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热茶升腾起的袅袅热气,慕容闵之的目光落在宋青珩脸上,见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开口问道:“你在朕身边这么久,可有什么想法?”
宋青珩眼底满是困惑与不解,轻声问道:“陛下,臣妾一直好奇,郗家与桓家素来同气连枝,本该联手制衡许家,为何至今半点动静都没有?”
不止如此,她还听闻,桓砚更是称病告假,闭门不出,俨然一副置身朝堂纷争之外的姿态,实在太过反常。
慕容闵之眼底掠过一抹冷光,拆穿了世家暗流之下的算计:“桓砚在豫州倾尽桓家三四层家底布局,如今豫州尽数落入许安世手中,他根基受损,正暗中谋划结盟。”
宋青珩闻言垂下眼皮暗自思忖,若是换作自己,身处绝境也必然会拉拢势力。心念急转间,她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抬眼,带着几分迟疑与试探:“他是暗中联络了柯崇道?”
柯崇道手握一万流民军,麾下兵马悍勇善战,曾在边境击溃北方襄国三千来犯精兵,战力冠绝地方。更关键的是,柯崇道与权倾朝野的许家积怨极深,是对抗许家的绝佳人选。
慕容闵之拨了拨茶盏里浮着的茶沫,淡声应道:“桓砚许了他三年军饷,还答应事成之后把豫州的漕运分他,柯崇道本就痛恨许家,自然会动心。”
话音落下,宋青珩心头一紧,眼中瞬间漾满真切的担忧:“许家素来强势霸道,此番必然会倾力反击,会不会连累陛下?”
她心底反复默念,千万不能出事。慕容闵之若是出了差错,她的系统任务便再无完成的可能,届时她将永远困在冰冷深宫,沦为无依无靠的异世孤魂,再也回不到自己的世界。
她眼底滚烫纯粹的担忧,无半分矫揉造作,直直撞入慕容闵之眼底,悄然熨帖了他连日来被朝堂纷争、世家制衡缠绕的满心烦闷。
身居至尊之位数载,他早已看透朝野上下的人心诡谲。朝堂官员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后宫妃嫔温柔关切的假面之下,无一不是为了家族荣宠、自身位份,字字句句皆藏算计,步步处处皆是权衡。
他从未见过有人如宋青珩这般,直白又纯粹地将担忧写满眼底,坦荡得毫无遮掩。
慕容闵之握着茶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方才因世家暗流涌动而生的沉郁戾气,悄然散去些许。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细碎情愫。
他面上依旧是沉稳淡漠的模样,不见半分外露的动容,音色褪去了方才谈及世家博弈的凛冽冷意,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无妨。”
短短二字落下,他抬眼望向宋青珩,目光沉沉,带着笃定:“桓砚与柯崇道联手,看似是针对许家的私斗,于朕而言,却是坐收渔利的良机。许家势大,盘踞朝堂多年,早已尾大不掉,此番他们内斗,只会相互损耗,折损世家根基。”
“朕只需静观其变,便可顺势削弱各方世家势力,稳固皇权,岂会出事?”
他说话时目光紧锁着她,细细描摹着她眉眼间真切的焦灼,心底那点隐秘的情愫愈发清晰。他暗自思忖,宋青珩,倒是真心惦念着他的安危。
却不知宋青珩低垂的眼眸里,全然是另一番焦灼忐忑。
她眼中翻涌的忐忑,从来无关君臣情分,无关帝王安危,仅仅是为了自己渺茫的归途。她所有的惶恐与不安,皆是为了自保,为了能早日离开这异世深宫。
敛去眼底翻涌的私心杂念,宋青珩依旧维持着忧心忡忡的模样,语气满是恳切:“可臣妾终究怕变数横生。世家争斗向来凶险狠厉,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陛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她眼底浓烈真切的担忧太过动人,熨得慕容闵之心底暖意绵长。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弛开来,冷硬的轮廓柔和几分,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低沉温润:“放心,朕心中有数。”
沉沉目光落于她眉眼之间,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珍视。心动深埋于沉稳的表象之下,悄然生根发芽,隐秘而炙热,无人知晓。
殿内温情脉脉的氛围尚未散尽,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静谧。
内侍杨芳匆匆入殿,脸色惨白如纸,眉眼间满是惊惧惶恐,连身形都微微发颤。他不得不上前打断殿中光景,垂首躬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陛下,褚家……出事了。”
他不敢抬头直视慕容闵之,压低嗓音,字字沉重,句句惊心:“今日清晨,许司徒亲自率领扬州驻军,重兵围困褚家府邸。褚家上下男女老少,满门无一活口……尽数殒命。”
宋青珩心头巨震,褚家乃是扬州根基深厚的名门望族,褚嵩身居朝堂要职,向来谨小慎微、中立守礼,从无半分逾矩之举。
她难以置信,许安世竟如此猖狂跋扈。
“当真?”她失声发问,语气满是惊愕,“他怎么敢?”
