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打架的缘故,说来也简单。
今日夫子讲课中间临时有事,出去了一炷香,嘱咐学生在堂上温书。
云哥儿和林哥儿起初还老实坐着,你翻一页,我翻一页,可那书上的字儿像蚂蚁爬,越看越没意思。
林哥儿先坐不住了,偷偷捅了捅云哥儿的胳膊肘,指了指窗外:“你听,后园那片草丛里,蝈蝈叫得正欢呢。咱们去捉两只来,比闷在这里头强。”
云哥儿本也不是个安分性子,被他一撩拨,心里便痒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猫着腰,悄悄溜出了学堂。
后园的草长得齐膝高,蝈蝈躲在里头。两个孩子趴在地上,屏着气,用手拢成小罩子,一个一个地扑。很快,各自得了两三只,装进荷包里,又怕闷死,留了条小缝,带回了学堂。
谁知刚坐下来,那荷包里的蝈蝈便不甘寂寞,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满堂的读书声都停住了,同窗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夫子已经回来,端坐在堂上,面色沉沉。
之后他们的蝈蝈自然是被收走,夫子还罚他们抄书。
林哥儿心里头先怕了起来,他娘秦氏那张嘴,可是真真的刀子嘴。不止如此,偏偏还有个刀子心,拿着鸡毛掸子就追着他打,打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他当即认错,把事情往云哥儿身上一推:“回夫子,是云哥儿说池塘里有大鱼,非要拉着学生去的,学生不敢不从……”
这话说得可怜巴巴,倒像他是被裹挟的那个。
夫子信了三分,便罚云哥儿多抄三遍,说他身为兄长,不带好头,反倒带着弟弟逃学,更该重罚。
云哥儿当时便气得脸通红,只是当着夫子的面不好发作,咬着牙认了。可那口气一直憋到散学,出了学堂门,他那张好看的脸便彻底沉了下来。
进了府门,刚走到花园边上,他便扯住林哥儿的袖子,质问:“你方才在夫子跟前是怎么说的?我拉着你去的?你倒说得出口!”
林哥儿被他拽得一踉跄,心里头也虚了三分,可嘴上不肯认输:“我、我不是怕我娘知道嘛!若是被我娘晓得了,她发起火来,我又得挨一顿训。我这也是孝道!怕我娘生气,才这么说的。”
“孝道?没曾想你竟是个大孝子。”云哥儿脸上嘲意尽显,“那我还是你兄长,夫子多罚我三遍,你看着也不吭一声,这又算什么?”
林哥儿被他堵得没话说,又急又臊,嘴里便没了遮拦,脱口而出:“你懂什么!你娘不在了,后娘也不疼你,你自然不懂得有人管着是什么滋味!”
这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云哥儿闻言当场就炸了,猛地扑上去,朝林哥儿脸上就是一拳:“别的我不懂,我就懂怎么打死你!”
林哥儿哪里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还没来得及躲,便被扑倒在地。他也不想服软,便和云哥儿扭做一团。
小厮们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喊着小郎君别打了,可哪个敢上前去拉?两个都是主子,拉了这个得罪那个,拉了那个得罪这个,只能围在边上干瞪眼。
不一会儿,季兰淑匆匆赶到。
一瞧见地上那两个还在撕扯的小人儿,她登时有些着急,语速也比平日快了几分:“一个两个都不安生!今日不是这个闹,便是那个打,合着这府里就剩下你们俩唱戏了?还不快松开!”
她身后跟着的周嬷嬷连忙上前,和另一个婆子一道,一人拉一个,好歹把那两个扭成一团的孩子分开了。
周嬷嬷先蹲下身去,上下左右打量云哥儿,一眼瞧见他脸上那两道抓痕,登时心疼得直叫:“哎,我的小祖宗!你今儿是吃了什么火药了,跟人打成这样?这脸若是留了疤,可如何是好!”
“你问他。”云哥儿推开周嬷嬷的手,朝林哥儿努了努嘴,“问问这位大孝子,都干了什么好事。”
林哥儿被婆子按着,耷拉着脑袋,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一块,衣裳也被扯得皱巴巴的,瞧着比云哥儿还要狼狈许多。他不敢抬头,只偷偷拿眼去瞟季兰淑。
季兰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也不知该先骂谁才好。她习惯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说教训人,那是真不擅长。
可眼下两个都打成了花猫脸,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只得清了清嗓子,先朝云哥儿道:“你是兄长,怎么也不能先动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打成这样,叫你父亲知道了,又该说你。”
“你大可去父亲面前告状,我不怕。祖父祖母那里你也尽管去说,我裴照云一人做事一人当,横竖不连累你。”云哥儿直直看着她,硬邦邦地说。
他这样的眼神,季兰淑似乎看出了一丝委屈。
旁边林哥儿忽然小声开口,带着几分怯意:“婶婶,你能不能别跟我娘说?我娘知道了,又该打我了。婶婶,我、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季兰淑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答应他,只得先转向旁边站着的小厮,询问情况:“你说说,两个哥儿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
“回大娘子,两位小郎君从学堂回来后拌了几句嘴,也不知说了什么,说着说着就恼了,便动起手来。”小厮如实回答。
拌几句嘴就打成这样?季兰淑听了,只觉得不算什么大事。
可她又犯了难,是要责罚他们呢?还是私下里教训几句便算了?
