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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口摆了两大盆绿萝,王磊被推得脚下不稳,手边往旁边扑腾维持重心,一摸落个空“哎哟——”
黑色的绿萝盆下还有滑轮,被这么一撞,朝一旁挪了点空位出来。
韦蔚海扭头看去,发现自己的队长一屁股坐在绿萝盆旁,尽显狼狈。
他关好门后赶紧弯下腰搀扶“磊队!对不住、对不住!”
“我泥马……”王磊面部表情扭曲得厉害,他捂着上了年纪的腰,深吸一口气后“大惊小怪什么!”
韦蔚海误伤了无辜之人,抱歉之余开着玩笑说“磊队,你这么重的吨位,还挺不经推的。”
“哇靠我下次一屁股坐死你!”王磊正要扬起手,准备警告韦蔚海的嘴贱。
韦蔚海呲着嘴用手臂护脸“别——”
病房门咔嗒一声,被重新打开。
何文寓扶着薄荷蓝的门边,准备出门时看到他们的打斗预备姿势,挑起眉中,面露不解。
“差点忘了,我是过来看文寓的,去去去!”王磊撒开韦蔚海的白大褂衣领,把人一推。
何文寓却抢先一步站出来,把门从手后边带上。
王磊看到他呲牙一笑“磊队,咱们出去外边聊。”
“为什么?你病房不是有沙发吗,坐着聊坐着聊,正好咱们快下班了,休息会点个外卖吃个饭!”王磊想推开他去开门,何文寓纹丝不动。
“走,去毕院办公室,我点几个菜一块吃。”何文寓堆起笑,伸手把两人从病房外通通推走。
走廊上诶诶地嚷着,尤其是刚站直的韦蔚海,又被何文寓“捆”着脖子拖走了。
“来人啊——有人绑架医生了——”
这怎么可能是个从滑坡车祸里救出来,又确诊了脑震荡跟肩膀挫伤的人,会有的力气呢?!
韦蔚海严重怀疑何文寓是装病逃周末值班的,给他顶班真是白瞎了自己体谅病号的一片好心。
早知道刚才就该让磊队看见他何文寓偷摸干的事,这么有精力跟西意卿卿我我,就该马上返岗!
“闭嘴!”
何文寓跟他们嬉闹着走出去半路,快出病房走廊的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口,嘴角的笑容带了点甜。
……
有了王磊的担保,何文寓的活动范围才被放到行政楼,护士站的老护士长在值班,她叮嘱何文寓吃完饭马上回来休息。
韦蔚海看他那样,哪还用什么休息,嘁了一声,对着何文寓轻快的背影。有样学样地扭着进了电梯箱。
“你有病是不是。”王磊扬手,朝韦蔚海蠕动的后背,拍去瓷实的一巴掌。
“有病的是他!”韦蔚海扭头给自己的顶班鸣不平。
“不对,他没病,装的!在所有人面前装可怜!”
何文寓抱着手臂没搭理他,一旁的王磊扯了扯自己身上洗得褪色的病号服。
“文寓,就件病号服有啥好换来换去的,你喜欢穿这种粗糙的衣服啊?”
韦蔚海在前边站着,噗嗤大笑。
何文寓耳朵热起来,他支吾两声地说“没、没有,刚才那件穿一晚上了,就换了第二套。”
“欸——咱们医院给病人配这么多套衣服的吗?”王磊兼任着后勤科主任,一时间想不起来每间病房会给病人放几套衣服。
“而且你就只是留院做了检查,没手术啥的,哪来这么多换着穿的病号服?”
“行了磊队,你别问这少爷了,待会他还得给我们甩脸子看。”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行政楼层。
韦蔚海偏头闪过了后边劈下来的手刀,身体以波浪式,灵活地钻过刚打开的电梯门。
他又回身给偷袭自己的何文寓竖起中指,然后一溜烟跑了。
王磊迈着沉重的身子,追赶前边那两个虎小子。
下次开队内会议,他一定得着重再强调,医院不允许跑动,周末没人的行政楼层也不行!
