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蝉鸣声瞬间消散,灼人耀眼的阳光变成了黑暗,只剩电视在夜里冒着活气。
客厅面积不算大,也就十来平米,唯一的光源来自电视屏幕。画面偶尔会跳帧,选秀艺人脸上就会随之掠过水波横纹。
符瑞亚挠了挠耳朵,“啪”地一声关了电视,那歌手嘹亮的嗓音实在是吵得她脑袋疼。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身,她转头看向那死活回弹不上来的沙发海绵,确认了陈丽质家是真的很穷。
已经是夜里九点,估计陈丽质这个小学生应该已经睡了吧,那还把她传送过来做什么?
但正当她犹豫自己要不要也趁此机会睡一会的时候,门把手忽然动了。
外面只亮着一盏壁灯,泛着濒死老旧的黄光。陈丽质站在明暗的分界线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几近扭曲。
符瑞亚有些狐疑,抱臂问道:“你怎么还不睡觉?”
小孩熬夜可是长不高的。
可陈丽质只是低着头,双手垂在两侧一动不动,小拇指痉挛般颤个不停。光着脚踩在地砖上,陈丽质的脚趾用力往下扣,蜷得像是鸟爪子。
“妈妈,你生了我,又为什么不爱我?”陈丽质一张脸藏在长发中,声音低沉又带着哽咽。
随着这句话落下,陈丽质的头发长出了自我意识,末端迅速增长,发梢分成了八个粗壮触手,如翅膀般向上下左右四个方向铺展。
客厅的门外的血液开始汇集成河,厚厚的一层猩红流动着淹没了她的脚面。
不是吧......
符瑞亚咽了咽口水,一想起被头发缠绕的情形她就开始条件反射起鸡皮疙瘩。
难道是她说的话让陈丽质的弑父行为提前了二十年?
她丝毫不怀疑陈丽质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是否有能力成功杀死一个成年男人,因为这里是陈丽质的精神场。
这一切都是陈丽质的回忆,在这里主人其实想杀谁就能杀谁,只是......陈丽质一直都被自己的心魔困住了双手。
就像是被囚禁了太久了人,哪怕是门被人打开了,也不会想着逃出去。
符瑞亚一步一步向前走近陈丽质,最终停在了一支头发触手的前面,触手尖端的发丝聚成尖,再往前一点那锐利就能轻而易举捅她个对穿。
“不是所有父母都天生爱自己的孩子的。
爱是一种需要能力和意愿才能给予的东西,但很可惜,这两样你父母都没有。”
楼上管道收缩,传来弹珠滚过地板的脆响,空调压缩机每转几圈就发出垂死的挣扎。
陈丽质的呼吸越来越快,她面前的触手也随之迅速扭动起来,毒蛇一般灵活的尖端突然凑近,最终停在了她的眼前观察着她。
一厘米?一毫米?她也判断不大出来。
但只要再进那么一点点,那她这只右眼就一定会像串烤串一样被扎带出来。
“也许你的父母曾看似很爱你,但其实她们爱的只是一个听话、能给自己长脸、能照顾自己情绪、按自己剧本活的傀儡。
她们对你的爱是有条件的,是一种投资。
但这其实不应该叫做爱,因为只里面只有利用、忽视和暴力。”
符瑞亚平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如果陈丽质这次还是失控的话,那她只能尝试再次下杀手了。
可陈丽质却没有大开杀戒,也没有立地成佛,只是低着头小声问她:“那真正的爱......是什么样的?”
