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慕容闵之照例去到皇后的显阳殿。
殿内气氛松弛,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拘谨肃穆。许皇后正慢悠悠哼着细碎小调,亲手给阶前的盆栽浇水,眉眼舒展。宫人见帝王驾临,也未曾慌乱失态,只安安静静垂首躬身,悄然退至殿外伺候。
“皇后今日兴致颇高,看来心情不错。”
慕容闵之径直落座,抬手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姿态随性自在。
许皇后放下水壶,在他对面坐下,抬眼淡淡反问:“陛下反倒像是心事重重,莫非今日遇上了烦心事?”
“开心的事情一件都没有。”慕容闵之摇头叹了一口气,语气慵懒倦怠,“糟心的事情倒是遇到了不少。”
“巧了,”许皇后唇角微弯,“臣妾今日,也满心烦扰。”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会心一笑。
慕容闵之浅啜一口清茶,漫声开口:“如此看来,你我二人的烦心事凑在一起,倒也算一桩好事。”
许皇后眸光微挑:“陛下尚且不知臣妾为何事烦恼,又怎么笃定,凑在一起便能算作好事?”
“还能是什么?”慕容闵之放下茶盏,语气清淡却字字分明,“岳父大人先寻了朕,转头又去见了你。想来,他是觉得朕愈发不受掌控了。”
许皇后闻言,弯了弯唇角,起身给慕容闵之空了的茶盏续上热茶,语调浸染三分微凉:“父亲的确觉得陛下脱离掌控。他的盘算,陛下应当猜到了,他想让宋修容诞下皇子,而后伺机除掉陛下,扶持幼主登基。”
慕容闵之放下茶盏,嘴角的笑意淡去几分,脸上露出几分迷茫之色:“岳父竟然让宋修容生孩子?论理,你是中宫皇后,嫡子名分最正,最合规矩。”
许皇后认真地想了想,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是我父亲,可能是心疼我,不愿我受生孩子的苦楚吧。”
话音落下,二人再次对视,不约而同低笑出声。
彼此心知肚明,许安世这般利欲熏心之人,何来半分父女温情。若是他真心疼惜女儿,她今日便不会是这步步惊心、身不由己的皇后。
慕容闵之抬手递出去一封尚未拆封的信函,推到许皇后面前:“巧了,刚收到南方传来的消息,交州、广州境内,不少横行霸道的世家子弟,被流民聚众诛杀。”
许皇后垂眸看着信函,眼底漾出一抹真切的笑意,抬眼望向神色渐冷的帝王:“陛下心中,作何感想?”
“朕别无感想,只好奇一件事。”慕容闵之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到底是谁,传出来朕偏爱宋修容的谣言?”
许皇后心中微动,她仔细回想慕容闵之对宋修容的态度,确实看不出他对宋修容的喜爱。世人所见的恩宠,不过是帝王对宋青珩父亲与兄长的器重。
种种流言蜚语,分明是有人在幕后刻意挑拨。
许皇后眼底浮起一点冷峭的笑意:“看来是有人想借宋修容的性命作局。她若身死,陛下与宋将军必生嫌隙。纵然宋将军忠心耿耿,纵然宋修容自幼长于宫外,无关宋家核心势力,也架不住旁人轮番挑拨离间。”
“所以其中有你父亲的手笔?”慕容闵之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想来是有他的暗中授意,”许皇后拨了拨鬓边的珠钗,声音淡如薄雾,“宋将军手握江州的兵权,江州隔绝荆州与建邺,宋将军不肯站队许家,甚至还与许家作对,那便只能被针对。”
她稍作停顿,语气笃定几分:“但下毒之人,绝非父亲。他向来只做稳赚不赔的买卖。他与宋家素有嫌隙,借旁人之手除敌,既能除去隐患,又能撇清自身干系,最为稳妥。可一旦宋青珩出事,朝野上下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他许安世。”
“是桓家,真正动手的是桓家。”慕容闵之话音落地,漆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凛冽寒涛。
许皇后闻言神色未变,轻声反问:“桓家素来独立,怎会甘愿做许家的利刃,任人驱使?”
“不过是各有算计罢了。”慕容闵之扯了扯嘴角,浮起一抹淬了冰的笑。
许皇后垂眸掩去眼底神色,轻声问道:“那陛下打算怎么做?”
慕容闵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刺骨杀意:“你可知,是谁在宋修容面前,提及了景宁王?”
“景宁王”三字入耳,许皇后心头骤然一震。
她牢牢记得父亲的告诫,谁敢在帝王面前提及景宁王,便是必死之局。
一时间,她喉间微滞,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陛下的意思是?”
