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隋东臣只盘问了两个人的关系,之后风平浪静,还有闲心过问祝成璆的学习,若无其事地作出长辈姿态,美其名曰“我总得跟上时代,了解了解其他年轻人的动向”。
隋东臣啜了一口红酒:“你好像是你们系的第一名吧?平时怎么学习的,我让小芯也取取经。”
“叔叔,我和隋同学毕竟不是一个系的,而且她是学姐,恐怕没有参考价值。”祝成璆维持着畏畏缩缩的模样,“我没什么天赋,只能用笨方法,平时多看多练习。”
后半句话是真的,祝成璆自认只是比其他同学多点小聪明,所以从未怠慢过学习,各方面都需要全力以赴。他知道隋东臣只是嘴上谦虚,自己没有什么好指教隋芯的。就算隋芯的学习没那么好,难道有隋家请不到的名师吗。
很快,隋东臣的下一句话便暴露了真实目的:“我也是想要打探打探,谁叫我们家小芯的学习习惯一直不太好呢?偏偏绩点一直数一数二,也是奇怪了,我明明从来没见过她念过功课。”原来是为了炫耀。
印象里隋芯确实说过自己很聪明,祝成璆没感觉到太意外。
悄悄掀起一点眼皮,少女正缓慢切割着一块鹅肝,从他的角度仅仅能看见一点莹白色的侧脸。
她在想什么呢?
或许只有等这顿饭结束,他们才能心平气和地对话。
时间差不多了,隋东臣低头看手表:“我得走了,还有几个朋友等着我。小芯,你和祝同学慢慢吃,爸爸先走一步。”
“爸爸再见。”隋芯对他挤出一个笑脸。
隋东臣满意地微点头,起身后绕行到隋芯身后,临走前不忘轻拍两下她的肩膀:“礼物我已经让秘书送回家了,玩得开心。”
隋芯状似感激地仰头看他:“谢谢爸爸。”
他喜欢和隋芯如是上演父慈女孝,尤其是外人还在的场合。
“祝同学,我先走了。”这下隋东臣终于满足了,还不忘坐在另一侧的青年,对他示意般微微抬手。
“一路顺风。”祝成璆配合地向他展露腼腆笑靥,“叔叔再见。”
隋东臣一走,包厢内立马寂静无声,只偶尔传出刀叉碰撞碗碟的轻响。
不出十分钟,隋芯将刀叉搁置一旁,随意擦拭嘴角。实在不情愿继续滞留此处,她甚至一句话都没准备留给祝成璆,就要匆匆离场。
桌椅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啪”。祝成璆已然隔着衣服握住了隋芯的小臂。
“干什么?”她声音昂扬,带着直冲冲的不快,好像对他非常没有耐心。
祝成璆如梦初醒。他发觉自己从决定挽留隋芯到真正抓住她,整个过程莫名其妙地屏住了呼吸。
“……是你让我拿到了奖学金。”
“跟谁不谁的没关系。”隋芯别过脸,眼睛不看他,“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祝成璆轻轻:“既然跟谁没关系,可以看着我吗?”
隋芯偏要跟他对着来,她是不爱听别人命令的个性,何况自己刚刚还在他这个外人面前表演了什么叫做欺软怕硬、什么叫做乖巧得跟鹌鹑似的,此刻一戳就爆炸:“为什么?你让我看我就看?我凭什么听你的。”
“但我想拥抱你。”
“……什么?”
