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天还没亮透,裴府上下便已起来了。
皇帝下了敕令,三日内诸州百姓禁止宰杀渔猎。裴府的大厨房已备好了素菜,今日是没有荤腥的。
晨起,各房的主子们先换了素净衣裳。季兰淑穿了一件月白衫子,头上只簪了银钗,连耳珰也摘了。
小满弯下身子,替她描着眉:“大娘子今日倒比平时素净许多。”
“中元祭祖,不能太张扬。”季兰淑对着镜子照了照。
即便如此,小满还是替季兰淑薄薄匀了一层胭脂,又取过一小盒珍珠粉,用指腹蘸了些许,在季兰淑鼻梁正中轻轻一抹,又在她两侧眉骨上方扫了一层。
小满退后半步看了看,方满意地收了手:“这样便不显得素了,又看不出来擦了东西。不然也太过素淡,像是披麻戴孝。”
用过早膳,阖府便往祠堂去,老太太由秦氏扶着走在最前头。
祠堂的门早早便打开了,里头供桌上摆好了时鲜果品、糖饼斋食,后头是一排排祖宗牌位,刻着金字。
老太太先捻了三炷香,对着牌位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些保佑家人平安、后代兴旺的话。
季兰淑跟在裴衡身后,轮到她时,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午时,裴家旁支也来了人,祠堂门前的院子里摆了三四张桌子,洒扫得干干净净,要举行正式的家祭。
供桌上供品一一摆齐,香烛也点了起来。老爷裴绍宗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素服,领着阖家老小焚香、奠酒、行三跪九叩之礼。
老太太在一旁领着女眷添香递供,随后便是将纸钱、纸衣一并烧了。
秦氏一会儿夸老太太精神好,一会儿说今年祭品备得周全,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季兰淑只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
裴忌也在场,却独自站在廊下,离众人几丈远。众人行三跪九叩大礼时,他只负手立着,神色淡漠,事不关己。
裴绍宗在前头领祭,回头瞥了一眼,没再管他。
旁人更不敢多说什么,三郎君站在这祠堂,已经是给了裴氏宗族面子,谁还敢真的逼他跪下去?
宗族的人、以及裴府上了年纪的下人还记得,裴忌生母病重那几日,人已经不大清醒了。
她拉着裴忌的手,翻来覆去地说:“是我对不住你,没叫你托生在嫡母肚子里……跟着我受罪。我死了你别难过,真想我了,就去祠堂看看我。”
她是笑着说的,像是替自己找到了一个去处,也像是替儿子找了一个念想。
也许是她病糊涂了,作为丫鬟出身的妾室,活着的时候都没资格踏进祠堂,死了又怎么进得去?
她死后,族里商议了一回,觉得到底生养了三郎君,总不能连个去处也没有,便叫人送到府外一所小庙里寄放着,香火钱由公中每年拨一些,算是个意思。
说是供奉,其实那庙偏僻得很,年久失修,香火也断断续续的。
那年裴忌大约七、八岁,夜里一个人悄悄溜出府去,一路摸到那间破庙里,把他母亲的牌位抱了回来。
天亮时,阖府都看见他坐在祠堂门前,怀里抱着一块牌位,脸上脏兮兮的,衣裳也蹭破了,只拿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直直望着祠堂大门,说要让母亲进来。
族里的叔伯们闻讯赶来,又是怒又是惊,说这不合规矩,妾室的牌位怎能入正堂?
