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侯府市井生活 > 12. 后街
    “莫要多想,”周妈妈拉了拉她的手,“姝姐儿有了这样的机会,能在各府太太娘子跟前露脸,这是好事呀。”

    “你想啊,赏梅宴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说不定就有哪家太太一眼相中了姝姐儿。再说姝姐儿还有三年及笄,能慢慢挑选,不着急这一时半会。”

    郑兰心听完,堵在胸口的忧心松了几分,“周姐姐说得对,是我自己想多了,孩子还没怎么样呢,我倒先忧愁了。”

    “可不是嘛,”周妈妈道,“姝姐儿打小就聪明,倒是你,成天闷在梨香院里想东想西的,把自己想出心病来了,今儿既出了门,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先把过冬的东西买齐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元姝和翠儿在前面说笑往前走,周妈妈和郑兰心各挎着个小篮子走在后面,两人继续聊嘴儿。

    周妈妈:“对了,明儿梨香院挑人,你心里可有数了?我倒是有几个相熟的丫头婆子,都是老实本分手脚利索的,人品这块没问题,你要不要听一听。”

    郑兰心点点头,“周姐姐且说。”

    “柴房的刘婆子,她有个侄女叫喜鹊,我与她打过交道,人勤快,嘴又严实,在针线房跟了一年,绣活学得不错。上次路上碰见刘婆子,随口聊了几句,才知道喜鹊也报了名想去梨香院。”

    “还有有个姓马的婆子,管过小库房的,人老实嘴又严,从不掺和那些是非,你要是看得上,让她去梨香院当管事婆子准没错。”

    两人低声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角门,出了角门,后街的热闹扑面而来。

    雪后的后街别有一番景致。

    路两旁的屋顶上压着厚厚的积雪,檐角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子,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街面上的雪已经被人踩实了,混着泥土,颜色有些发暗,并不显得泥泞,倒是多了几分市井的鲜活气。

    “冬笋,新挖的冬笋……”

    “糖炒栗子,香甜软糯的糖炒栗子——”

    “鲜肉馄饨,热汤的鲜肉馄饨咧,碗下肚不怕寒……”

    馄饨摊主揭开锅盖,一团白汽腾地涌上来,肉香混着葱花味儿顺着风飘出老远。

    几个刚收工的脚夫蹲在摊前的小马扎上,捧着粗陶碗呼噜呼噜地喝汤,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吹两口气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头冒汗。

    元姝的目光在街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身上停了下来。

    那老汉的担子里一头装着梨,一头装着柿子,个个饱满圆润,皮子上还带着清晨的霜气。

    元姝心头一动,冬天最该吃的就是冻梨和冻柿子,那种柿子挂在树枝上就被北风吹出了糖霜,冻得硬邦邦的,拿回来放在凉水里缓一缓,外头结一层冰壳,敲开了,里头的果肉软糯糯、甜丝丝的,用勺子舀着吃,像在吃天然的柿子冰沙。

    冻梨也是,乌黑发亮地冻透了,咬一口酸甜冰凉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爽口痛快。

    “娘!周妈妈!那边有卖柿子和卖梨的!”元姝拉着翠儿就往前跑。

    那老汉见有人过来,忙放下担子,掀起筐上盖的干稻草露出里头的货来。

    柿子个个饱满圆润,表皮光滑,有几个上头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一看就是被霜打过的。

    “小娘子好眼力,这是今早刚从树上摘的,霜打了好几遍了,甜得很。”老汉说着又指了指旁边一筐梨,“还有这梨,可是做冻梨一等一的好料。”

    周妈妈眼光毒辣,最会砍价。

    当即上前一步,拿起一个梨翻来覆去地看,眉头一挑:“老汉,你这梨是好梨,可个头也太小了,便宜些,我多买几斤。”

    老汉连忙道:“娘子您别看个头小,这是山上的野梨,比那大个儿的甜多了,价钱公道得很,六文一斤,不贵。”

    周妈妈把梨放回去,翻了翻旁边的柿子。

    她挑出几个表皮有裂纹的搁在一边,开口道:“老汉,这柿子品相是不错,可你看看这几个皮都裂了,再搁半天怕就坏了。再说梨个头小,这分量去了皮还能剩多少?这样,我也不跟你乱砍,两样一块儿称,给个实心价,四文一斤。”

    “四文?”老汉连连摆手,“娘子,这不成,柿子六文、梨五文,都是行价……”

    周妈妈继续道,“老汉,你常在这条街上做买卖的,应当认得我。我姓周,崔府大厨房的采买,你这筐柿子是不错,可你看看,这几个底脐发黑,搁不了两天就得烂。”

    “再说了,年关底下,后街卖果你今儿给我个实在价,往后府里再有采买,我头一个找你。”

    老汉被她这番话堵得抓了抓后脑勺,低头看了看自己筐里的柿子,又看了看周妈妈那张笑眯眯的脸,苦笑着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周娘子的名号我是听过的,四文就四文,您挑好的拿,下回我去崔府角门去买果子,您可得记得我。”

    “放心,忘不了。”周妈妈手脚麻利地往两个筐里各挑了五斤最饱满的,过了秤,付了钱,这才美滋滋地起身离开。

    顺手掰了个柿子,一半递给翠儿,一半递给元姝,两个人欢天喜地接过去咬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买完了梨和柿子,几个人又在后街上转了一圈。