季兰淑到底没带过孩子,也不知这高门府邸里发生这种事,该轻罚还是重罚,有何讲究。若轻了,怕他们不当回事。若重了,又怕旁人说她苛待。
正犹豫着,月洞门那边不紧不慢地转出一个人来,正是她小叔裴忌。
季兰淑不自觉松了口气,紧接着心里又泛起嘀咕,裴忌公事繁忙,连这种小孩打架的琐碎也要亲自管吗?
另一边,云哥儿和林哥儿在看到来人后,几乎同时僵住了。
方才还梗着脖子不肯认输的云哥儿,此刻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开,不敢直视那人。林哥儿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婆子身后,不叫人看见。
说来也奇,云哥儿那张嘴,平时对谁也不屈服,便是在老太太跟前也敢顶两句。可唯独见了这位三叔,倒是很老实。
大约是裴忌那张脸又冷又臭,叫人心里头发怵。又大约是裴忌的权势摆在那里,满府上下谁不敬畏?云哥儿再横,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
裴忌走近了,负手停下,目光在两个狼狈的小人儿身上扫了一遍:“兄弟相争,打成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云哥儿和林哥儿齐齐低着头,像耗子见了猫。
“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裴忌也不问缘由,直接全赶去祠堂罚跪。
云哥闻言抬头,还是不服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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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即便要罚,也得先问个青红皂白。我和他打架是不对,可总有个谁先挑事,不能各打五十大板。”
林哥儿的脸色紧张起来。
“我不在乎谁先挑事。只瞧见你们两个扭在一处,败坏花园风景。”裴忌的语调没有起伏。
林哥儿的脸色缓和下来。
云哥儿攥紧了拳头,终究没说话。
“还有什么异议?”裴忌又问这两个孩子,“若有,一人再领十板子。”
“三叔!我没有异议,这就去跪祠堂!”林哥儿先撑不住了,直接往祠堂方向跑去,身上的伤也不疼了。生怕慢了一步,那十板子就要追上来。
而云哥儿还站在原地,咬着牙不吭声,也不去祠堂。
季兰淑见状上前一步,在他面前蹲下身来。掏出手帕,轻轻按在他脸上,将那几道泥痕擦去。
“你三叔如今势大,在朝堂说一不二,府里的人也都听他的。你一个小孩子,能拗得过他去?”季兰淑压低了声音,像是说悄悄话,“便是你再有理,这会儿顶撞他,吃亏的还不是自己么?平白挨了打,躺在床榻养伤,不值当。”
云哥儿闻见帕子上的淡香,瓮声瓮气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好,你是大孩子。只是大孩子也该知道,世上有些事,不是非要争一个理字出来才算赢。你三叔罚你跪祠堂,那你就去跪,跪完了再出来,该怎么着,咱们后面再说。”季兰淑笑了笑,顺着云哥儿的话说。
裴忌站在他们身旁,目光沉沉的,落在这两人身上。
季兰淑半蹲着,手里捏着帕子,平视云哥儿,温言细语。言辞里好像还提起了他?裴忌听不清楚,便看得更仔细。
她的肤色浅,右脸颊上有颗小痣。除此之外,她头发的颜色也比寻常人更浅些,像是木器上刷过一层薄薄的蜜蜡,底子是深褐色,当暮色落上去,便从边缘泛起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带着些茸毛般的质感。
随着季兰淑的话语落下,云哥儿原本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
“你这般惯着,只会娇纵了他。”裴忌评价道。
“小叔这话,我倒不认。”季兰淑站起身来,偏头看裴忌,“我觉着云哥儿不是那等无理取闹的人,今日这事,说不准是谁的错呢。”
云哥儿听见这话,表情一动,又很快压下去。
裴忌转向云哥儿,多说了两句:“你若觉得自己没错,就该留个心眼,将对方的把柄留下。之后当着长辈的面,你有凭有据,谁也赖不掉。可你直接动了手,太过莽撞,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云哥儿眼中浮现疑惑:“三叔也觉得错不在我吗?”
“这倒不是。”裴忌道。
季兰淑又笑了出来,对云哥儿说:“你三叔是在教你呢,好生记在心里吧。”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黄昏时分,夕阳斜照下来,将那三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在青砖地上。
他们站在一处,瞧着倒像是一家三口……
随即周嬷嬷清醒过来,把那念头狠狠甩了出去,暗骂自己:老货,想什么呢!那可是三郎君和大娘子,还有先夫人的孩子,三个人三个院子,你是老糊涂了不成!
她不敢再看,低下头去,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季兰淑没注意到旁边周嬷嬷的异样,拍了拍云哥儿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去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