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探出头来,“姝姐姐!”
周妈妈把两人让进屋坐下,倒了热茶,她家的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四条长凳。
郑兰心把馄饨放在桌上:“今儿个冬至,包多了些馄饨,想着带给翠儿和砚哥儿尝尝。”
“哎哟,你还惦记着这俩孩子。”周妈妈也不客气,收下馄饨,端出一碟刚出锅的巧果,“尝尝,翠儿炸的,就是模样丑了点。”
巧果确实不大好看,有的歪了角,有的炸过了头,但咬一口,酥脆甜香。
郑兰心和周妈妈坐在桌边说话,两个孩子窝在旁边的小凳上吃巧果。
屋里灶火烧得暖烘烘的,外头又开始下雪了,簌簌打在窗沿上。
“这一晃,姝姐儿都十二了。”
周妈妈看着元姝,开口道:“那些下人还克扣你的份例吗?我好歹是个管事,多少能为你撑腰。”
郑兰心抿紧了唇。
周妈妈看她的反应就知道猜的没错,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我就知道,这帮人真是……你怎的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郑兰心拉住她的手,“这里头弯弯绕绕,万一得罪了人,吃亏的是你自己。”
周妈妈同她交好,两人在李家的时候便是好友,来了崔府也一直互相帮衬。
郑兰心刚被抬小娘时,周妈妈还替她高兴,没想到转头就听到她要搬去偏院的消息,她去探望过几次,每次回来心里都不好受。
周妈妈眼圈一红,想骂提起裤子就不理人的崔大爷,可她是大娘子的陪房,这些话说不出口,只叹气道:“真是苦了你了。”
郑兰心拍拍她的手,道:“我在梨香院过得挺好的,不必忧心我。院子虽偏,胜在清静,女儿也聪明伶俐,懂事听话,没那么多烦心事。”
“旁的我也不说了,”周妈妈换了个话头,“再有三年姝姐儿就及笄了,到时候婚事可怎么办,你可想过?”
“庶出的姑娘婚事本就难说,你又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到时候谁替她张罗?”
周妈妈压低了声音,“老太太虽然仁厚,可年纪大了,府里这些事说到底还是大娘子说了算。”
郑兰心沉默了一会儿,说:“姝姐儿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实在不行,到时候我去求大娘子。”
“大娘子……”周妈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她对你还算客气,毕竟你是她身边出来的。也罢,到时候我陪你一道去,咱们两个老脸一起豁出去,总能给孩子求条路。”
郑兰心没再说话,看向两个孩子。
元姝正和翠儿头碰头凑在一处,翠儿不知说了什么,元姝笑得眼睛弯弯的,小脸圆润可爱,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巧果,
能有这么个女儿,她知足了。
“姝姐姐,今儿个冬至,外头可热闹了。听说外边有杂耍,有关扑摊子,还有卖糖人的,咱们出去看看吧?”
元姝被她这一说,心里也痒痒的。
她穿过来之后还没正经逛过汴京的夜市,最多也只是白天瞧过几眼热闹。
她下意识朝郑兰心看去,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郑兰心犹豫:“你们两个女孩子,天都黑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清秀的少年走进院子,肩上挎着个书袋,进门就叫了声“娘”。
这是周妈妈的大儿子周砚,今年十六,在三公子崔文修身边伺候笔墨,一同读书。
若是有出息,肚子有墨水学识,将来给崔府做幕僚,说不定能得主家放籍,周妈妈一家子也算有了依靠。
他生得浓眉大眼,个子高挑,进门瞧见郑兰心和元姝,立刻收了步子拱手行礼。
“郑婶婶、姝妹妹安好。”
两家走得亲近,私下里没有那么多讲究,称呼也挑亲近的喊。
翠儿一见哥哥回来,立刻蹭上去拽他袖子:“哥,我和姝姐姐想出去看冬至热闹,你带我们去罢,你这么高,肯定能保护我们!”