两个人闯毕安群的办公室一点不带怕的,因为大概率是没人。
现在就只剩开着透气的窗户那里,窗帘在扑扑吹动的动静。
韦蔚海走进去探头探脑,谨慎地确认卫生间也没人后,他大着身体摔到院长办公室专属的真皮沙发。
“快给我们俩点外卖,饿死了!“他朝何文寓叫唤。
医院的值班,不是重要节假日跟特殊月份的话,其实不用一直待在急诊室,有呼叫就跑下去。
加上中午吃饭时间也快到了,王磊就没说韦蔚海什么。
“起来!让人看见还怎么看我们援藏医生!”他走过沙发,看不得队员太懒散的体态。
韦蔚海哎呀着收腿,给他勉强让出一块沙发脚。
何文寓坐到单人沙发上,耍赖地说“我给忘了,手机摔坏没法开机,更没法点外卖。”
“什么!”韦蔚海整条身子弹起来。
王磊在面前抬着双手,往两边压压“诶诶,我请客!”
“当做庆祝文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放心吧!他命硬得很,要是真出啥事了,咱们都得给这少爷赔半条命进去。”韦蔚海翘着二郎腿,撅嘴吹口哨。
“会不会说话!”王磊把手机递给何文寓点餐,转手一挥,举高了吓唬韦蔚海。
“这顿饭的钱还是我出,买了新手机就转。”何文寓看着线上外卖平台,头也没抬地说。
“真把脑袋摔坏啦?这么客气干什么。”王磊接回何文寓点完菜的手机,又给韦蔚海。
“毕院呢,让他回来吃饭啊,待会又直接去食堂了。”韦蔚海提醒着。
“你用手机打给他!”
外卖界面是微信服务号,不能退出,王磊只能让韦蔚海把院长一块请过来吃饭。
韦蔚海嘟囔着拨出电话,那头响了好一会,毕安群接起后说马上上来。
“马上过来。”韦蔚海转述后接着玩手机。
何文寓等王磊填好具体地址,借走了他的电话,出去打给徐芳华。
“又去哪啊!”韦蔚海横着屏幕打手游,敷衍地朝门外招呼了一声。
“玩你的,文寓跟家里人打个电话报平安!”王磊拍他,示意别什么都问。
韦蔚海一听,贼笑着摇头“少爷要挨骂咯。”
……
何文寓握着手机,拨号盘里已经有一串号码,他在空置着的护士站停下,一鼓作气打出去。
耳朵里嘟嘟了几声,对面传来凌人的女音“喂?哪位?”
徐芳华挎着包,坐在家里的入户大厅门边穿鞋,她已经拿起车钥匙,要去学校科研楼加班。
自己儿子电话不接,还是这么狼心狗肺。丈夫身在外地出差,她现在周末也得跑去开报告会。
徐芳华正带着火,听对面一言不发,更怒从中来“诈骗电话不说我挂了!”
“妈,是我,你儿子何文寓。”何文寓靠在护士站前苦笑。
“……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啊?我当何文寓这个大忙人忘了自己还有个家,家里还有爹妈呢!”
“啊?!何文寓,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听过爸爸妈妈的话!”徐芳华一抹眼泪,哽咽地扔掉那只鳄鱼纹手包在鞋凳上。
“妈,对不起啦我手机摔坏了,没法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跟爸……”
从何文寓嘴里吐出这句真不容易,他被何少新打最狠的高三时期,就因为他把家里为出国做准备的商管专业,改成省内的口腔专业,跟何少新同一所母校。
家里后院种的黄矮竹,徐芳华记得那时候还是台风天的暴雨,竹子被何少新在湿土里拔出一根。何文寓硬生生挨打到满屋逃窜,也没道过一句他自己改主意的错,还硬着脖子说一条路走到黑也得读。
这个继承了丈夫跟自己所有骄傲的孩子,嘴上说父母工作繁忙从不着家,长大不要跟他们一样生了不养。
实际从小学读到研究生,再入医院,何文寓这几十年的自我比较里,读懂了成人间隐晦的攀比心,从没敢给何少新跟徐芳华这两个名字丢脸。
独自消化干净医学专业的压力,扛着父母职业光环的压力。没敢浪费给他的任何资源,全都接下来,再毫无纰漏地打走外界的探究目光。
到最后,敢直接抛下待了快三十年的z市,临了准备给他成家了,才说要自己闯荡。
当时气得何少新再次找出何文寓高考那年用的竹杆,在院子里晒干数年的竹子已经褪色。
因为做父亲的年纪变大了,最后被何少新追不动后扔在客厅地上,让何文寓以后死活都自便。
何文寓去援藏的最开始,她跟何少新什么话都说尽了,吵了哄了也不回来。
最主要何文寓还真不觉得自己先斩后奏有错,硬是坚持了好几个月。
最后真让何少新一回到家就念叨,今天在院里又有几个几个同仁夸何文寓了了。
何少新虽嘴硬也不低头,但脸上的骄傲是真的。
前段时间何文寓买首饰来电话求助那次,父子俩果然和好如初,何少新也永远是嘴上说说,心有对孩子陪伴不足的愧疚,没真的把父子关系搞僵。
何文寓也就借那次的机会说了句对不起,但有卖乖的嫌疑。
这次听得出点真诚认错了。
“我告诉你何文寓,赶紧给我从西藏回来,等你爸出差结束,马上就会过去逮你信不信!”