祝成璆已在电光火石间下定决心:“你如果现在不拒绝我的话,我来了。”
“啊?什么东西——”
男性肌肉紧实、热量充盈的年轻躯体像不可阻拦倒坍的群山那般包裹住她,制服似乎能在她姑且还算正式的西装外套上摩擦出噼里啪啦的静电。
祝成璆身上很热,被他拥抱的隋芯第一反应则是不争气地屏住呼吸,谁叫她认知中的高热量男性几乎都沾点臭烘烘的难闻味道,她几乎要把这个拥抱当做一种牺牲了。结果祝成璆身上清清爽爽,除了像个过于殷勤的移动火炉将她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取暖活动,她没有任何不好的感觉。
她有点犹豫,因为她还没想好要是回抱过去,手该放在哪里。
哦不。手已经放上去了。他的身体是有磁吸力吗。
……好宽阔的肩膀,都够梁淳痛痛快快从这一侧冲到那一侧了。不对,腰身怎么会收窄到这个地步呢,他的身材未免也太好了吧,这到底怎么练的,她跟着梁淳练了这么久,体脂率也只是受到皮外伤而已……
还没做好跟祝成璆肢体接触的准备,隋芯此刻世界观无疑受到了巨力的撼动。
紧接着让她感到震撼的,是祝成璆说话时喷洒在她脖颈肌肤上的吐息。
“我错了,隋芯。我不该一个人离开。”祝成璆吞吐着她颈间的柠檬香,其中隐约掺杂着牛奶的甜味,柔软得不可思议,挥发出的淡淡暖意让他甚至想要不管不顾地哭泣,“我的自尊心被我放在了没必要的地方……明明你一直都在帮我,我却要对你吹毛求疵。”
隋芯终究妥帖地回抱了他,就好像不是山向她倾倒,是她拥有接住这座山的少年意气。
“……祝成璆,我说的是真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就算不是你,是别的特招生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我也会这么做。我爸要是不愿意给,我还可以自掏腰包。”
“我在听。”祝成璆听得很清楚,音量近乎呢喃,“明明就是一群特招生而已。”
这家伙说什么呢!隋芯一把推开他,气势汹汹指着他的脸:“干什么干什么!连你都要自暴自弃吗?!你的志气就这么点?”
开什么玩笑啊,怎么连男主都是一副被打倒就站不起来的样子?
是在对他恨铁不成钢吗?祝成璆有些痴痴地注视着这张被自己的一言一行牵动情绪的脸庞,粉红色的蓬松棉花糖似的。
“我在你心目中好像形象很伟岸。”他不愿意移开视线,“很奇怪吗?我被你们所在的那个金碧辉煌的世界打倒不是什么怪事吧。”
真的自暴自弃了?隋芯都想跳起来给他脑袋来一下了,数落道:“你以为文学创作呢?还‘金碧辉煌的世界’……你这么穷都能养成这副什么都看不上的欠揍脾气,你的家人应该都是不错的人吧?”
“胡思乱想的时候多看看自己手里攥住的东西,这种事竟然还要我来说?难道你们穷人不应该每个人都很熟悉精神胜利法?”
真是毫不客气的口吻,祝成璆却连下意识的愤怒都感觉不到。
“很多问题不是这么想就能解决的,比如刚才。你在担心我贸然开口会让隋先生注意到我是个祸患,所以你才那么说,对不对?”
嚣张的气焰变的虚弱。她垂下眼眸,再度别过脸去:“你是被卷进来的。而且我爸他是真的会——”
真的会让一个人从此不复存在。
所有一瓢水一瓢水养育的辛勤,所有的甜蜜的丰收和悲伤的凋谢,都会变成仿佛从来没有竭力生存过的零。
“所以,我们是和好了吗?”
伤心和恐惧都被堵塞在喉咙里,隋芯有点无语:“你怎么回事?我们明明在聊比较严肃的话题吧。”
但这个话题对他来说也很严肃。祝成璆是认真的。他渴望得到隋芯的原谅。
为了得到少女的谅解,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没脸没皮过,“那我换种问法——隋芯,你之后还会使唤我吗?”
