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你还不知道呢?就是你最看不上的梨香院,要飞上枝头咯。”
前日郑兰心到厨房领份例,范婆子没跟着旁人一道数落她,是觉着梨香院怕是要翻身,如今果然应验。
她笃定,洪婆子定然又要第一个凑上去舔脸,她俩在大厨房素来互看不对眼,这现成的笑话摆在眼前,她定然要狠狠嘲讽洪婆子一番。
范婆子扭过头来,道:“老太太发了话,要给郑小娘和姝姐儿挑使唤的丫鬟婆子,月银份例跟别的院里一模一样,还得让郑小娘亲自过眼,合了心意才能留下。”
洪婆子脸上表情一僵。
范婆子看她那副吞了苍蝇似的表情,心里莫名痛快,再呛她两句,“往日里你左一个窝囊右一个寒酸地编排人家,如今人家真要起来了,也是你头一个赶着去送肉,洪婆子,你这脸变得可比翻书还快,戏班子都没你一个人会唱戏。”
旁边几个婆子早撂下手里的活,扭过头来看热闹。
洪婆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半晌才硬挤出话来:“你个老虔婆少在这说风凉话!我什么时候编排过郑小娘?我就是嗓门大了些,可没存什么坏心!再说了,我乐意送肉去梨香院怎么了,我这人心善!”
“哟哟哟,”范婆子一听这话,拍着大腿直乐,“你洪婆子什么时候长出善心来了?前儿个还说人家不如一个丫鬟体面,怎么着,今天就成了心善的活菩萨了?”
“我何时说了不如丫鬟这句话,你别血口喷人!”洪婆子急了,“倒是你,上回还说郑小娘还不如柳小娘院里那条哈巴狗金贵,这话大伙可是都听着了。”
范婆子笑脸一收,蹭地站起来:“你个老刁货,想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呸!没门!谁不知道你洪婆子是个人精,见谁得势就往谁跟前凑,郑小娘还没发达你就急着去送肉,这要是真发达了,你怕是恨不得给人家当干闺女磕头去!”
“你——!”
洪婆子撸起袖子就站起来,眼看着两人开始撕扯,声音越来越大,旁边几个婆子又是拉架又是劝,最后一个婆子拍桌子喊道:“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吴妈妈才被大娘子叫去不过半个时辰,你们俩就吵成这样,等她回来瞧见了,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两人这才各自坐回去,谁也不看谁。
旁边几个丫头早就习惯了这两个婆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见没什么看头了,便又凑回一处,继续叽叽喳喳地议论选丫鬟的事。
“梨香院统共就郑小娘和姝姐儿两个人,能有多少活,想必清闲得很。”
“可不是嘛,”有丫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悔,“早知道有今日,当初就不该跟着瞎起哄,人家郑小娘性子好,在她手底下当差,比在那些嫡出主子跟前伺候还自在些。”
一个婆子从外头进来,带回刚打听到的消息:“我方才去前头送点心,听孙嬷嬷身边的阿福说,梨香院要一个管事婆子和两个丫鬟。杜家表亲那边是短住,只要两个近身伺候的,男女不论,今日就得去报名,明儿就上值。”
“杜家那边就伺候两三日,今儿就得定下来,梨香院挑丫鬟得仔细些,明儿才开始选人。你们谁想去梨香院的,明儿一早去前头候着就行,想去杜家那边的,现在就得去张妈妈那报名了。”
一提到张妈妈,几个婆子都忍不住皱眉。
张妈妈是府里的小管事,最爱收底下人的孝敬,这回杜家那边的差事归她管,想去的人少不得要破费一番。
“梨香院那边选上了就是三等丫鬟,说不定还能近身伺候,活又轻省,算是不错的去处。”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丫头都眼睛一热。
在这崔府里头当差,月钱不过是明面上的进项,真正让底下人眼热的,是主子的赏赐。
几个嫡出小姐身边的近身丫鬟,穿的戴的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体面,出了府门说是小户人家的女儿都有人信。
遇上跟主子出门去别府赴宴,那边的主子少不得也要给赏钱,一趟下来抵得上小半个月的月银。
能与主子亲近,又得赏赐,出门在外还体面得脸,这样的好差事自然是人人盯着,打破头也要往里钻,几乎每个院里的一等近身丫鬟都斗得厉害。
吴妈妈有个小女儿香桃就在二小姐崔元仪的院里伺候,虽然只是个二等丫鬟,但吴妈妈得大娘子器重,说不定哪天香桃就成了一等近身丫鬟,也算是有了好前程。
下人们惯会看人下菜碟,先前梨香院落魄,没人愿意去那边当差。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梨香院眼看着就要崛起,姝姐儿再过两三年就要及笄,崔府又正往上走,到时候给她说亲的人家绝不会差。
这时候选丫鬟,日后必定就是陪房,跟着去到勋贵人家做管事娘子,别提有多风光。
一层一层想下去,几个丫鬟心思各异,都各自有了盘算。
洪婆子眼珠子滴溜半天,心中有了主意。
瞥见自家女儿翠屏正和几个丫鬟说得眉飞色舞,还各自较劲着说要去梨香院当丫鬟。
她心头一紧,蹭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攥住翠屏的手腕就往门外走。
“娘,你干什么呀!”翠屏被她拽得踉跄。
洪婆子一直把她拽到下人房里,将门关得严实,才松了手,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你还要去梨香院?你个没出息的蠢丫头!”