    周妈妈领着她们去了常去的干货铺子,精挑细选地称了红枣、桂圆、莲子、芸豆、赤小豆,每样都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抓起来对着光看色泽。

    她一边挑一边嘴上还不闲着:“掌柜的,你这芸豆是去年前年的陈货吧?表皮都起皱了,给我换新货,价钱另算。”

    掌柜的被她问得老脸一红,连声应是,从后头搬了新货出来。

    郑兰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也就是你,能把掌柜的砍得心服口服。”

    “那是自然。”周妈妈理直气壮,“咱们又不偷又不抢,就图个货真价实。”

    郑兰心多买了两捆山药,挑的是铁棍山药,细长直溜,断面雪白,粘液拉丝,和排骨一起炖汤最滋补。

    也可以蒸熟了捣成泥做山药糕,元姝最喜欢吃。

    桂圆干也买了一大包,壳薄肉厚,剥开来果肉晶莹剔透,甜得发腻,用来炖蛋、泡茶、熬粥都好,郑兰心还打算留一些给元姝当零嘴。

    生姜也买了好几斤,个个肥壮,掰开来辣味冲鼻,冬天熬姜枣茶、泡脚都少不了。

    此外还有一大包花椒、八角、桂皮之类的卤料,挑的是街尾那家香料铺子里成色最好的。

    干货摊上又买了两斤干蘑、一斤木耳、一包黄花菜,过年包饺子、炖鸡都用得上。

    逛到最后,几个人的竹篮都拎不动了,周妈妈把篮子往地上一搁,往街边扫了一眼。

    墙根底下蹲着好几个等活的帮闲,有半大少年,也有三四十岁的汉子,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平日里在街面上揽些跑腿送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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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零活,替人把沉东西送到家,一趟收个两文三文的辛苦钱。

    这些帮闲大多没田没地,也进不了正经铺子当学徒,便在市井街巷里讨生活,搬货、送菜、传话、代跑腿,什么活都接。

    汴京的大小街巷少说有上百个这样的帮闲,混得好的被铺子老板长期雇了当跑腿小厮,混得差的天天蹲在路口等活,蹲一天也不见得能揽上一单。

    周妈妈朝两人招了招手,“阿旺,老韩,你们俩过来。”

    两人立即起身快步上前,咧嘴一笑:“周娘子又买这么多东西呢,今儿送哪儿?”

    “还是老地方,崔府后角门。”周妈妈从袖子里摸出八文铜钱,对半分给两人,“东西多,你送到之后给门房老孙头打个招呼就好。”

    两人把钱揣进怀里,麻利地拎起篮子,掂了掂分量,笑道:“得嘞,娘子放心,保准一样不少送到。”

    阿旺腿脚麻利地出发了,大步流星地往崔府方向去。

    周妈妈和郑兰心四人逛了一天,腿脚早就累了,不慌不忙地往家里去,翠儿走在前头,仰头朝周妈妈喊:“娘,我肚子饿了。”

    周妈妈正和郑兰心继续说着选丫鬟的事,听到这话,笑骂了一句小馋猫,

    郑兰心来到一个烤糍粑的小摊前,摸出两文钱递给摊主。

    摊主麻利地揭开草编盖子,拿竹夹子夹出两个烤得焦黄的糍粑,用干荷叶托着递过来。

    糍粑在炭火上烤得外皮微微鼓起,咬开来糯白的面拉出长长的丝,中间夹了一薄层红豆沙,甜而不腻,热乎乎地暖着手心。

    翠儿嘴里嚼着,和元姝一起走在前头,含糊不清地说:“姝姐姐,你说这冻梨和冻柿子做出来,哪个更甜呀?”

    “冻梨是纯甜的,冻柿子是沙甜的,口感不一样。”元姝咬着糖葫芦想了想,“回头做出来了,咱们每样都尝。”

    “好!”翠儿使劲点头。

    两个女孩在前头说笑着,周妈妈和郑兰心走在后面。

    回到后角门时,阿旺和老韩已经把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廊下了,只是刚走进门,就听到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夹杂着推搡和拔高了调门的对骂,在这冬日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周妈妈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紧走几步推开门。

    只见阿旺和老韩站在门廊边上,一脸尴尬,还在帮忙收拾散乱的东西。

    满地的东西在争执中被踢歪了几包,几颗红枣从油纸包里滚出来,滚到了雪地里。

    两个婆子正脸红脖子粗地杵在门廊下,互相揪着对方的袖子不肯撒手。

    洪婆子嗓门最大,一张脸涨得通红,扯着脖子喊道:“我跟郑小娘最熟!前几日我还亲自去梨香院送过酱肘子,郑小娘还留我说了好一会子话呢!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抢这差事?”

    洪婆子有便宜必占,吃屎都要掐尖儿,这等能出头的机会要是被人抢了,定要气炸了肺。

    另一个婆子不甘示弱,拽着洪婆子的胳膊,尖声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要不是我好心多问了这两个送货的小兄弟一句,你们谁能知道这些东西是郑小娘的,要送也该我去送,轮得着你吗!”

    “我呸!”洪婆子一把甩开她的手,叉着腰往前逼了一步,“我撕了你个老刁货的嘴!”

    周妈妈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厉声道:“都给我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