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烛火之下,长睫遮盖的眸渐渐变得明晰,内里的茫然尽数退散,被坚确取而代之。
戚因将放在身侧的提篮拿到鸢紫藤面前,推进黑暗中,抬眸深深看了眼被黑气笼罩的影。
她眉眼带笑,哀切却从眸中溢出,轻轻说道:“对不起。”
留下这句话,戚因起身就走,步履迅疾,转瞬便没了影。
鸢紫藤怔怔望着戚因远去的身影,那哀切又决绝的眼神,令她心口发紧,一股不详之感翻卷而上。
“对不起……”她口中呢喃,陡然想起了什么,萦绕周身的黑气猛地一颤。
身前的提篮骤然被掀倒在地,内里装着的草药尽数散落,烛火熄灭,黑暗彻底吞噬一切。
她以最快的速度追到洞口,然而洞外唯有萧瑟山风,郁郁苍树,四下未见半分人影。
鸢紫藤满心挂念着戚因,生怕她一时冲动做出凶险举动,想都没想便朝外冲去。尚踏出一步,林间漏下的天光落在她身上,一阵刺骨灼痛陡然炸开,她踉跄跌回洞内,重又没入黑暗之中。
脑中不禁浮现出前日与戚因在此地发生的争执——
“我要杀了仙门来的修士,不是你动的手,你便不会成为恶鬼。”
“不行,来的修士只为除祟,没有任何错处。”
“可是修士是来杀你的。”
“……我本就是邪祟,”
戚因打断她的话,神色悲切:“难道只因正邪素来势不两立,便全然撇开善恶之分,一概赶尽杀绝?那明黄这般作恶造孽之徒,又该由谁来惩戒?他凭什么心安理得苟活于世,仅仅是托了人身的缘故?”
……
两人观念相悖,争论许久,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欢而散。
遭重创之后,戚因皆来探望过她,今日小绿小叶谈起月修士之时,她也未曾显露出对其的杀意,原以为她已经放弃了杀修士的打算。
鸢紫藤便也不抓着这个问题不放,悄悄松了口气,只要弃了这个念头就行。
直到方才戚因决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她才彻底顿悟,戚因从未放弃过这个念头。
而酿成这一切祸事的元凶是她。
倘若当初她化作怨鬼时能狠下心,直接了结明黄;倘若她不曾贪恋这世间一丝暖意,往后所有的磨难便都不会发生。
鸢紫藤愣愣抬头,才惊觉天色已近黄昏,不消多时,夜幕便会覆落山林。
她纵然急心想去阻拦,却也寸步难行。天光未褪之前,即使是昏黄的光,于重伤的她而言根本无从抵抗,只怕还未赶到戚因的居所,便会先逝于天地。此刻,她只能困于暗处,束手无策,什么也做不了。
心底的惶恐不安层层堆叠,她此刻只愿月归铃不在宅院内;更盼望夜色早些降临,赶在悲剧酿成之前拦下戚因。
*
“月姐姐跟别的修士不一样,她一早就发觉了我和阿兄是妖,却未像那些修士般嫉恶如仇……”
小绿与小叶的话不断回响在棠芍脑海。她心间记挂着事,早早结束了农间的劳作,额角挂着细汗,背上背着竹篓,踩着黄昏慢慢返家。
于小绿和小叶的话中不难听出,那位月仙子对待妖的态度别有不同,这让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养母。
她的养母是只修为高深、伪装成凡人的大妖。虽是妖,她却已将其认为了生母。
她是被妖抚养长大的。
心中想着事,不知不觉间,棠芍的步伐偏离了原来的方向,转向了西边。
西侧翠木环簇,繁叶层层掩映之间,一座荒废的小院静隐林中。
院中的屋舍塌了半截,余下半边残架摇摇欲坠,却又顽强地兀自撑持。断梁朽烂不堪,爬满厚密青苔;地面野草丛生,肆意蔓延。山风穿透残屋断廊,拉出细长的呜呜声响。唯有一株绿树从残垣断壁中挺拔而生,葱茏繁茂,和周遭破败萧条格格不入。
棠芍回神时,已然走到了此处,于层层叠叠的繁枝绿叶隙间,窥见废墟的一隅。
因抗拒,她已许久没来这里了,一来这,便不可避免地勾起悲伤的过往,痛彻心扉。不过今日既然来了,不妨再去瞧上一眼吧。
下定决心,棠芍分林拂叶而出,抬眸朝前望去,周遭比以往更显萧索凄凉,无边孤寂空茫,不同的是残屋前立着一道双手负背的俏影。
那人听到动静,转头瞥来,肩后的一缕青丝被风推送,正巧拂上她的脸颊。
“月姐姐生得贼漂亮了,墨发碧眸。尤其是那双眸灵秀又明艳,嗯……我不知怎么形容那股美,总之若是见了她,瞧了那双眸,便见之难忘!”