翠屏不乐意了,“去梨香院以后能当管事娘子,娘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打点关系当管事娘子吗。”
洪婆子骂她,“那能一样吗,梨香院就算起来了,又能好到哪去,顶天了也就是给个庶女当陪房,跟着陪嫁出去,一辈子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能有多大前程。杜家那边虽是短住在崔府,可你知道杜家公子是什么来头?”
翠屏揉着被戳红的脑门,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娘。
洪婆子压着嗓子,“人家是举人!年纪轻轻就中了举,马上就要参加会试,若是中了进士,那就是正经的官老爷!”
“再说了,杜家是老太太的娘家,日子必不会差,你要是去了那边伺候,被杜公子瞧上了,哪怕是做个妾,那也是官家妾!往后他做了官,你就是官家姨太太,是正经的主子,跟咱们这些伺候人的能一样吗?”
翠屏被她这一通话说得晕乎乎的,愣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道:“可是娘,那杜家公子就住两三日,我连他的面都不一定见得着……”
“两三日怎么了?两三日够你在他跟前露好几回脸了,你模样生得好,嘴又甜,只要机灵些,还怕他记不住你?”
翠屏被她娘说得脸上泛红,扭捏了一会儿,到底点了头:“那……那我现在就去张妈妈那儿报名。”
“这就对了。”
洪婆子难得头脑清醒一回,想了想,转身回到屋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里头裹着一对金耳坠。
这是她在崔府攒了好几年才买下的体己物件,是最后的本钱,几次被那几个打牌的老货怂恿都没舍得拿出来。
她咬了咬牙,把耳坠塞进翠屏手里,“张妈妈那人,见钱眼开的东西。你把这带上,空手去她未必给你好脸色,带了东西就不一样了。就说咱们孝敬她的,要是进了杜公子的院子,少不了她的好处。”
翠屏接了耳坠,高高兴兴地揣进怀里,一路小跑着往报名选丫鬟的地儿去了。
洪婆子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心里头窝囊了一整天的气总算顺了些。
她正要转身回屋,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猛地回头,窗外空荡荡的,只有北风吹着墙角的枯枝簌簌作响。
她狐疑地走过去探头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便随手把窗户关严了,嘟囔了句:“这破窗户,早晚得修。”
青杏贴墙蹲在窗根底下,一动不敢动。
她刚刷完几个泔水桶回来,袖子湿了大半截,手冻得红肿开裂。
青杏来崔府的时间比小红晚,小红嘴笨但人勤快,婆子们给她的都是轻省的活计。
她起初也想学着小红那样闷头干活,可她性子散漫惯了,没忍住偷了几回懒,被吴妈妈揪着耳朵骂过几次之后,大厨房里但凡有点油水的活计都轮不到她。
上回她不过是在廊下和送柴的小伙计多说了几句话,被吴妈妈撞见,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不说,还罚她多洗了一天的碗。
今日又被指派去掏后厨的泔水桶,那股子酸臭味现在还粘在衣裳上,闻得她自己都犯恶心。
她拖着两条沉重的腿往回走,冷不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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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洪婆子鬼鬼祟祟地拉着翠屏往房里去。
这婆子平日里嗓门大得能把灶房屋顶掀了,今儿却神神秘秘的,准没好事。
她便悄悄绕到窗根底下,把洪婆子那番话听了个完全。
等翠屏跑远了,洪婆子也关了窗,她才从墙根底下站起来,冷得直哆嗦。
杜公子、举人、官家姨太太,这些字眼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心口发热。
她在崔府没有靠山,每天被人呼来喝去,活得还不如大厨房里几只偷食的野猫。
再这么下去,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倒泔水的命。
眼下洪婆子倒是给她指明了一条明路。
翠屏那种没脑子的蠢货都能去,她为何不能?