“……你也是个神经病。”隋芯骂了他一句,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暂时没这个打算。我朋友最近不高兴。”
祝成璆眉眼间的笑意瞬间淡了很多,如果隋芯不在他可能还会轻轻地哼一声,就算宣泄情绪了。
隋芯是很仗义的人,他这个连跟班都不算的男同学当然排在隋芯的朋友后面。
都不用她多说,肯定是郑朝盈。祝成璆想不到第二个人。
这位郑小姐平日里总是用温柔无害蒙蔽他人,风评莫名其妙的好,但她身上那股时时刻刻都在提防别人抢孩子的警惕感实在是呼之欲出。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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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璆这么形容,因为他确实惦记着,小偷当然会更周遭的防守更加敏感。
但他也只是惦记。清纯如男主角这朵自强不息的小白花,也只是想要跟隋芯更亲近一点而已。
——他会为她的言行、为她柔软而情绪丰沛的脸、为她在自己身边感到纯粹的欣喜。
“原来你可以好好跟我说话。”
“我才不要好好跟你说话,你不配。”就像她先前说的那样,她真的很努力地扮演他生命中的反派,虽然这个反派未免对他太过温柔可亲,简直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你怎么走?我给你打辆车吧,就不让司机送你了,那样爸爸会问起来。”
祝成璆想要应好,只要是她安排的,他都乐意接受,她只会在他身上发泄坏脾气,却从不真的伤害他。结果默认的手机铃声响起,隋芯接起电话:“朝盈?”
手机那头清晰地传来郑朝盈有些不自然的呼唤声,呼吸比往常粗重,毕竟主动低头也需要勇气:“小芯,我们这个周末还去不去——去迪士尼吗?”
听闻二人罕见地发生冲突,还是郑朝盈挑起争端,惹得隋芯抛下狠话一走了之,梁淳负责对郑朝盈冷嘲热讽,何家姐妹则挨个对她做了心理辅导。
有段话说得郑朝盈发了好久的愣。“这么多年你们就没怎么吵过架,最多闹脾气。你别看小芯在外面脾气大,你真的有情绪了,哪次不是小芯先低头?郑朝盈,你不要把小芯的迁就看得那么理所当然。真要对起账来,你甚至欠小芯一条命。”
“可是你们有必要对账吗?小芯在乎过这个吗?”
只是要她稍微屈膝,甚至不要她道歉。她们都知道,只要郑朝盈递个台阶,隋芯立马就顺坡下驴了。她要的从来都不是道歉。
在郑朝盈忐忑等待的间隙,隋芯欢快的声音传来:“当然啊!这不是我们五个人的老传统吗?那就老时间,老的汇合地点。”
“……好。谢谢你,小芯。”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吧,是你们一直乐意陪我一起玩。”
电话挂断,隋芯肉眼可见的精神起来,眼眸亮闪闪的,还跟旁边保持沉默的祝成璆炫耀起来:“周末我们要包场去迪士尼玩哦!你没包过场吧?”
祝成璆心平气和:“我没去过迪士尼。”
“哦。”隋芯干巴巴地回了一声,装作什么都没说过。
而他依旧坦然:“穷人总是比较忙碌。”
对祝成璆来说,去没去过从来不是最要紧的事,他不觉得自己有游遍全世界的必要。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和谁一起。
他说:“玩得开心。……程学长不去吧?”
隋芯轻嗤一声:“跟程韶有什么关系?他没有资格加入我们的五人聚会。”
祝成璆更加宽慰了。毕竟某种程度上,他跟程韶才是同一个赛场上的竞争对手。
二人出门,网约车很快抵达,车型是劳斯莱斯。祝成璆没想到会是这么昂贵的车,但隋芯将他往车里面赶,说自家司机马上到,没工夫跟他在路边扯皮,他便也安分地上了车。
上车以后,他给家里人发了短讯:妈妈,我今天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她是和我志趣相投的人,我没有必要再去考虑别人。
即便大概率没有结果,祝成璆并不介意在一棵树上吊死。
“好感值+10。当前好感值:75。”
“虐心值-45。当前虐心值:20。”
……
“小芯。”
“朝盈!”
装备齐全,隋芯向不远处白裙微扬的挚友高高举起带来的拍立得,并做出胜利手势:“我们今天要拍很多很多的合照!”
就像小羊骄傲地展示会抖动的耳朵。
郑朝盈想,看来她不得不下定决心了。
——正是因为隋芯是这么好的人,所以她是不会放弃的。
隋芯值得最最好的人,郑朝盈对这一点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