,你出门带这么多吃的,是一点苦都不想吃吗?”
卫晏嘿嘿笑着,说得义正言辞,“我爹娘从不让我吃苦,再说了,什么苦不苦的,我只知道甜食让我心情好。”
果然是家里宠大的孩子,无所畏惧。
周仰熙深以为然,两人就此展开了激烈讨论,此前稍显沉重的氛围一扫而空。
如不出意外,明日众人便会分道扬镳,虽说才认识两天,卫晏显然舍不得,拉着周仰熙和花菁一直聊天。
只是花菁话少,很少回应他,于是卫晏专注与周仰熙说话。
宋寻熙被隔绝在外,捡过一旁的树枝,百无聊赖地戳着火堆。
他扫过周仰熙毫不设防的笑容,继而看向卫晏那张不停说话的嘴。
莽撞且话多之人,这两日算是见识到了。
真是吵闹至极,烦人至极。
宋寻熙心中对这个不遵守她师妹告诫的卫晏又多了些微词。
心玉最先感知到,一直冲着周仰熙那面震动,灵力波纹一道接一道。
好在有宋寻熙压着,否则在场所有人都能看见。
周仰熙则是能清楚感受到,她吃得正开心,丹田内的那道灵力又一次乱窜。
手上的劲使得大了些,糕点被捏碎了掉在地上,卫晏呆愣地看着那堆碎屑。
“…周姑娘,不好吃吗?”他满眼惊讶,周仰熙性子好,并未见过她发脾气,莫非是这糕点太过难以下咽,让她干脆捏碎不吃了?
卫晏慌慌张张:“呃,这个确实不太好吃,我还有很多,周姑娘你别……”
周仰熙摆手否认道:“不是,是我方才想事情想入迷了,不小心的,点心很好吃,我很喜欢。”
避免了一场误会,周仰熙幽怨地盯着身边若无其事的宋寻熙。
卫晏虽不喜宋寻熙的做派,但听李栩说周仰熙与他熟识,便随意打了声招呼,“宋公子,你不吃些吗?”
宋寻熙不想回话,周仰熙咬着牙替他答了,“宋师兄不爱吃甜食,他辟谷呢。”
饿死他算了。
宋寻熙轻飘飘看一眼她,从她眼里看出了愤怒和谴责,并不打算解释。
卫晏本就是客气客气,他乐得见这人吃瘪,没再管宋寻熙。
周仰熙心中嘀咕,回山之事刻不容缓,明日一早便启程,秉明师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断了这扰人的灵力。
宋寻熙的灵力课绝对没有认真上,哪有人管不住自己的灵力的?
然而始作俑者正拍着心玉,一下一下给它顺毛,看起来心情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