“你多大了?啊?!妈妈问你,你今年多大了?怎么还能这么冲动,瞒着我们去报什么巡诊,还出了车祸!”
“要不是那个李长岩告诉我们,你是不是又打算先斩后奏,什么都不跟家里说!”
徐芳华情绪激动地吼,整个人气得发抖。
何文寓无言地咬着下唇肉,感觉徐芳华这次比自己告诉她来援藏那次,还要崩溃。
他完全能够理解妈妈的不安,自己也完全遗传了徐芳华的患得患失,总觉得身边的人要看得见才会放心。
“我现在回不去啊妈,伤还没好呢。”何文寓笑嘻嘻地打趣。
“那就滚回来治,让你爸给你亲自治!”
“哟那不敢,可挂不到他的号。”
徐芳华气笑了,对着这个兔崽子深吸两口气“文寓,妈妈很负责任地提醒你,你不合适待在那里。”
“我很合适。”何文寓不假思索地回答。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他听见徐芳华嘶的倒气声“你怎么就这么轴呢,我跟你爸能害你吗?也没让你马上结婚吧,这个家对你来说有这么可怕?怕到宁愿呆在那里损耗身体,也不肯回来!”
“妈,您别误会,我不是对家里有意见,既然都来了就得有始有终,我像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吗?”
“像。”
“……”
“我说你像,就像,好了回来吧。”
徐芳华的冷幽默是这个家里最无厘头的存在,有时候何文寓周末回去吃饭,都接不上他妈在饭桌上的思维跳跃。
上一秒还在吐槽何少新大清早去院子里逗鸟吵得要死,下一秒就能问起何文寓平时回到他那个家,一点社交活动也没有吗?
“我知道了,你是为了上次那个女孩子吧。”徐芳华感慨自己没老得太快,这把年纪了,还能想起来自己儿子的情感进展。
“您就别八卦了,跟我爸说我好得很,他的电话号码我不记得,改天换手机插了卡我再给他打一个,就这样,我特别好,身体倍棒吃嘛嘛香,明年到时间了就回去,好了拜拜!”
何文寓呼出一口长气,赶紧挂断。
倚在护士台的身体疲倦地趴下去,他现在可没有肯定的底气能回答徐芳华。
谁知道祝西意呢,她最后去哪,自己就去哪。
“在这干什么,进去坐着。”毕安群拎着他那个老气的黑色公文包走过来。
他刚从楼下上来,还有点赶路的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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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仆。
送完那个李长岩,毕安群此生的客套话都要说吐了,胃里饿得慌。
“外卖还没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还玩着手游的韦蔚海,听到声音在沙发上抬起头,快速昂了声。
“坐,坐,不用起来。”毕安群示意起身的王磊。
“哎呀都是自己人,不用跟毕院搞这些!”韦蔚海大喇喇地说。
“你小子,值班上来这玩手机?”
“不知道王主任昨晚刚因为这事,给你们杨书记训一顿啊?”
毕安群是昨夜很晚才到现场的,一路从市里请了假赶过来,刚下车就听见王中秋在帐篷那里激烈的骂声。
杨平的头缩得跟个鹌鹑一样,一问才知道他来的时候,在玩手机,被王中秋出去回来又看到还在刷。
这样的态度,路过的人都看得见。
不用那些县级领导说,王中秋就已经怒火中烧。卫生系统但凡在现场的,都为救援上心,就他一开始表现得多怕出事,实际就是怕担责。
“又不是训我。”韦蔚海不以为然地继续放技能。
“外卖还没到的话,何文寓你先回病房吧,西意来看你了。”
这话一出,王磊坐直身体,疑惑地说“谁啊,委里的西意?”
