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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的园林只剩蝉的鸣叫,人工造出来的石林跟池塘飘起湿雾团,打了灯光的水面时不时传来两声锦鲤群的游动。
预约制的酒楼人少静谧,一路走进来的中式装修挺有特色,z市卫生系统的迎客规格不差。
李长岩跟王中秋在最前边并排聊天,毕安群其次,祝西意有些无聊地落在后边。望见走廊上最后一顶红灯笼时,四人也走到了包厢的门口位置。
服务生开了门后依次请进,祝西意最后点着头进入,门紧接着被带上。
“李哥,来来来,见一面真的不容易啊!”
包厢里放了张几乎占满整个空间的大圆桌,长靠背的黑木椅上已经坐下五个人,全是中年男性,只是没想到楚雄院长也在。
他还是留的跟印象里一模一样的平头,楚雄站起来跟毕安群跟祝西意依次用眼神打了个招呼,笑容倒是没有在县里那三年这么疲累了。
祝西意不认识那个在主位跟李长岩打招呼的,只听出他浓重的D省口音,很是亲切。
对方很符合一些刻板印象,头顶稀疏,有肚腩,不变的短袖男士衫。
毕安群看见祝西意的打量,开口在她旁边小声介绍“跟李县打招呼的是市里的,我也没能认识,他旁边的,市卫生委的副主任,也姓王。”
“剩下几个,唉你不用记。”
毕安群其实不太擅长应酬,要不是被派去做什么挂名院长,他这辈子只想好好弄专业工作,根本没想往人情世故这精进。
记得住的人也不比祝西意多到哪去,只不过因为在z市工作了几十年,才勉强叫得上几个人名。
“好的毕院。”祝西意双手攥着身前的包,跟在毕安群旁边站好。
整个圆桌留了个位置在主位左手边。
四扇窗格外的灯影朦胧,屋内的灯光同样采用的暖白色。
李长岩跟原单位的同级还在寒暄,王中秋这也跟对方卫生委的副主任握上手,点点头说“王主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欢迎欢迎!”
是个同样戴了眼镜的男主任,发际线颇高,喷了发胶,白衬衫西装裤。
王中秋紧接着半转身,跟过来的楚雄聊起来。
“楚院,没想到您也过来了,都没来得及跟您说一声!”
“有什么关系,正好我也是在这附近,才能一块来蹭个饭。”楚雄哈哈地笑。
祝西意在后头瞥见王中秋给楚雄的笑容深多了,三年的援助下,对楚雄的感激不似假的。
桌上的人分为两波,简短招呼后入座。
“这帮人都能喝得很,我不行,我打算每过一会就跑去上厕所。”毕安群推了推黑框眼镜,小声给祝西意吐槽。
两个人基本上这桌上地位最低的了,他又不热衷于凑去主位那,只能找祝西意聊聊天。
他刚坐下来就把那白酒杯推出碗碟最边边,嫌恶地呲牙。
上次刚去县里,给楚雄送行,毕安群喝得哇哇吐。本来还惦记着何文寓一时拒绝离开不要紧,结束后继续劝何文寓就行,谁想到回去包厢后,彻底被那帮藏族同事喝吐了。
祝西意眼尾一弯,不好直接笑,她抿着唇角点头应和。她没想到毕安群这种职位到这里,也是想的怎么逃酒。
菜品很快被推进来,都是些本地粤菜,清淡为主。
“咱们自己私底下跟老朋友吃饭,不走什么账面接待流程,大家好吃好喝!”
主位上来就提了杯白酒,话说得很好听,实质还是酒桌文化。
祝西意一瞥,发现毕安群已经在桌下握了拳,换上一脸强装出来的奉承劲跟着站起。
她只能紧跟着众人起身,一小杯下去,又辣又苦,祝西意皱着眼睛咽下,还没吃就先烧了胃。
“怎么没见少新,他不是说要赶过来这边吗?”李长岩动筷了才想起来还有人没到。
“不等他!他非要骑那什么新买的山地车出门,搞半天都来不了,我们先吃!”
毕安群听见自己上司的名字,惊讶地问“何院长也来?”
“是啊!他指名要来跟你叙叙旧!”
“哈哈哈!”李长岩一杯酒下去,粗声笑着,直指毕安群,夸他不愧是市人民医院最有前途的医生。
“这不玩完了吗!”毕安群暗暗低骂,很想找个借口溜了。
“你怎么了毕院?”祝西意看他脖子有点酒精反应,还在左右骚动,以为他想出去上厕所。
王中秋也看过来,她严肃地皱着眉“小祝,给毕院要杯温水。”
“好的主任。”祝西意一起身,在桌上吸引了两道目光。
等她半低着头走到门口时,一摁古铜色的门把手,门外迎面走来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不好意思,差点撞到!”何少新往一旁看了看发光的门牌号做确认,先给眼前这个陌生人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少新!来来来!进来!”
祝西意扶着门边开到墙面,给对方让路。
何少新只能跑着先进,对她道谢。
祝西意好奇地看了两眼,这个院长穿得挺休闲潮流,帽衫短袖配运动短裤,蹬着双品牌球鞋,完全不符合头发上的年纪。
“不好意思!路上根本不好骑车,早知道我打车来!”