棠芍怔然,缓缓睁大眼睛,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小绿小叶口中的仙门中人,月归铃月仙子。
她视线下意识落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眸确如它们所言,一眼便教人见之难忘。似乎能勘破世间所有伪饰,一切阴邪皆无可藏形;又能容纳天地百态山河,旷远浩渺里长存不息生气。
眸子生得固然漂亮,棠芍不知为何却觉得不在眼,而在人。
她脸上震惊一览无余,转瞬便察觉自己失态太过扎眼,连忙收敛面上神色,心内焦急不已,反复琢磨该如何开口才显得自然,要怎样掩饰,才不会让月归铃察觉自己已然知晓她的身份,露出破绽。
正踌躇间,前边传来声音,如同琳琅脆玉般清灵。
“阿婶,你是这附近村里的人吧?你知道这里为何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吗?”
月归铃主动开口,霎时拂去了棠芍心间的焦躁不安,她顺势而下,依照以往瞧见陌生人的模样,面露疑惑好奇,视线逡巡了她一圈,道:“是,瞧姑娘这身打扮不像是我们村里人,从哪来呀?”
“路过的修士。”月归铃答道,抬手指向前边残破荒凉的小院,问,“阿婶你知道这座小院为何被遗弃?”
棠芍知道明黄向宗门求助,请来了修士前来除身为怨鬼的鸢紫藤,对于月归铃未坦明此行目的,想必是有她自己的考量。
并未于此事过多纠结、生出不满,她以袖角拭去额角汗水,双手沾有泥土,便往衣摆上擦净双手,边朝月归铃走近边道:“知道,姑娘听一个故事便明白了。”
此处本是连片密林,并无小院。寻常一日,一名华裳丽容的女子独自踏足这片野林。
女子名唤秋疏沅,早已过惯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一心想寻一处清幽僻野之地过自己的日子,便选中了此间荒野落脚。
她就地取材,伐木筑院,院内辟出畦田种菜,又扎起木栏蓄养家禽,就此独居于此。
没了浮华的喧嚣,日子平淡寡味却又充实自在。
直到秋疏沅于山林间捡到了被遗弃的女婴。平淡的日子多了一个人,没想到往常平平无奇的日子竟变得有趣起来。
她未有照顾婴孩的经验,起初一阵手忙脚乱,惹得幼儿整日嚎哭不止,再到后来的得心应手,怀中抱着的幼童露齿对她咯咯傻笑,秋疏沅见她露出笑容,也跟着眉眼弯弯。
屋前栽种的海棠树绽了花苞,秋疏沅便取“棠”为她作姓,名为棠芍。
岁月朝暮更迭,昔日尚蜷于襁褓中的婴孩,已能下地行走。秋疏沅在院中忙碌劳作之时,身后总紧随一道小小的身影。棠芍寸步不离地追着她,脆生生地喊“娘”。
对于这个称呼,秋疏沅纠正过,告诉棠芍她并非她的亲娘,只是养母,然而棠芍偏生不听,就是要唤她娘。
秋疏沅没折,便由她去了,心想跟小孩计较什么,想这么叫便这么叫吧,又不会少块肉。
棠芍往常都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睁着眼睛好奇地看她忙碌,不哭也不闹,令人安心。只有她每当喊娘时,秋疏沅便会停下手中的忙活,蹲下身问:“饿了?”
以往这时,秋疏沅就会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些许零嘴给她垫腹。她不敢多予分毫,若是提前吃饱,便会耽误正餐,是万万不行的。
又过数年,棠芍从及膝孩童长成半高少女。身上有了力气,便主动打理院中菜地,除草浇水,蒸饭洗衣这些通通不在话下。
秋疏沅很是惊讶,棠芍才这般年岁,竟会料理家务,耕地种菜,她可并未教过她这些。
待到后来她才恍然,棠芍通晓这些活计,哪是无师自通?不过是幼时常跟在她身后,时常观摩她劳作,时日一久,所有工序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一日,秋疏沅外出归来,领回了一位身穿粗麻布衣的男子。
终日无忧的生活,塑成了棠芍活泼开朗的性子,简单闲谈几句,便知晓了对方的来历。
这片山林并非只有她们母女栖身,往东不远处散落着不少农家,男子便是从那边而来。
秋疏沅与男子一见倾心,两相情意相投,情愫日渐滋长,不多时便成婚同住。
一家三口朝夕相伴,其乐融融,日子处处充盈着温情喜乐。
可自男子得知秋疏沅过往,知晓她昔日家财万贯,一切便彻底变了味。他日日巧言如簧哄骗秋疏沅,百般诱她拿出银两;待钱财一到手,便连夜奔赴城镇,流连烟花之地,整日沉溺奢靡享乐。
起初秋疏沅不信他变了心,总觉得他会回心转意,两人会回到最初。
这些事秋疏沅一直瞒着棠芍,棠芍只知爹外出务工,不能常回家。
秋疏沅没能等到男子的回心转意,男子见秋疏沅反抗他,不交予钱财,便暴起杀了她。秋疏沅到死也难以相信,自己葬身于深爱之人手下。
秋疏沅衔恨而死,化为怨鬼在夜间冲进男子所在青楼杀了他,也杀了与他作.欢的女子,成了恶鬼。
她浑身戾气冲天,引来过路修士的注目。
秋疏沅被一众修士一路追杀至自己筑造的小院,临死前告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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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芍一切。
棠芍这才知晓全部真相,她的母亲乃是修行了千年的大妖,伪装成凡人入尘世过活;父亲叛离初心,被母亲碎了魂魄而亡,秋疏沅也因怒气攻心,迁怒了无辜之人,堕成恶鬼,引来修士围剿,最终魂飞魄散。
一夜之间,棠芍便一无所有。
小院半塌,唯有院内那株海棠,于满目萧条之中孤然独立。
岁月倏忽数载,棠芍已不复年少,她心有恨,她怎能无恨?她恨透了那名男子。
可纵使恨意再深,也换不回往日光景。
冷风萧瑟,她低声喃喃:“他本就死不足惜。”
若非那人利欲熏心背信弃义,罹祸从何而起?倘若他不曾出现,她本该与母亲岁岁安稳,长乐无忧。
月归铃望着断梁下傲然生长的海棠树,风擦过她眼角,扑向远方:“他的确死不足惜。”
亦从故事中知晓了面前之人的身份。
棠芍明白沉湎旧事只徒添伤痛悲恨,生者应该向前走,这是秋疏沅教她的道理。
她敛去满心怅然,转开话题问道:“仙子,我心底一直有个疙瘩解不开,你们修道之人只要撞见妖邪,是不是不分好坏,全部赶尽杀绝?”