未经圣谕,擅自带兵围杀当朝大员、屠戮世家满门,这般谋逆僭越之举,许安世竟然公然为之!
下一瞬,“哐当——”一声刺耳脆响骤然炸开。
慕容闵之手中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面,莹白瓷盏瞬间碎裂成片,滚烫的热茶泼洒而出,浸透冰冷的青砖缝隙,袅袅热气升腾而起,转瞬便被殿中骤然凝聚的凛冽寒气彻底吞噬。
方才萦绕在周身的温润暖意、眼底暗藏的珍视温柔,尽数寸寸褪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不息、席卷全身的滔天怒火。方才微松的唇角此刻死死抿紧,漆黑的眸底黑云翻涌,戾气腾腾,骇人心魄。
式乾殿一片死寂,无人敢出声。杨芳垂首躬身,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盛怒的帝王,引来无妄之灾。
一旁的宋青珩也敛了方才的惊愕,默然伫立,看着眼前雷霆震怒的帝王,心底沉沉,知晓此事已然彻底失控。
沉寂片刻,慕容闵之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低嗤,音色低沉沙哑,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许安世……好大的胆子。”
“朕在位一日,朝堂诸事皆由朕决断,轮不到他调军,屠戮朝臣满门!”
宋青珩看着盛怒的慕容闵之,心头翻涌起万千愁绪,这个皇位也没有多好坐,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世家拉下马。慕容闵之如今的愤怒,不过都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他坐上皇位后,也在积极地建立属于他自己的力量,无论是被他提拔起来的何无忌还是自己的父亲宋文允,甚至就是被许家牢牢把控的中军,他都安插了自己的人。
然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告诉他,他做的远远不够,一旦许安世掀翻棋盘,他之前的种种谋划都将失败。
…………
第二日天刚破晓,皇城早朝钟声如期响起,却敲得满朝文武心神惶惶。
百官面色凝重,眉眼间藏着惊惧与忐忑。昨日许安世率领扬州军围杀褚家满门的惨案,一夜之间传遍京城朝野,无人不晓。
褚嵩身居朝堂要职,一生谨小慎微,恪守臣道,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却落得个阖家覆灭、满门抄斩的凄惨下场,手段之狠厉,行径之跋扈,前所未有。
最令人心惊的是,主导此事的许安世,今日竟公然告假,不曾入朝。
许安世手握扬州重兵,盘踞朝堂数十年,根基深厚,党羽遍布朝野,此番擅调军、屠戮朝臣,已然是僭越谋逆之态,却依旧我行我素,视皇权威仪于无物。
死寂持续半刻,终于有御史大夫按捺不住,出列躬身,手持笏板,高声进谏,打破殿内沉寂。
“陛下!许安世擅调地方重兵,围杀当朝重臣褚嵩满门,屠戮无辜老弱妇孺,手段残暴,目无君上!褚臣一生忠良,无罪被诛,朝野寒心!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严惩许安世,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他话音落地,紧接着数位忠直朝臣接连出列,纷纷上书进言,字字恳切,句句痛斥。
“许安世私蓄重兵,擅动刀兵,屠戮朝臣,已然僭越礼制,触犯国法,罪无可赦!”
“许家此番大开杀戒,随意构陷屠戮名门,日后各地世家效仿,朝堂法度何在,皇权威严何在!”