她被这个问题问得怔住了,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道:“真正的爱该是接纳、尊重、看到你的独特。
你聪明伶俐、出类拔萃爱你,你桀骜不驯、一事无成也爱你。
你漂亮美丽爱你,你丑陋不堪也爱你。
只要是你,就无条件爱你。”
但实际上,这样的情况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更多的情况是母亲所谓的爱被包裹上了自我献祭的外壳,被困在牺牲里。但随着女儿接受慢慢接受教育变得独立,乃至实现其自我价值时,女儿就会陷入愤怒和内疚交织的漩涡。
母亲付出一切却把女儿推得更远,女儿竭尽全力却始终活在愧疚的阴影里,这是一场疼痛的、盛大漫长的、失败的双向奔赴。
符瑞亚也曾好奇过亲子关系健康的家庭能在社会上占据多大的比例?虽然她不知道准确答案,但她能断言那一定会是个很小的数值。
她是个幸运的孩子,幸运在能够拥有一个相对幸福的家庭。哪怕她自己的妈妈并没有完全做到她对爱的定义,两人之间还时常伴有争吵,但......她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妈妈就是爱她的。
都说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但向下比较同样会带来幸福感。
在体验过陈丽质窒息的家庭氛围后,她开始暗自庆幸,庆幸她的好运气,是健康的亲子关系孕育出了她柔软的心脏和锋利的爪牙,让她不用拼尽全力就能被妈妈看见。
不然的话......可能她的一生也会做那根隐形脐带的提线木偶吧。
吸了吸鼻子,符瑞亚才说:“很抱歉,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但哪怕我不爱你,我还是希望你能爱你自己。”
虽然她只是占据这具身体,但是抱歉是真心话,期望也是。
短短几个场景的相处,她改变不了太多,但她还是想用妈妈爱自己的方式去对待陈丽质,哪怕就这么一次也好......
“哈哈哈哈哈......”陈丽质突然大笑起来,肩膀剧烈耸动,带着触手也跟着狂舞,搅动客厅的灯具天翻地覆,“噼里啪啦”往下掉。
那颗低到快要弯折的头颈缓缓抬起,陈丽质此时已然声泪俱下:“你不是我妈妈对吧?她才不会道歉认错的,永远也不会。”
“我......”符瑞亚刚要回答,就听脑中系统疯狂警告。
【请宿主慎重选择,冒然告知精神场主人世界的虚假性可能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请宿主慎重!】
可她却无视了系统的警告,尝试平移绕开触手尖端,她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那东西,不过好在触手停在了原地没有追上来。
符瑞亚站在陈丽质正前方,直视着那愤恨不甘的一双眼。
“对,我不是你妈妈。我来自二十年后。”
脑中警报还在狂响,可她却只是闭上了眼,感受头发触手缠上了她的四肢。
她累了,真的好累。好想回家,好想妈妈。
如果她用尽办法但就是没办法改变这个人,那就这样吧......
可预想中的窒息没有出现,那些遮天蔽日的头发,那些填满了整个公寓的头发只是轻柔地抚摸着她,动作同样小心翼翼,让她如同躺在了光滑的绸缎中。
陈丽质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明亮,里面的希望燃烧出灼热的光:“能问你个问题吗?二十年后的我......有成为医生吗?还是在做演员呢?”
符瑞亚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希望渐渐熄灭,陈丽质的双眼开始流出一股股泪水,但最后还是抬头扬起灿烂的笑容:“原来都没有啊......”
“那三十岁的我有过上我想过的人生吗?我幸福吗?我快乐吗?”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嘴里涩得要命,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每一句的答案都太过残忍。
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洗发水的甜香笼罩在她鼻尖。
一个温热的小小身体猛地撞进符瑞亚的怀中,冲击力让她随之后退半步,两条瘦弱的胳膊从她腰间两侧猛地收拢。
陈丽质的每一个指头都陷进她皮肤里,像是执拗的植物根茎在寻找滋养的土壤。尽管那双手还不够大,甚至没有办法完全环住她的腰,但它们就那样死死地扣着不放。
“谢谢你,妈妈、追出来安慰我的秘书小姐、符医生、阿胜、小胖妞......”
什么?陈丽质已经清醒过来?但……怎么可能认出她?
怀里的温热透过腹部传递进她心口,轻轻捏住她的心脏,那块麻木的地方竟然开始痉挛不止。
“你是个很好的人,我很喜欢你。
靠近妈妈就靠近了痛苦,可靠近你我只会感到幸福。
如果你真的是我妈妈就好了,可惜......”