“是啊,刚才我去他病房里想找人,就发现西意在里边等了。”
毕安群送完李长岩,想回来去何文寓的病房再劝劝他,最好改天还是去李长岩吗重新表明个无意冒犯的态度。否则这人过两年回z市高升了,多少会有工作上碰上的那天,就算何文寓不屑打交道,但也是种留后路的打算。
何文寓脸上瞬间多了三道目光,他心虚地站起来,干笑着挪脚步。
“哦那去吧,让人西意等久了不太礼貌,估计也是代表卫生委过来看看的。”
韦蔚海重新低下头,嗤笑一声,他盯着游戏界面上那个烈鸟飞出的大招,对面血条崩完最后一节。
王磊这个蒙在鼓里的,也不怪他看人太片面,毕竟谁能想到何文寓这人的脸皮,已经厚到敢去招西意。
“那我先下去,待会上来。”何文寓嘴上说得慢悠悠,脚底却是一刻等不得,在众人探究的视线里赶紧跑了。
等何文寓出去,韦蔚海才翘着腿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你们呐,工作上厉害,但想法太简单。”
估计就自己知道何文寓在追求西意吧,唉,这份八卦只能烂在肚子里,真是难受。
……
何文寓开门进来,就看见祝西意静立的高挑,那只漆皮包挂在身后,黑色的长发垂落。她在窗边同一个位置上站着,应该是在看高楼外的放晴,全县风光可以一览无遗。
“我回来啦。”
刚才出门时,何文寓记得祝西意说暂时不会走。
他本来也打算借完电话就找个借口跑下来不上去了,结果是毕安群先提的,正好。
“刚才毕院来过,他没乱问你什么吧?”何文寓笑着走过去,胸口贴后背地低下头看她。
祝西意面色凝重地抬起脸,一瞬间就让何文寓察觉到不对。
“你怎么了?”他轻转过祝西意的肩膀,两人在窗边面对面站在一起。
“他骂你?还是聊了什么你不想说的话题?”何文寓担心地确认她的状态,手指刮了刮祝西意的脸颊。
祝西意扇着眼睫,抬高看他脸上的关心“没有,毕院只是告诉了我,你体检的问题。”
何文寓的眉心松开,目光闪躲,有些僵硬地笑“什么啊……这种小事有什么好说的。”
“你不适合待在这里何文寓,早点回内地。”祝西意冷言说出毕安群一直欲言又止的请求,他也是想借自己的嘴,劝何文寓离开。
经过这遭,无论是何文寓的父母,还是他的直属领导,都不再支持他接着援藏。
所谓的能力证明,到头来还是没有何文寓的安全跟健康重要。
祝西意本来也这么认为,从一开始就不同意他下巡诊。
不为看到他什么适应不适应的能力,单纯觉得何文寓这种傻得要命的人,会在巡诊这种枯燥无味的重复里,耽误一身本领。
更遑论他现在还有个心动过速的潜在威胁因素,车祸等待被救的那大半天里,还因为二次高反晕死过去。
况且,祝西意还是从毕安群嘴里知道的,她现在都有点气得太阳穴疼,双臂抱着对他呈防御姿态。
“意意,刚才我妈也说我不合适,你们还挺有默契的,嘿嘿。”何文寓用玩笑话来安慰她。
“我以后会乖乖待在你身边,你说的不让做的事情都不会去,别让我走。”他哭腔上来了,也不管还在病房这种场合,就把自己塞进祝西意的怀里。
祝西意被何文寓埋头深拥着,耳边是阵阵在认错的低声下气。
何文寓现在是个刚死里逃生出来的心理,需要一点慰藉,祝西意只能这么找借口的没推开他。
看她不算太生气,何文寓得寸进尺地拆开她的手臂,把自己多贴紧她着,胸腔间不留一点缝隙。
“……其实我那天晚上也很害怕,怕万一真的出事了,见不到你。”
“我会后悔一辈子的,没有遵守对你的保证平安回来,意意别让我走好不好,我真的离不开你……”
何文寓絮絮叨叨地说,手掌摁着她腰后,呼吸快上不来的紧实感反而让他感觉,自己属于祝西意这个人。
也许再多点意外因素,滚落石头多偏一点,泥土量再大一些,可能何文寓这个人就会在昨夜彻底消失。
想到这里,祝西意说一点不害怕,根本不可能。
沉默的相拥里,她反复尝试开口,都没办法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平静的眼里从尾部那滑落一颗无可奈何的热泪,她闭上眼埋低脸,佯装没有。
……
要变得多狠心了,才能不带任何留恋地扔下何文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