“你明日省亲归府,替朕带句话给许公。”慕容闵之字字清晰,“就说,是郗家人在宋修容面前妄议景宁王。”
许皇后心头巨浪翻涌,愣神片刻才勉强稳住心神,全然不解其中深意:“臣妾愚昧,不懂陛下此举用意。如今宋修容安然无恙,此事根本无从查证,这般传话意义何在?”
“朕和景宁王之间的恩怨,普天之下,只有许公知道,可如今郗家却提及此人……”慕容闵之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就说明,郗家得知此事,便意味着这桩隐秘旧怨,已然泄露至郗、桓两家。”
许皇后瞬间恍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臣妾回家,此事必要会被外人知晓。郗家知晓隐秘之事败露,便会知道自己早已被许家盯上;桓家得知有人敢在景宁王一事上动心思,也会清楚,自己已然被陛下与许家记恨。”
慕容闵之转过身,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后果然通透。这些世家盘根错节,把朕这个皇帝当成摆设,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朕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臣妾明白了,明日臣妾会借省亲的名头回家,把这话原原本本带给父亲。”
“辛苦皇后了。”
“陛下才辛苦。”
…………
夜色沉沉,徽音殿内却是一派松弛光景。
宋青珩端坐窗前,指尖轻拨琵琶弦,婉转曲调缓缓流淌,她甚至轻声跟着哼唱,眉眼舒展,看上去心情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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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月影却眉头紧锁,满心焦灼。
往日这时,女郎早已在式乾殿伴驾,今日却安分待在徽音殿,抚琴自娱。
她终究按捺不住,上前低声道:“修容,京口已被许安世掌控,您此前说过,若是采石矶再落入他手,我们便再无退路……事已至此,您怎能半点不急?”
“着什么急?”宋青珩放下琵琶看向一脸焦急的月影,不慌不忙道:“这江山姓慕容,不姓许,更不姓宋青珩的宋,陛下都不急,泰然处之,我一个嫔妃,何必自乱阵脚?”
月影咬着唇踌躇片刻,最后她的手还是压在琵琶边上:“可是修容,陛下那边你也不担心吗?”
旁边的月华也快步上前,眼底满是愤懑与担忧:“女郎!您忘了前些日子被人下毒的事了?您明明说过,要与这些跋扈世家斗到底的!”
她并非不想争、不想闹,只是如今进退无门。往日去式乾殿听世家的争议,皆是式乾殿内侍专程来接,她悄然乔装前往,可如今陛下不曾传召,她无名无由,根本无从登门。
提及下毒之事,宋青珩眼底掠过一抹郁色,心底着实憋屈。她实在费解,自己与桓家素来无冤无仇、无利益纠葛,对方为何偏偏对她痛下杀手,拉她入局?
“女郎如今究竟打算如何?”月影追问。
宋青珩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目前的局势,你们应该是不知道,如今朝中不少官员联名弹劾许安世,我宋家并未掺和其中。”
“这有什么不对吗?”月影听不懂。
“时机不对,”宋青珩蹙眉,眼底带着几分清醒的凝重,“如今许安世权倾朝野,声势滔天,正是他最鼎盛的时候。此刻弹劾,非但动不了他分毫,只会招致他疯狂的报复。”
月影听到这话瞬间白了脸,攥着帕子的手指死死收紧:“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修容你怎么想?”
宋青珩端起案上微凉的清茶,抿了一口,涩意漫上舌尖,心境却愈发清明:“眼下只能静观其变,看其余世家的动向。桓家如今是反抗许家的主力,也是朝中支持陛下北伐的核心势力,暂时不会轻易倾覆。”
月华听得满心愤懑,以至于放声大骂:“这些世家实在太过阴毒!朝堂博弈、权力争斗本是他们的事,偏偏要拉着我们女郎无辜受累,替他们挡刀!”
主仆三人的情绪沉浸在对桓家下毒的仇视中,无人在意月华的音量。
月影脸色中带着几分焦急:“那陛下那边,当真半点动静都没有吗?”
宋青珩缓缓摇头,眼底透着清醒:“陛下巴不得许家与各大世家斗得两败俱伤、彼此损耗。我此刻贸然凑上前,不仅讨不到半分好处,反而会沦为多余的棋子,徒惹麻烦。”
她抬眸望向沉沉宫城,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缓缓凝起一抹冷冽锋芒:“但我绝不会白白吃亏。”
“桓家这笔下毒的债,我会牢牢记着。今日他们敢暗下杀手,来日我必定百倍讨还。纵使如今无凭无据,我也自有办法,让他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