裴忌依旧不肯走,也不松手。
后来族里动了家法,按着他打了几板子,又夺走他手里的牌位。
裴忌自始至终没有哭。
再后来裴忌长大,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族里的叔伯们反过来找他,说三郎君如今身份不同了,不如将生母牌位请回祠堂正堂,另立一块像样的,也好告慰先人。
裴忌只淡淡回了一句:“不必了。”
活着的时候没进去过,死了以后,就更不必进去了。
到了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院子里点起火把。
裴府今日请了一班傩舞的艺人,驱傩逐疫,这是自古传下来的习俗。
几个戴着面具的汉子从外头鱼贯而入,面具狰狞可怖,有的青面獠牙,有的赤发怒目,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活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恶鬼。
他们穿着赭色粗麻短褐,袖口裤脚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草绳,上头挂了一串铜铃,走起来哗啦啦地响。手里还持着刀、斧、锤、戟之类的器具,随着鼓点舞动起来。
火堆在院子中央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火光将那些粗野的影子投在墙上,满院子都是跳动的形状,张牙舞爪。
季兰淑站在一旁,看着这舞蹈光怪陆离,一时入了神。
傩舞跳了约莫半个时辰,鼓声渐渐歇了,舞者退到一旁。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还在哔剥地燃着。
老爷吩咐小厮将余火浇灭,领着众人向祖宗牌位最后拜了一拜,各回各的院落,这中元节的祭祀才算完了。
季兰淑回到碧梧院,用过晚膳,待裴衡睡着,她趁着夜色悄悄出了院子。
她怀里还抱着一只蓝布包裹,沿着廊下最暗处绕过后园,一直走到西北角的老榆树底下。
树根旁堆着几块太湖石,瘦透漏皱,高低错落,叠成一道恰到好处的屏障,将树根处那块凹下去的浅坑遮得严实。
季兰淑打量着四周无人,这才走过去,在太湖石后头蹲下。
她解开包裹,取出一叠纸钱,用火镰擦燃了之后放在地上。火苗渐渐变大,将纸钱烧得卷曲发黑。
嫁到裴府之后,中元节也不能回娘家,要留在夫家祭祀,跪拜一堆不认识的祖宗。季兰淑在祠堂跪下的时候,很思念自己的外祖母。
外祖母对她很好,季兰淑望着火苗回忆,可她好像记不起外祖母的声音了。
幸好,她还记得外祖母的姓名和模样。
季兰淑低下头,又往火堆里添着纸钱,看着它烧起来。
随后她抬起了眼。
火光正好跳了一下,将太湖石嶙峋的轮廓从暗处托了出来。石头后面,露出一张脸。
青面赤目,眉眼斜挑,嘴角咧着,露出一排森白的牙,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火光在面具的凹凸处游走,将沟壑照得深一处浅一处,那笑容便也跟着明明灭灭,像是随时要从狰狞的脸上脱落下来。
面具下面是一身宽大黑袍,没有一丝其他色彩,也没有纹饰,似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这个鬼一直注视着她,不知道盯了多久。
季兰淑手里的纸钱停住了,火苗险些烧到她的指尖,她一缩手,那纸钱便落在地上,卷了一卷,烧尽了。
她没有立即喊出声,实际上,季兰淑被吓到时是不会说话的。她只是愣在原地,观察着对方。
夜里起了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季兰淑的眼睛慢慢睁大。
戴面具的人从太湖石后面绕过来,一步一步地走近。仿佛一团会移动的泥沼,碰一下,便会被拖拽进去,再也出不来。
面具上的赤目在火光里幽幽地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面具后面看着她,隔着那层硬硬的、冰冷的壳,粘腻潮湿。
他还在盯着她。
季兰淑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脊背抵上榆树粗糙的树干,地上的火苗渐弱。
“你是……今日来府上跳傩舞的?”季兰淑开了口,声音紧张。
府上的确留了那些傩舞艺人用晚膳,可都这个时辰了,他们也早该离开了。
“你怎么还没走?”季兰淑又问。
可他却没说话。
恍惚间,季兰淑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熟悉,但完全想不出在哪里见过。大约是夜色太暗,她产生了错觉。
他是谁?怎么敢在裴府如此嚣张?
若是这个人想做什么,方才就可以动手,何必要一直站在那里?季兰淑又有些疑惑。
季兰淑定了定神,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你若是有什么别的念头,我就喊人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移开那面具,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其实季兰淑也不确定,如果她喊人,是不是刚开口就会被对方制住。他们离得太近了,看体形就知道打不过他。
面具轻轻摇了摇头。
季兰淑微微一怔,猜测道:“你是说……你不会?”
她望着那张狰狞的脸,隔着一层厚厚的漆皮,什么表情也看不见。
地上的纸钱已经燃尽,面具点了头,又朝她走近一步,踩在黑色的灰烬上。
“我晓得不该在府上私下烧纸。”季兰淑看着他踩灭的余烬,声音低了几分,“可你不跟着旁人一同离开,偷偷躲在园子里,这更说不过去。我们府上的三郎君你可知道?是个极厉害的主儿,眼里揉不得沙子。若叫他撞见了,轻则打一顿撵出去,重了怕是要送官究办的。”
对方歪了歪头。
“什么,你不信吗?你难道没听说过裴三郎的大名?他的官做得多大,你总该晓得罢。我看你也是个糊涂人,不如趁早听我一句劝,赶紧走。可这个时辰……”她话音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蹙得更深了,“府门怕是已经落钥了,有人守着,你也出不去。”
季兰淑有些苦恼,一时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刚偏头看了看外面,冒出叫人的想法。对方就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知从身上哪里摸出一个匕首,在脖子边比了比。
“哦,你的意思是,我出声喊人就会杀了我?”季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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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无奈道。
面具满意地点头。
“那你怎么不出声?在你们戏班子里,说话是犯了王法吗?又或者你天生就不会吭气儿,是个哑巴,连个字都憋不出来?”季兰淑烦闷地看着他,叉起腰来,自认为口出恶言。
对方利落地点头。
“啊……你真的不会说话?”季兰淑惊讶,忽然有一点点愧疚。
她今晚还遇上了一个哑巴鬼。
离得近了,她能看见面具眼睛露出的一点漆黑瞳仁。
就像做梦一样,月光下,夏末的空气中混合草木将枯未枯的气味,她完全不知道面前的人要干什么,但好像又没那么害怕了,真是奇怪。
外祖母说过,中元节天黑之后不要出门,若是碰见古怪的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对方还是点头,又伸手指了指地上包裹里的纸钱。
“你若是想打劫,要这个钱有什么用?在阳间又用不成。”季兰淑不禁怀疑,此人的脑子有些毛病。
有了这个猜测,在季兰淑眼里,鬼脸一样的面具都不再可怕了,反而透出几分憨意。
那人还是执着于地上的纸钱,甚至坐了下来,自顾自从包裹里抽出几张纸钱。
季兰淑坐在旁边:“你也想烧纸是吗?”
