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闵之端坐案前,脊背笔直,神色沉静得近乎漠然。他登基数载,从不轻易介入世家纷争,此刻静静地看着喧闹的众臣,眼底只剩一片望不穿的晦暗。
大殿之上,唇枪舌剑,争执不休。许家死守权位不肯退让,桓、庾两家高举公义的大旗,字字句句皆是冠冕堂皇的家国大义,郗家居中制衡、明里暗里皆在挑拨。剥开内里,尽是门阀世家争权夺利的私心算计。
满堂文武,无人真心系社稷苍生,借着朝堂公事,为自家门阀谋夺私利。
他心中没有愤怒,反倒一片清明。世家盘踞朝堂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今日这场纷乱,于旁人是朝堂动荡、朝局危机,于他而言,却是蛰伏数年、千载难逢的良机。
许氏独掌朝权、称霸江淮日久,早已尾大不掉。如今桓、庾二家主动发难,郗家顺势入局制衡,恰好能狠狠挫灭许家锐气,彻底打破许氏一家独大、独揽朝政的固化格局。
至于流民帅柯崇道的安置、北伐军费的调拨、江防驻地的划分,不过是各家争执的由头,皆是细枝末节。
他要的是借世家互斗、彼此消耗,一步步收回散落在外的兵权、财权,慢慢磨平门阀割据的壁垒,将天下权柄,重新握在手中。
眼见许安世被桓砚诘问得语塞词穷、进退维谷,郗家的制衡之计被当众驳斥、落得被动境地,看似占理的桓、庾二家,也彻底与底蕴深厚的许氏结下死隙。
四家拉扯,各有损耗,各露破绽。这正是他隐忍数年,最想看到的局面。
慕容闵之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冷弧,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再次抬眼,依旧是那副不辨喜怒的帝王模样。
让他们争,让他们互相牵制、彼此忌惮。
朝堂纷争越烈,世家裂痕越深,他日重整朝纲,便越是名正言顺、顺水推舟。
外面此起彼伏的争执声传到隔间,闷得人胸口发堵。宋青珩无数次想冲出去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这个想法一出来,她却是在心中吐槽自己,为何出尔反尔。明明下定决心要去争权夺势,如今竟连这点朝堂纷争都难以耐受。
她终究是没能适应这朝局,没能适应与人相争……
身侧的杨芳眼尖,察觉她面色泛白、神思倦怠。明明刚刚一切安好,不过片刻便似撑不住一般。他连忙放轻脚步凑近,压着嗓音轻声询问:“修容,您身子不适?小臣扶您出去透透气吧。”
宋青珩将心底的烦躁与不耐已尽数压下。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倦意:“我没事,只是殿内人多嘈杂,闷得慌。”
她定了定神,隔着雕花窗棂望向那道笔直挺拔的身影,仿佛殿里的纷争都与他无关。可只有宋青珩知道,这场席卷世家的乱斗,本就是他默许纵容、一手搅动的棋局。
漫长的争执无休无止,宋青珩终究是坐不住了,悄然起身,从式乾殿侧门缓步走出。初春微风拂面而来,吹散了满身憋闷,总算让人神思清明。
回徽音殿的路上,沿途宫人细碎的窃窃私语、隐晦的打量目光,尽数落入眼中。
宋青珩心头骤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不再是随心所欲的普通人,是依附皇权、身处漩涡的宋修容,是后宫众人时时揣测、处处打量的帝王嫔妃。
月华远远望见自家女郎倚着廊柱而立,面色青白、眉眼萎靡,顿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急切:“女郎怎的这般疲惫?可是式乾殿里有人为难您了?”
宋青珩借着她的力气直起身,春风拂过发梢,裹挟着淡淡的倦意:“没什么,就是人多吵得慌。”
“女郎要是累就回内殿歇着,我给您炖了莲子百合羹温在小炉子上呢。”月华扶着她往殿门走,小声劝,“外面风大,您身体还没好全,仔细染了风寒。”
“不急,再吹会儿。”
她抬眼望向高耸的宫墙之间露出的一抹浅蓝天色,嘴角牵起一点凉薄的笑。既然阴差阳错来了这里,既然已经踏上了争权的这条路,那哪怕再闷再累,她也得为自己挣一条能活下去、回家的路。
回到徽音殿卧榻,宋青珩长长舒了口气。
式乾殿的紧绷压抑依旧萦绕心头,让人难以松弛。恍惚间便想起前世,烦闷时就约上好友逛街散心,可在这深宫之中,没有好闺蜜,也不允许自己出宫去街上闲逛。
幸好在这深宫中,还有一个人可以交心。她好久没见梁淑妃了,心头颇为惦念,便遣人传信,相约御花园一聚。
二人相见,相视一笑。
梁淑妃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细细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眼底藏不住的欣喜,却又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这些日子,你可曾受委屈了?”
宋青珩想起朝堂之上无休止的纷争拉扯,只觉头沉心累,轻轻摇头:“都还好,一切顺遂。”
梁淑妃哪里会信,她拉着宋青珩的手走在花园中,看着初春的树枝抽出新的枝丫,心中却没有半分暖意。若是宋青珩得宠一切都好说,可宫中都在传,陛下对她的好,都是因为长公主。
这一点唯一的好处就是,世家不会再去找宋青珩的麻烦;至于坏处,她是世人眼中的替身,是帝王寄托哀思的影子。待他日这份缅怀之情尽数消磨,她在这深宫之中,便会沦为无人眷顾、任人拿捏的摆设。
梁淑妃想着这些糟心事,脚步都顿了顿,侧过头看宋青珩一脸平静的模样,鼻尖忍不住发酸,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担忧:“我原以为陛下待你有两分真心,若真的是……”
宋青珩抬头望了望透过枝丫洒下来的细碎暖阳,反倒是坦然一笑。她摇了摇梁淑妃的手,语气轻快:“真没什么,就算没有长公主,我的父亲还是江州刺史,我的兄长还是颇有前途的小将军!我的底气,来源于家人。”
梁淑妃看着她清亮而坦荡的眼睛,悬了许久的心才放下一点:“你最近身体不好,极少出门,也不让人上门探望,还以为你真的不好过。”
宋青珩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这些日子,她日日待在式乾殿,每天都在听那些个世家大臣争吵,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不过旁观一月,便觉煎熬难耐,难以想象慕容闵之身居帝位数年,日日周旋于这群私心深重的世家臣子之间,是何等隐忍克制。
不愧是皇帝,不愧是想要成大事之人!
