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侯府市井生活 > 11. 转变
    只见翠屏跌坐在地上,裙摆被水浸了个透湿。

    杜乘风皱眉,正要开口让她退下,东厢那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杜家媳妇撩起帘子跨进门,一眼便看见满地狼藉的水渍,一个穿得鲜亮的丫鬟跌坐在地,头上的绢花歪歪扭扭,脸上的脂粉糊成一团。

    杜家媳妇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为了风哥儿读书科举,从吃穿用度到拜师求学,每一样都是她亲自打点。

    族里人背后嚼舌根,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把儿子管得太紧,她咬着牙把风哥儿供到了举人,就是等着他来日在会试上一鸣惊人,替她争一口气。

    如今到了崔府,崔家人不给好脸色也就罢了,连府里的丫鬟都敢打扮成这副花枝招展的模样,大早上就往她儿子书房里钻,这不是要勾引风哥儿分心,断他的前程吗。

    “怎么回事!”杜家媳妇声音冰冷,“谁让你进来伺候的?”

    翠屏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缩着脖子连声道:“杜娘子息怒,奴婢是想给公子添茶,奴婢这就收拾……”

    她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擦地,脚又绊了一下裙摆,差点再摔一跤。

    “添茶?”杜家媳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一个丫鬟,穿的倒是鲜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家来的小姐。”

    翠屏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着头一个劲地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站在一旁的青杏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杜家媳妇还想要再发难两句,杜乘风开口了:“让她出去吧。”

    翠屏如蒙大赦,踉跄着退出门去,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慌忙下去换衣服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青杏安安静静缩在墙角,不言不语。

    杜家媳妇的怒气还没消。

    来崔府这几日,处处碰壁,崔老太太嘴上客气,却连多留她们住几日都不肯,大娘子更是厉害,笑盈盈地打着太极,就是不松口。

    就连张妈妈那样的下等管事,也敢在她面前拿乔作势。

    憋了两三天的火,被翠屏彻底勾了上来,一个粗使丫头也敢在风哥儿跟前穿红戴绿、扭捏作态,崔府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

    她深吸了口气,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丫鬟身上。

    “你叫什么?”

    青杏上前半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回杜娘子,奴婢青杏。”

    “多大了?”

    “奴婢今年十四。”

    杜家媳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起来瘦弱,眉眼倒还清秀,瞧着倒像是个老实本分的。

    这丫头在崔府当差,多少知道些崔府的底细,不如从她嘴里套几句话,回去也好合计合计。

    杜家媳妇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搁在桌上,“我有几句话问你,你老老实实回答,答得好,这镯子就是你的。”

    青杏的目光落在那只银镯子上。

    她这辈子从没摸过银子,在大厨房里能得几个铜板已经是天大的赏赐,而这只镯子,少说也值好几钱银子。

    青杏把目光从镯子上收回来,规矩垂下眼,“杜娘子尽管问,奴婢一定照实说。”

    杜家媳妇讽刺一笑,问她崔府里头各房相处如何。

    青杏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大厨房那些婆子经常嚼府里人的碎嘴,她也隐隐听说杜娘子在老太太面前吃瘪,想必此刻是想要从她嘴里掏几句崔府的短处出来撒撒气。

    她在大厨房待了这些日子,别的没学会,听人话音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

    那些婆子们在灶台边嚼舌根,说到各房主子的闲话时也是这副腔调,嘴上说的是替谁不平,心里想的是谁倒了霉我才高兴。

    杜家媳妇想听什么,她就说什么。

    青杏低头道,“杜娘子问奴婢这些话,奴婢原本是不敢多嘴的,只是杜娘子待奴婢和气,奴婢不忍心瞒您。”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府里头,看着是长房当家,其实大娘子说话还不如二房娘子管用,二房管着外头的生意,老太太都要给几分面子。”

    “大娘子端着一副贤良的架子,可连自己屋里的庶女都安顿不好,您没瞧见梨香院那对母女,日子过得还不如得脸的管事婆子。”

    杜家媳妇眉头一挑:“老太太不管?”

    青杏继续道,“老太太是精明人,可心思全放在嫡出的公子小姐身上,府里人都说,老太太拿庶出的孙女当联姻的筹码,等年纪到了,挑个对崔家有好处的人家嫁过去,也算尽了本分。”

    她这话全捡杜家媳妇想听的说,添油加醋自己编出来的。

    杜家媳妇听完心中果真舒坦不少,又问:“你们府上二小姐,可许了人家?”