他点头。
“好罢,那你烧完纸能走吗?”季兰淑将火镰递给他。
哑巴鬼这回没有点头。
眼见他要点燃纸钱放在面前,季兰淑忙伸手一拦:“等等,你可不能在我这堆灰上烧。”
哑巴鬼偏过头来看她,像是在问为什么。
“这圈是我画给我外祖母的,我方才在心里头念过她的名姓了,然后把纸钱烧在这圈里头,她才能收着。你若是也往这里头烧,你那边的人便收不到了。两家的东西混在一处,谁也不好收,岂不是白烧了?”季兰淑解释道。
随后她叹了口气,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子,起身走到他的左侧,用石子的尖角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画到合口处,特意留了一道缺口,又拿石子尖在缺口处点了两下,像是做了个记号。
“留个口子,好让你的亲人过来取。你烧纸的时候,记得要默念姓名。”季兰淑直起身来,将石子搁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
哑巴鬼这时候倒是很听话,他挪到那圈前蹲下身来,将纸钱理了理。火镰一擦,火苗引着了纸角,他便一张一张地往里添,动作不急不缓。
他的姿态安然又放松,狰狞可怖的面孔在火焰里跳动,竟显得有些柔和起来。
“我不晓得你为何要冒这样大的险,跑到旁人家中来烧纸。”季兰淑开了口,“可你既这样惦记着那人,想必她在你心里头是极要紧的。她若知道你这般给她烧纸,大约心里头也并不好受。做亲人的,总是盼着你在外头好好的,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哑巴鬼手里的纸钱已经烧完了,站起身来。
季兰淑抬眼看他,继续道:“我瞧你也是正当年纪,还有大把的光景。往后找个安稳的活计,正正经经过日子。像这样偷偷摸摸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裴忌并未认真听季兰淑的劝导,而是想着,嫂嫂果然很依赖他,还会在旁人面前夸赞他。
怯懦的、心软的、碎碎念的长嫂,说话也慢慢的。私下里,就连面对鬼的话很多,可是周围的人一旦变多,她就要当个闷头鹌鹑,从不出头。
那就再多等几日吧,等她学会经营铺子,等她不再那么心软,等她的胆子大一点,等她再长大一点,他就可以放心地撒手不管。
到那时候,她就可以自己在这深不见底的大宅生存了。
他帮她,只是出于怜悯,以及对亲人应有的关照。
“你听进去了吗?听进去就赶紧走吧,反正……钻狗洞也能出去的吧?我不会告诉别人今夜见过你。”季兰淑有些着急了,“若是护院巡查过来,我也难办。”
“好。”面具后传出一道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嗓音。
“你不是哑巴?那你一直不说话!”季兰淑恼火地看着他,“好个泼皮无赖!叫我自言自语了那么久。”
那人又发出笑声,听起来很是愉悦。
他侧过身,足尖在太湖石上一踏,整个人便借力腾起,另一只手在榆树枝干上一搭,已然轻飘飘翻过墙头。
季兰淑仰头看去,只留月光照在光秃秃的院墙。
裴府的巡夜也太松泛了些,翻墙进出竟如入无人之境,她心里嘀咕。回头该与裴衡说一声,叫值夜的家丁多巡几趟,莫要这样粗疏。
季兰淑哪里晓得,裴忌今夜吩咐了石禄带人在附近守着,只说三郎君要在后园练剑,闲人不得靠近。
剑自然是没有练的,倒练成了一只哑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