心底思绪未落,一道温婉却带着刻意热络的女声骤然传来:“许久未见修容妹妹出门,听闻你前些日子抱恙,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颜修仪?”宋青珩看见颜修仪被一众宫人簇拥而来。她与这位颜修仪素来毫无交集,对方忽然搭话,语气看似温和,却让人莫名不适。
颜修仪虽非顶级世家出身,但她姨母嫁入郗家,背靠郗家势力,素来只与世家出身的嫔妃交好,对寻常妃嫔素来冷淡倨傲。今日这般热络亲近,实在反常。
不等宋青珩开口,颜修仪已然快步上前,细细端详她的面色,笑意殷切:“看来是彻底痊愈了,气色这般好,倒让我放心不少。”
梁淑妃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挡在宋青珩身前,隔开对方探究的目光,语气平淡疏离:“劳修仪挂心,妹妹已然无碍了。”
宋青珩敛去心底的诧异。她既已决意入局,便不能一味躲闪退让。区区一个颜修仪,背后纵然靠着郗家,她也未必不能应对。
“有劳修仪费心挂念。”宋青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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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颜修仪仿若未曾察觉二人的防备,依旧笑意盈盈:“妹妹不要嫌我来得晚,陛下可是把妹妹放在心上了。”
她状似随口闲聊:“说起来,先帝景曜年间,建邺城人人都见过景宁王的风姿,传闻她姿容卓绝,冠绝宗室。只可惜我彼时年纪尚幼,待我记事,景宁王便已然离奇失踪,再无踪迹。”
她语气闲散,似是闲谈旧事,眼底却藏着隐晦的试探:“堂堂宗室亲王,最终落得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实在令人费解。论辈分,景宁王还是陛下的皇叔,不知陛下这些年,是否也曾暗中寻觅?”
【叮!当前主线任务进度为22%。】
所以这位景宁王也是个重要角色?
宋青珩只知道,先帝还是皇子时就和景宁王关系要好,在听闻自己的这位弟弟失踪后,一着急就病倒了。这一病就是两三年。
见宋青珩沉思的样子,颜修仪心底笑开了花,她听进去就好,日后若是不小心触了陛下的霉头,即便她是定襄长公主本人都要被猜忌。
“修仪慎言!”梁淑妃神色严肃,连忙出声制止,察觉对方字字挖坑,心头满是戒备。
颜修仪故作惊慌,抬手轻掩唇角,一副失言惶恐的模样:“是我多嘴了,一时失言,还望二位莫怪。”
宋青珩的第一反应就是,哇,这样的“宫斗”大戏,竟然是自己能亲眼看到的。这和电视剧里的也没有多少区别。
想到自己的品级本就高于颜修仪,宋青珩敛去所有温和,眉眼微沉,端起上位妃嫔的气度,沉声呵斥:“既知是妄言,就不该说,失了宫中规矩。”
她气场骤然转变,肃穆端庄,再不似往日温和。颜修仪心头一怔,脸上的闲散笑意瞬间收敛,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端正身形,恭恭敬敬行礼:“修容教诲的是,是妾身失言,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好好反省。”
梁淑妃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交锋,眼底藏着几分讶异,又带着几分欣慰,默然看着宋青珩如何收尾善后。
宋青珩看着颜修仪眼底一闪而过的愤懑与不甘,心里升起一股兴奋,面上却依旧端着端庄威仪,淡淡开口:“颜氏亦是世家望族,素来礼仪周全,还望修仪日后恪守世家仪态,谨守宫规。”
“今日之事,我便当未曾听闻,下不为例。”
啊啊啊,这就是演“宫斗剧”吗?这种感觉也太爽了!宋青珩努力压制心底疯狂上涌痛快、舒爽。
颜修仪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宋青珩。往日的她温和、处处退让,如今却气场全开、威仪十足,判若两人。她满心惊疑,难不成一场重病,竟彻底改了一个人的性子?
宋青珩现在是修容,比自己还要高一阶,她不能发火,也不能表出现不满。她只能尽数隐忍,垂首恭顺应下:“妾身谨记修容教诲,必定好好反省。”
又敷衍寒暄两句,颜修仪才带着满心不甘,带人悻悻离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梁淑妃转头看向眉眼带笑、神色舒展的宋青珩,真心实意地夸赞:“看到你如今这般从容强硬,我就彻底放心了,往后再也无人敢随意欺负你。”
宋青珩闻言微微一怔,反问:“我以前真的一直很软弱吗?”
“可不是。”梁淑妃笑着点头,语气真切,“若和陛下传出谣言的是我,这个后宫不说横着走,我能给人好脸色,都是我善良。”梁淑妃点头几位认真地说。
“这……”宋青珩回想一下,自己之前确实有些懦弱,可仗势欺人也不太好吧。
“开个玩笑,瞧给你吓得。”梁淑妃轻笑两声,随即敛去笑意,神色骤然凝重,望着宋青珩,眼底藏着几分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