“早都说了路过去接上……”
她关上门,隔绝屋内的新一轮寒暄热闹,出去跟走廊里的服务生要了几杯水。
“……来了不吃饭,不喝酒,你来这干嘛!”主位上的人对何少新开着玩笑,手里的白酒杯洒了点出来。
祝西意刚回来,就看到这一幕。
她尽量压低存在感回到位置上,扭头对一旁的毕安群说“毕院,水马上送进来,您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
也就一会没见,祝西意感觉毕安群都快红炸了脑袋,也不知道喝没喝第二杯。
王中秋放下筷子“是啊毕院,喝不了就别硬喝。”
“欸!我不喝酒,你们别为难我个快退休的行不行!饭也刚从家里吃过,不吃不吃!”何少新推走酒杯,把胳膊往桌上一搁,铁面拒绝。
“李哥你看,是他不给面子啊,他何少新一点不给咱们三个老朋友的面子是不是!”
“算了算了,少新也不合适这么喝,他随时得回医院的!”李长岩反而做起劝酒的那个。
主位上的人脸一沉,转头隔空去让王中秋提杯。
“王主任,今年怎么是你一个人来,去年那个喝酒很厉害的小姑娘呢!”
王中秋半站起来,先灌了一杯,用身体挡掉了对方探究祝西意的视线。
“咱们县里都是些年轻人居多啊!不像我这里,都是些大老爷们,有时候真是没有女孩心细,写材料让我太头疼!”
桌上一阵哄笑,目光不约而同看向桌上的祝西意,油腻腻的。
“那个——小姑娘,来,我先敬你,怎么称呼啊!”
把一个年轻面孔在话上抬得如此高,刁难意味明显。
座位上的十来个人,这下全倏地朝祝西意看来。
李长岩眯了眯眼,他看向王中秋,轻扬起下巴。
“小祝。”王中秋凝着脸叫她。
祝西意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杯子里还是空的,她正要给自己倒上。
“我们办公室的,还年轻,不太能喝,我陪您喝两杯!”王中秋左手拿着玻璃盅壶,右手灌了第一杯,紧接着第二杯。
祝西意微微睁大了眼睛,喉咙还有刚才的烈度在。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打了圆场“行了,你们得让客人吃饭啊,光喝酒,待会喝得胃出血了,还得我给你们联系急诊啊!”
毕安群在桌下摆摆手,示意祝西意可以坐下了。
祝西意看到是何少新在说话,眼带感激地朝他轻点头。
“我说跟你们这些人出来坐会是没意思,就只会喝酒。”
何少新的话比李长岩有用,他跟主位上的人搭肩胡扯了几句才对李长岩引入正题。
“长岩,之前你在电话里说的……情况?”他抱着拳,肘尖杵在桌上的粗布面,眼里自带威望,但语气上充满着父亲的担忧。
“噢,我第二天就去看文寓了,他啊,脾气真是……如你所说,看样子是肯定不愿意回来的。”
“哼!在西藏也要翻天!”何少新在桌面上砸了下,推杯换盏里不算大声。
“唉你也别太担心,这孩子前几天还来找我了呢,也不能说是认错,但态度好了不少。”李长岩假惺惺地说。
其实何文寓肯来找自己揽责任,他李长岩还是找回了点上级的威风的。
正巧那时王中秋也在,可都看到他何文寓的态度了。
这次李长岩可没拿职位上的责任在那为难谁,是他自己意识到的错误。
“文寓找你去表态了?”何少新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好嘛,养了几十年,没跟亲爹道过歉,去西藏先学会跟别人低头了。
“说什么呢你们!”夹在中间的主位有些喝多了。
反正都是朋友,主位上的人直接被何少新请走,去其他位置让开。
何少新倒想听听何文寓那小子怎么说的,打算回家就转述徐芳华。
李长岩威风地拉了拉领带,大言不惭地说“那天啊,他就来我办公室诚恳地敲门。”
……
在给阿弟做完术前检查后,紧接着就是手术。何文寓忙活了快两天,顺利给阿弟取出了阻生牙。
他在病房里跟江央、阿爸嘱咐了点阿弟术后的注意事项,就踩着上午下班的时间,去大院里的办公楼找李长岩。
王磊这两天叨叨得很,毕安群不在,他就尽职尽责地劝。
终于何文寓受不了了,他在家跟祝西意吐槽,却知道了巡诊这件事的处理,估计最后会影响王中秋的升任。
她轻巧地说“可能我也得出个说明报告。”
何文寓一想,不行。
他觉得自己可以不搭理李长岩的假威风,但祝西意不能因为这次的事情,被连累。
进李长岩所在的办公楼层没有门禁,何文寓就这么坐着电梯上来的。
在门牌上可以看到这些人的职务,李长岩在中间的办公室。
“进。”
王中秋闻声先看了下门口,看见是何文寓,她一下皱起眉心,他跟李县吵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李长岩当时则是在看出差方案,没马上看是谁来了,见对方不主动汇报说话才不满地抬头。
“李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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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什么风把何医生吹来我这了。”