    青杏眼珠转了转,二小姐许没许人家她不知道,她连二小姐身边伺候的人都没见过。

    可话赶话说到这份上,她必须要装下去,杜家媳妇问二小姐的婚事,无非是想听崔府的笑话。

    “大娘子眼高于顶,二小姐的亲事至今没有定下,府里有人说,大娘子是想把二小姐留着去攀高枝呢。不过二小姐今年都十七了,来求亲的人越来越少,为这个,大娘子急得在背地里不知骂了多少回。”

    杜家媳妇听着,心中舒畅无比。

    原来这崔府也不过如此,外面看着光鲜,里头也是各怀鬼胎。

    满嘴的家风门楣,骨子里还是如此低下,妻妾相争,嫡庶暗斗,谁也别说谁高贵。

    既然是这般光景,那她和风哥儿倒也不必总矮着身子看人脸色,越州杜家虽不如崔府在汴京的根基,可风哥儿是举人,年纪轻轻前程似锦,比崔家那两个只知道在国子监里混日子的哥儿强了不知多少。

    “行了。”杜家媳妇站起身,把那银镯子往青杏一推,“拿着吧,你倒是个实诚人。”

    青杏低头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她在廊下站定,把银镯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用袖子包好,贴着胸口藏进最里层的衣襟里。

    不一会,杜乘风换了一身衣裳出了门。

    他先前约了崔府的两个公子一起饮酒作诗、讨论学问,眼下就要出发了。

    青杏目送他走远,转身回书房收拾。

    屋里静悄悄的,案上搁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松仁糕和酥油鲍螺,还有一小碗桂花莲子羹。

    她吞了口唾沫,走到桌边,捏起一块酥油鲍螺塞进嘴里,酥皮在齿间碎开,奶味和甜味一起涌上来,几乎噎住她的喉咙。

    她越吃越快,恨不得全都塞到肚子里,又把那碗冷掉的莲子羹端起来几口灌下去。

    羹汤冰凉黏稠,不小心呛了几下。

    对面墙上挂着一面铜镜,镜子里映着青杏此刻的模样。

    瘦小的身躯,嘴角沾着狼吞虎咽的碎屑。

    青杏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浮起一丝笑。

    翠屏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此刻像窗外被踩进泥水里的残雪一样不值一提。

    原来往上走的路,从来不是靠埋头干活,是得伸手去够,去抢,去骗。

    以后她会吃到更多的酥油鲍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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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上更好的东西,站到更高的地方。

    ***

    梨香院这些天很是热闹。

    府里发生了太多事,可再怎么样,关起门来还是得自己过日子。

    郑兰心一大早推开窗,歪脖子枣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井沿上结了薄冰,拿井水得先用木槌敲开冰面,咚咚咚地响。

    冬至一过,再有些时日便是腊八了。

    往年这时候,她总要去后街买些正经过冬的吃食回来,或者买原材料自己动手做。

    今年事多,耽搁了好些天,再不赶紧去,就买不到品相好的了。

    况且明日要选丫鬟婆子,到时候院子里多出三个人来,是什么样的脾性、好不好相处,全不知道。

    趁现在还能清静,先把东西备齐,心里也踏实。

    郑兰心收拾妥当,便带着元姝往周妈妈家走去,采买这种事,周妈妈最在行,带上她去绝不会吃亏。

    刚走到周妈妈家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翠儿的哀嚎声。

    郑兰心推门进去,看见翠儿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本皱巴巴的千字文。

    翠儿垂头丧气背书,忽然瞥见郑兰心和元姝进门,像看到救星一样从小凳上弹起来,“姝姐姐,郑婶婶来了!娘,郑婶婶来了!”

    周妈妈从里屋探出头来,“兰心来了,快坐快坐,翠儿你别想趁机溜,今天的书还没背完呢。”

    郑兰心笑着说明来意,周妈妈一听是去后街采买,立即道,“确实得早些出发,你是不知道,腊月里采买的人跟抢似的,稍微去晚一步,品相好的都让人一锅端了。”

    “你来得正好,我也正想出去买些东西,你等着,我换件衣裳就来。”

    翠儿一听要出门,立即就把背书的事抛到一边,挽住元姝的手嚷着也要去。

    周妈妈看着翠儿蹦蹦跳跳的背影,摇摇头,“成天就知道疯跑,过了年都十一了,也不做些正经事。”

    翠儿嘟着嘴:“娘,我也想去府里上值,是你不让我去的嘛。”

    “我那是舍不得你去受罪,大厨房那种地方,天天烟熏火燎的,你去了只能从粗使丫头做起,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大厨房那些婆子一个个嘴刁心狠,你要是去了,还不得被她们欺负死。”

    翠儿张了张嘴想反驳,周妈妈没给她机会,接着说:“至于主子院子里头,那更是人精扎堆的地方,端茶倒水、梳头穿衣,步步都是心眼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你这种直肠子进去,不出三天就得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郑兰心点头,接过话头:“翠儿性子直,心思浅,周妈妈不让你去,是为你好。”

    翠儿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周妈妈没理她,转向郑兰心,认真道:“我打算着,让砚哥儿好好读书,要是能读出个名堂来,求主家放籍,到时候给翠儿寻个厚道人家,近近地嫁了,安安生生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郑兰心心里替她高兴:“你这打算长远,往后一家人都有了盼头。”

    周妈妈笑着摆了摆手,听出郑兰心语气有些低落,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也别太忧心,老太太亲自发了话,往后梨香院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等再过两三年姝姐儿及笄,说一门好亲事,你这当娘的也算熬出了头。”

    郑兰心沉默了会儿,“我不是忧心这个,只是听大娘子说,过几日国公府有场赏梅宴,要把府里适龄的姑娘全带去,就连快及笄的也要带上,说是早些带出去见见人。”

    “这本是好事,”她顿了顿,眉头蹙起,“可不知为什么,我这心里头总是跳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