周砚抬手按住她脑袋:“你个小鬼头到处乱跑,你当我是门神哪,个高就能护着你们。”
翠儿不依不饶,“那你带我们去嘛。”
周砚被她缠得没法,他今日已经温过书,学堂的先生冬至歇课几日,这一晚上本就没什么事。
再说外头市井热闹,他一个少年人哪能不爱看,便转向周妈妈和郑兰心。
周妈妈笑骂了一句没规矩。
翠儿又使出磨人功夫,拉着周妈妈的袖子摇:“娘,你最好啦,咱们就出去半个时辰,一定准时回来,我要是不准时回来,明天给你洗一整天碗。”
“你洗的碗我还得再洗一遍,”周妈妈在瞥她一眼,无奈松了口,“行行行……”
她瞧了瞧外头的小雪,对郑兰心道:“让孩子们出去逛一逛也没啥,砚哥儿从小在外头野到大,摸黑都认识路。”
郑兰心见有周砚带着,便放心了些,对元姝道:“去吧去吧。”
“太好啦!”屋内两个女孩一起笑。
周妈妈笑着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两副厚实的棉手套,一副给翠儿,一副给元姝。
郑兰心摸出荷包,数了十几个铜钱分给元姝和翠儿,叮嘱道:“跟紧周家哥哥,别走散了,早些回来。”
两个女孩欢天喜地应了一声,随即就蹦蹦跳跳往外跑。
周砚提着灯笼跟在后头,朝两位长辈点了点头。
老孙头正在烤火,看见他们三要出去玩,笑呵呵开了门:“砚哥儿,看好两个小丫头,有事就过来喊我,老头子别的不说,腿脚功夫还是在的。”
能当上门房的都得机灵,会来事,或有些身手,那些正院大门的门房个个都是牛高马大的小厮,老孙头所在这个偏门离大院子远,平日里少有人走动,再加上他早年便进了府来当差,因此府里就一直让他在这干着。
“晓得。”周砚应了一声。
角门在身后合上,汴京的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元姝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热闹的街市。
路两旁挤满了摊贩,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和着远处勾栏瓦肆传来的锣鼓声,热热闹闹,吆喝声此起彼伏。
翠儿熟门熟路,拉着元姝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
路上还有些带着小孩出来玩的人家,小孩大多裹得圆滚滚的,叽叽喳喳要去买糖葫芦。
插在草把子上的糖葫芦一串串、红艳艳,再加上摊主会吆喝,专门站在那些小孩不远处吆喝这糖葫芦有多好吃,不少带孩子的人家都被孩子吵得买了几串。
周砚也掏钱买了两串,递给两个妹妹。
元姝咬了一口,糖衣在齿间嘎嘣脆响,甜到心里。
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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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一段路,人就更多了,越靠近州桥,灯火越密。
沿街的铺子全都挂着灯笼,烛光透过各色薄纱映在雪地上,把整条街染得流光溢彩。
元姝和翠儿新奇无比,一双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一会跳到这边,一会又手牵手跑到那边去看。
周砚也被热闹吸引,但还是顾着两个妹妹,尽量不让路人挤着她们。
三个人这儿看看那儿看看,脚步根本停不下来。
最热闹的当属关扑摊子,围了一圈人,庄家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骰盅和竹签,嘴里吆喝着:“搏一搏,单轮变四轮!”
一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掷下铜钱,骰子咕噜噜转,一群人伸长脖子盯着看。
骰子停了,点数不够,周围一片惋惜声,那汉子也不恼,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又掏出两枚铜钱。
元姝好奇多瞧了两眼,心想原来北宋时期这种赌博技巧就如此风靡了。
周砚将两个女孩拉出来,“那种都是骗人的把戏,可别听那庄家胡扯,走走走。”
翠儿踮着脚又回头看了两眼,才恋恋不舍地跟着往前走。
有太多新鲜花样,翠儿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买,手里攥着几枚铜钱在好几个摊子前蹲了又蹲,每次都在周砚的眼神下缩回了手。
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周砚虽有不舍,但想到出门前说的话,出声提醒道:“差不多了,咱该回去了。”
翠儿不舍,元姝也没玩够。
三人在滋滋冒油炙肉摊前走不动道。
只见肉片切得薄薄的,烤得边缘微焦,撒了花椒和盐,香气扑鼻,咬一口咸香滚烫。
周砚见俩人实在嘴馋,掏钱买了一包炙肉。
翠儿接过去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递到元姝面前,“姝姐姐你也尝尝。”
这炙肉好吃是好吃,可吃了三四片之后,嘴里就有点腻了。
油重,盐多,满街的热乎吃食大多是这么个路数,样样都离不了大油大荤。
夏天还好,有冰雪凉水、荔枝膏之类的冷饮解腻,可这寒冬腊月,谁肯站在雪地里喝凉水,热的也不甚解腻。
怪不得街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清爽解腻的东西。
翠儿又吃了两片,果然皱了脸:“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腻得慌。”
周砚说:“炙肉哪有不腻的,回去喝点茶就好了。”
元姝顿了顿,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都想冬日里吃口热乎的,因此多数摊贩都卖肉食,这时候如果有一口清甜爽口的东西压一压,那销路绝对好。
往前走了几步,正好路过一个卖饴糖的小摊。摊主是个干瘦的老汉,面前摆着几只粗陶罐子,罐子里装着深浅不一的饴糖,有软有硬,颜色从琥珀色到黄白色都有。
一个妇人正领着孩子在挑糖,孩子指着罐子里的硬糖咿咿呀呀地叫。
元姝在摊前蹲下来,拿起一块硬饴糖看了看,糖块呈黄白色,有杂质,但比软饴糖的琥珀色浅了不少。
北宋时期白糖是稀罕物,只有达官贵人才吃得起,市井百姓用的多是米糖或麦芽熬的饴糖。
饴糖分软硬,软的便宜,颜色深,甜度低,带着麦芽味。
硬的贵些,颜色浅,甜度高,杂质也少些。
“老伯,这硬糖怎么卖?”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