李长岩把王中秋带过来汇报的文件夹砰得合上,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
“坐。”
“不了,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说巡诊的事情。”何文寓的语气还是硬,他插着裤子口袋站在那里。
“之前跟你那么说话,是我的问题,我当时刚从车祸里出来,看到人多容易烦躁,如果冒犯了李县,很抱歉。”
“但巡诊这件事,也的确是我自发主动报名的,中途每个人都劝过我,王主任、毕院、包括卫生委的人,但我还是想去,这次我出意外,都没有他们的责任。”
“如果非要找人担责,我估计是责任最大的,不熟当地环境冒险参加巡诊,拖累团队,没有及时发觉多杰的驾驶状态,害得两车人都受了伤,这些你都可以给我定责。”
李长岩意外地听完,他也没想到何文寓今天的态度比往日好这么多。
“挺好,来承认错误的。”
王中秋看李县笑着对下来的目光,一模一样跟着假笑了下,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瞟向站对面的何文寓。
李长岩看面子找回来了点,也不能真给何文寓定什么责任。
他好心情地接受了小辈的自我检讨,扬手让办公室里的两个人都可以离开,就代表已经缓处理了巡诊这件事。
大院里的行政楼就四层,也配了电梯。
何文寓走在前边,一点没有低头赔不是的步伐沉重。反而就像随口应付了什么,轻松得很。
他打算去大院食堂,找祝西意吃午饭。
“何医生。”
王中秋也在后边,何文寓差点忘了。
她也站到电梯门前,一起等电梯下去。
“你比之前变了不少,至少没让我们卫生委继续给你擦屁股。”
何文寓扭头“我让你们给我什么??”
他有些无语地继续说“王主任太看得起你们卫生委了。”
“我过来说这些,不是看在卫生委面上,别净贴金。”
王中秋冷嗤一声,她居然会对一个毛头小子差点有了工作态度上的好印象。
还以为李县能给何文寓劝走,当时她怎么就非得留这个口腔医生,真是留了个刺头下来。
让他去巡诊锻炼锻炼,还闹得啥也不是,弄得后边的巡诊计划全部暂停。
……
王中秋听着听着,收回李长岩那边的视线,不知所谓地对毕安群旁边的祝西意说“小祝,有些人,你不能只看他对你的态度。”
“有没有责任心,还得看他对你们两个人未来的规划。”
祝西意云里雾里地点头,她意识到王中秋也有点醉了,赶紧把温水推给她。
在喝酒这件事上,的确只能在私人聚会这么喝,公务接待喝成这样得违规。
祝西意看着对面那几位,除了何院长,都酒精上了头地胡乱嚷嚷,你拉我推地喝。
醇得刺鼻的酒液混着桌上的肉菜味,屋子里变得难闻,连角落的雅香都压不住。
饭局不过四十来分钟,桌面上的菜没怎么动,酒倒开了一盒又一盒。
祝西意神色复杂地看着包厢里的鬼哭狼嚎,王中秋已经过去那头敬酒,勉强能保持身体站稳。
包括李长岩在内,那几位都喝高了。
毕安群也有点天旋地转,坐在椅子里糊着人听不懂的酒嗓“完蛋了完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边的何少新,是全场最清醒的人。
他礼貌地跟祝西意点头示意,就拍上毕安群“小毕,醒醒,醒醒!”
“……我啥也不知道!”毕安群发了点酒疯,一挥手,差点打到一旁的祝西意。
把何少新也给吓一跳,他嚯地一声,把下属的手塞回去。
还好祝西意的头闪得快,不然得误伤。
她见状有些尴尬起身,想把对话空间留出来。
祝西意刚要把何院长请坐下来,自己先离开。
结果就听见何少新说“你是那边县里卫生委的人吗?你认不认识何文寓医生?”
何少新想着,何文寓那翘不动嘴。李长岩跟毕安群都有点不靠谱,一个对自己儿子没怎么接触,说不全面;一个天天跟自己儿子天天接触,容易包庇。
他就想问个客观视角下的人,何文寓这次在巡诊里伤势到底如何,不肯回来是不是又在那闯了什么祸。
于是何少新逮到比较清醒的这个姑娘,想着她是内地人,还是年轻人,也不知道儿子跟年轻人玩不玩得来。
如果是县卫生委的,估计更知道点。
祝西意其实从桌上的几句交谈里,跟毕安群的反应上来看,能猜出这个何院长就是何文寓的爸爸。
尤其是父子俩脸上相似的脸型、眉骨,以及说话不怕得罪人的风格。
但她知道了也没打算怎么做,就当恰好碰上,对方也的确算接待方。
可从何少新嘴里听到何文寓三个字时,祝西意的大脑还是懵了。
她光想着不要再跟何文寓继续产生更多更深的交集,以免两人的情感发展太不受控,更难割干净。
祝西意半站着,把眼下慌张一转,仓促回答“不好意思何院长,我不怎么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