符瑞亚看不见陈丽质的脸,却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心跳从急促变得缓慢,身体从原本的抵抗变成了接纳。
“原来这只是一个梦,我也从来没有长出过拳头。
你很好,可惜这个世界不够好。
如果人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的话,我不想再叫丽质了。”
她有一种预感,一切都快要结束了,这个支线任务和陈丽质的人生都要结束了。
室内突然间狂风大作,漫天的头发狂乱舞动,发了疯似的想要逃跑。
两人镶嵌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竟分不清哪部分是她的,哪部分是陈丽质的。
她们混在一起,像是一块块同根生的陆地板块,四分五裂却又严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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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缝。
“妈妈,再见......”
符瑞亚被传送回现实世界的时候,脑中还回荡着陈丽质最后伏在她耳边的告别。
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润,摩挲着手中陈丽质的头发。
原本能吞噬一切的可怕生物现在变回了普通的义体,就那样乖顺地躺在她手中。
【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
【奖励结算中请稍后......】
看了眼手环,她方才惊觉时间只过了十分钟,可这个任务却像是耗费了一个完整的人生。
【主线任务:成为世界主宰,已完成4%】
【恭喜宿主获得初级异能:瞬移。瞬移范围十五米。】
【恭喜宿主获得道具:坚韧的头发。】
【恭喜宿主获得一次性道具:梨锤。】
还没等她欢呼庆祝,耳边与系统播报一同响起的是头盔中暴恐机动队的内部通讯。
「毒气投放已准备就绪,倒计时五分钟。」
符瑞亚:???
什么情况?怎么就转到生化危机频道了?
五分钟的时间,一个正常的人怎么可能跑得出去?
她连忙调准好频道一通狂喊:“536号队员符瑞亚现已清除赛博疯子,请求停止投放毒气。”
“重复!重复!536号队员现已清除赛博疯子......”
可直到她已经喊得口干舌燥,毒气投放倒计时也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
靠!他们不会以为她死了,直接把她的通讯给切了吧?
她被闭麦了。
不能再等了,只剩下四分钟。
她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用出吃奶的力气往出口狂奔,看看能不能联络上外面,因为她猜测出口外大概已经聚集不少暴恐机动队的人。
但......
符瑞亚转身就向出口的反方向跑。
【系统:危险警告!】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做法很冒险,但她必须要去给陈丽质收尸。
足球场,她清楚地记得陈丽质就是在足球场失控,所以只要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
危险区出口外,暴恐机动队队员站得密密麻麻。
队长看着倒计时对通讯系统说:“再次确认,一切是否准备就绪?”
“确认无误。”各个部门依次汇报。
倒计时只剩下一分钟。
刘世纪挣脱开同事的拉扯再次上前,神色极为不甘:“队长,我们可能有队员还没有死。能不能再多延长些时间,也许......”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队长打断,队长一脸怒容对着身后大吼:“不是叫你们把她拖走吗?连13号队员都死了,她一个新来的女人怎么可能活下来?”
末了,队长指着被拖走的刘世纪大喊:“你要是再有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就趁早给我滚出暴恐机动队。”
倒计时十秒。
灰墙出口处已安装好毒气排放装置,探头转来转去不断调整着位置。
五秒......四秒......
可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灰墙外突然往他们这边鼓出一个长条,那古怪东西像是长柄雨伞的尖端,又细又长但却极为有力,直接将灰墙往外推出了半米。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场景,全都被震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从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情形。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队长脑子嗡地一声呆愣在当地,口中不住喃喃自语。
可对面的东西却没有任何退缩的迹象,那触手样的东西生命力顽强,发了疯似的往外顶。
队长强咽了下口水神志回笼,手哆哆嗦嗦地指挥:“快放毒气!”
倒计时结束,毒气自动投放。
可......
操控人员看着监控器发出骇然的惊呼,声音都变了调:“队长,毒气投放不出去!外面的探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而就在这时,刚被发配出去的刘世纪又趁乱挤了回来。因为所有人都只呆呆地盯着被顶得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灰墙,根本没有人有那个心思去管她的行踪。
刘世纪跑得几乎岔气,但却来不及平稳呼吸,手指飞速操纵将手中的电脑屏幕投出公放:“队长!死去两位队员的尸体和536号消失的队员在移动......她们就在墙边。”
两个红叉和一个绿点叠放在一起,而距离……却显示离他们不足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