***
翠屏一路上兴冲冲的,一个没注意,迎面就撞上来一个人影。
青杏拖着一只大空桶,桶沿上还沾着没刮干净的泔水渣,那股子酸馊味无比刺鼻。
两人肩膀一擦,青杏一个趔趄,桶哐当摔在地上,溅了几点污水在翠屏裙角。
“你怎么走路的!”翠屏被撞得退了一步,低头一看,袖子上沾了一小块泥点子,登时恼火,“你没长眼睛啊,我这衣裳新做的!你赔得起吗!”
青杏缩着脖子,“翠屏姐息怒,都怪我走路不长眼……我帮你擦擦……”
手指刚碰到袖子,翠屏就嫌恶地往后一缩:“别碰我!脏兮兮的,瞧你这副脏样,成天缩着个脖子,跟谁欺负了你似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连个桶都刷不干净,呸。”
翠屏皱着眉拍了拍袖口的泥点子,又瞪了青杏一眼,急着往张妈妈那边赶,懒得跟一个蠢丫头多费口舌,绕过她就走了。
青杏蹲在地上,听着翠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直起身来。
她脸上的怯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漠的眼神。手指触到袖口内侧的硬块,心中稍加安定,绕了条近路。
大厨房后头有条偏僻的窄巷,这条巷子平日里少有人走,墙根底下堆着破瓦罐和发霉的柴火,只有干粗活的人想要省时间才会捏着鼻子抄这条近路,能比走大路省一半时间。
青杏走得飞快,瘦小的身影在巷子里左拐右绕,眼下便到了张妈妈的屋子外。
她停下来匀了口气,整理头发和衣裳,掀帘进去。
张妈妈正歪在炭盆边打盹,被门帘掀起的冷风激醒,不耐烦地睁开一只眼,“干什么的?”
“张妈妈好,”青杏堆起笑脸,快步上前,把金耳坠搁在张妈妈手边的矮几上,“奴婢青杏,在大厨房当差,想求妈妈给安排个杜家那边的差事,这点子心意,您收着喝茶。”
张妈妈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落在那对金耳坠上,眼睛完全睁开了。
她伸手捏起一只,凑到炭火边眯着眼瞧了瞧成色,金丝虽细,分量倒还实在。
张妈妈不动声色将东西揣进袖子里,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换成了和气的笑。
“青杏是吧?你倒是个有心思的,杜家那边要两个近身伺候的,一个跑腿,一个端茶倒水。端茶递水这差事近身,做好了主子有赏,就给你了。明日一早去客房那边上值,就说是我安排去的,到了那边机灵些,别给我丢脸。”
青杏千恩万谢地走了。
张妈妈捏了捏金耳坠,盘算着回头拿去铺子融了,能打一细镯。
正美着,眼皮子还没合上,帘子又被掀开了。
翠屏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泛着两坨红,进门便堆起笑脸,福了一福道:“张妈妈好,奴婢翠屏,想求妈妈给安排个杜家那边的差事。”
张妈妈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认出是洪婆子的闺女。
洪婆子在大厨房管灶火,平日里没少仗着这点小权拿乔作势,她早就瞧不上眼。
张妈妈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翠屏啊,杜家那边的差事倒是没问题,只是想来求这差事的不止你一个,我这做主的也不能偏着谁,总得有个说法。”
翠屏心里暗骂这老货果真没脸没皮,明着面要孝敬,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笑着就伸手去摸袖袋里的金耳坠。
手指探进去摸了一圈,空的。
翠屏脸上的笑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