一道道谏言此起彼伏,响彻金銮殿。有人悲愤痛惜褚家惨状,有人厉声弹劾许安世跋扈擅权,有人忧心朝野乱象丛生,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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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少许家党羽垂首缄默,不敢发声,更不敢为许安世辩驳半句,只敢暗藏观望之心。
满殿喧嚣,唯独龙椅之上的慕容闵之沉默不语。
他一身规整玄色龙袍,墨发高束,面容冷峻得不见一丝情绪,昨日盛怒的戾气被尽数收敛,可周身弥漫的寒意却愈发深重,压得满堂文武心口发紧。他静静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谏言,眸光沉沉,扫视着殿中百官的各色神色,将怯懦、忠直、观望、惶恐尽数尽收眼底。
许安世今日拒不上朝,便是最直白的挑衅。
这是许家在公然告知朝野上下,如今的大胤朝堂,他许安世的兵权与势力,已然凌驾于帝王皇权之上。他想杀朝臣便杀,想休朝便休朝,无需忌惮君威,无需遵从国法。
更为可笑的是,慕容闵之这个皇帝真的就拿许安世没有办法。许安世今天没有上朝,但昨天确实递了奏本,他说处置了褚家是因为褚嵩日日上书参他,本就是构陷与他。他此举是为了大胤朝堂的清明,杀了褚家全家以正视听。
听听多么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将自己谋私擅杀的恶行包装成了清肃朝堂的义举,半分不臣的野心都不肯露在明面上,反倒把拦着他的谏臣都打成了褚嵩一党的奸佞。
慕容闵之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处盘绕的鎏金龙纹,冰凉的金饰硌得掌骨发疼,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滔天杀意。方才底下吵着要赦许安世无罪的那几个侍郎、御史,哪一个不是收了许家好处的走狗?
他们是吃准了自己不敢动许安世。慕容闵之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嗤笑,那笑意半点没达眼底,只裹着化不开的寒冰,他抬了抬眼,沉声道:“够了,许司徒既称抱病无法上朝,朕准他在家静养,此事改日再议。退朝。”
待百官尽数退去,偌大的金銮殿空空荡荡,只剩殿内值守的内侍宫人,屏息垂首,瑟瑟发抖,连抬头仰视帝王的勇气都没有。
慕容闵之周身寒气翻涌,久久未曾散去。他蛰伏数年,暗中布局,步步为营,安插心腹、培植势力,隐忍克制,只为慢慢瓦解世家分权、收拢皇权,可许安世这一场肆无忌惮的屠戮,彻底撕碎了表面的制衡假象。
对方已然不耐烦棋盘拉扯,想要以强权破局,以兵权压皇权,彻底架空他这个帝王。
既然对方已然撕破脸皮,那他便无需再留半分情面。
慕容闵之抬眸,看向立在殿角、始终俯首躬身的杨芳,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去,彻查宫中所有许家眼线。”
杨芳心头一凛,即刻躬身领命:“小臣遵旨。”
许家深耕朝堂十数年,早已将人手悄无声息安插进皇城各处,上至近身侍奉的殿中近侍、值守内官,下至各殿打杂宫人、传信内侍,无数明暗眼线盘踞宫中,日夜窥探帝王言行、朝堂动向。
往日为了大局安稳,为了不激化矛盾,慕容闵之始终隐忍不发,佯装不知,任由这些人潜伏暗处。
可今日,许安世敢擅杀朝臣、挑衅皇权。这些藏在宫墙之内的钉子,留之无益,只会后患无穷。
半个时辰之内,中军尽数出动,封锁各宫宫门、甬道、偏殿院落,整座皇宫瞬间陷入严密封禁之中,气氛肃杀。
杨芳领慕容闵之密令,亲自带队逐一核查、抓捕。但凡过往与许家有私相往来、暗中传信、收受许家财物的宫人内侍,但凡暗中窥探、传递消息的近侍小官,无一遗漏,尽数被揪出。
一时间,深宫之中处处响起低声的啜泣、辩解与哀求,却无一人能得半分宽恕。禁卫铁面无私,动作干脆利落,将数百名眼线尽数押至宫墙之下。
慕容闵之移步至殿外廊下,立于高台之上,冷眼俯瞰下方跪伏一地、瑟瑟发抖的众人,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彻骨寒凉。
“通通杀了。”
寥寥四字,轻飘飘自帝王唇间落下,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姑息。
杨芳即刻高声传旨。
转瞬之间,宫墙之下哀嚎四起,而后尽数归于沉寂。那些盘踞深宫数年、替许家窥探秘事、传递情报的明暗钉子,被尽数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