其问看似在询问修士对妖邪一类的态度,实则意在月归铃。先前月归铃温和善待小绿和小叶,令棠芍不禁提出此问。
她从未忘却当年秋疏沅陨于修士之手,一众修行者对待妖邪嫉恶如仇、欲赶尽杀绝的姿态。
月归铃只回了八字:“邪正两分,自古难容。”
棠芍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不论善恶?”
“不论善恶。”
短短四字,恍如一道惊雷轰然劈落心头,将她还未成形的期盼碾得粉碎,无边绝望泛滥成灾,顷刻间淹没了她所有心神。
棠芍望向月归铃不似作假的神色,不禁倒退几步,没能控制自己的失控,失魂落魄道:“我明白了……”
她转身就走,竟忘了说告辞的话,魂不守舍地离开了此地。
目送棠芍彻底消失在视野内,月归铃这才转身,步伐偏转,绕开断壁残垣,径直走向墙角。
视线往下,墙角的一簇野草有被碾过的痕迹。
*
天际橙黄连片,月归铃折返明黄宅院,远远便见院门虚掩,一眼就瞧见戚因在院中晃动的身影。她神态焦灼,似在四下翻找什么。
戚因遍寻无果,心中急切,快步朝院门奔去。
她只顾四处张望搜寻,全然没留意到归来的月归铃,方踏出门槛数步,眼看就要直直撞上去。
月归铃稍一侧身避让,伸手稳稳抓住了她的小臂,将人拦下,问道:“戚姐姐,怎么了?”
戚因怔怔望着她,温婉柔怯的脸上难掩慌乱:“月姑娘,你回来了?我、我丢了一样极其重要的东西,遍寻院内都不见踪迹,想到白日去过的林间找一找。”
月归铃不疑有他,轻声安抚:“别着急,我陪你一同去找。”
“可以吗?”戚因语气迟疑,带着几分不确定问道。
月归铃颔首:“夜间的山林多有精怪出没,可能不太安全;而且多一个人也能快些找到,走吧。”
见如此,戚因不再迟疑,当即领着月归铃往林间走。
林间簌簌声响起一片,黄昏天光黯淡稀薄,枝桠隙间漏下缕缕昏黄光柱,地面铺着斑驳晃动的碎影。
月归铃与戚因顺着山间小路缓步前行,沿途仔细张望探看,不放过任何一丝踪迹。
戚因走在月归铃前边,拂开挡路的枝叶,开口道:“月姑娘,我们再往前找找”
月归铃自是没有意见,亦抬手拂开拦路的枝桠,跟在她身后。
风中漫来一股清冽的气息,月归铃半俯着身细细查看四周,突感耳中湿热,视线内的一片染作血红,脸上与上唇处有一股温热划过。
她尝到了血腥味,抬手碰了碰脸颊,指尖沾染血色,似意识到什么,抬首愣愣向前看去。
婆娑的树影之下,戚因身姿秀颀,眉目冷然。
月归铃张了张口,鲜血从嘴里溢出,身体失去力气,猛地跌倒在地。
前边传来戚因含着哀切的语气:“对不起月仙子。”
“此毒暂时不会危及你的性命,只会让你失去行动。”戚因的声音混着瑟冷的风中,“我知道月仙子此行是为除邪祟,但是,”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定:“你不能杀她。”
“虽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如若不尽快解毒,月仙子最终会衰竭而亡。”
月归铃侧伏于地,脸颊贴着几片绿叶,叶面沾满她赤红的鲜血,那双碧绿眼眸中的亮色一点点褪尽,变得空洞木讷。耳畔戚因的声音缥缈游离,忽远忽近。
“我明日再来见月仙子,那时如果你不打算诛杀邪祟了,我自会替你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