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桥头夜星时 > 12. 桥头
    十二月。

    长江水位走低,码头上客的趸船和廊桥也跟着下降了些。

    冬天了,早上寒雾蒙蒙,太阳还没出来,趸船上就有人排起了长队,等水上公交来。

    陈叹早早起了。

    他后背的伤不疼了,眼下的伤口也恢复,只余一条粉色的疤痕,正常的社交距离看不见,凑近看,尤其明显。

    今天学校没课,神话和拳馆的班表也休息,他无事可忙,便窝在码头,给婶婶的小碗菜帮厨。

    今早,他在门口洒水拖地,连打四个喷嚏,像有谁在背后骂他一样。

    陈叹面无表情吸吸鼻子,没管,把手里的拖把拧干,店内店外哐哐一顿拖,洗了手进后厨切菜。

    江京地处长江上游和中游的节点,上世纪九十年代,采砂业红红火火,不少人靠着长江大发横财,养肥一大堆地头蛇。

    近几年港口整合,小码头采砂船不停靠了,只剩私人营运的水上公交停留。每天清早,趸船上热热闹闹,人们拎着芦花鸡、野菜,乘水上公交去上下游找活卖货。

    陈叹蹲在外面削一筐土豆,几个老大叔给他打招呼。

    他嘴上应声,手里没停。

    “今天你烧火啊?你婶婶咧?”

    陈叹:“带叔去医院复查了。”

    “你叔身体还要得不?”

    “还行。”

    几个回头客都知道他们家两年前发生的事,通通闭嘴不问了。

    前面,水上公交来了。

    乘客哗啦啦上船,拥挤的趸船一下子没了人。

    江面上安静下来,只剩风声,水声,廊桥的金属撞击声。

    陈叹干活麻利,也不怕冷,初冬的风吹着,他额前的短发随着手臂晃动。削完土豆,他把满地的土豆皮用麻袋一装,端着一大盆土豆进后厨了。

    食材全部处理好,他洗了手往躺椅里一倒,拿了专业书在看。

    那一年,父亲车祸去世后,他活了下来,住进了江京市福利院;直到上初中,后厨打饭的婶婶正好退休,把他从福利院收养了出来。

    他和婶婶不是亲戚,只是福利院的小孩都把打饭的阿姨喊婶婶,他喊习惯了,也就没改口。在他仅存的记忆里,父亲是个律师,给江京的很多人讨过工资、争过赔偿,也提供过免费的法律援助。

    婶婶退休后,在码头的趸船上租了门面,搞小碗菜,利润很低,赚个辛苦钱。

    陈叹从那时起,白天蹬自行车上学,晚上就给她帮忙,忙完才写作业,后来又大些,就偶尔掌勺了。

    陈叹撑着头跷着二郎腿,江水的气息从窗外吹进来,他看着书,津津有味。

    因为那次他一挑七,把电脑城的人弄进了局子,甚至刘蔡也被带走。陈昌容颜大悦,破天荒给他升了职,在拳馆当了个挂职经理,成了名副其实的“小陈总”。

    看一会儿书,他算准客流时间,起锅烧油。

    婶婶回来时,陈叹已经把菜挨个炒好。他做事早,手像有杆称,预估分量从来都是正正好,不会多也不会少。

    炒完菜,他开始收拾厨房,婶婶说她来弄,陈叹没让,婶婶便去外面给人打菜结账。

    一旁,搁在灶台上的手机响了。

    那天他从派出所回来,为了斩断关系,甚至立刻换了新手机。

    毛毛的声音响起,喘着气:“哥,来一趟吧。陈总的客人又来了,还带了个打手,说是要切磋,但我们打不过啊。”

    “你们打不过干我什么事?”陈叹不接茬:“没看见班表?我今天休息。”

    “知道你休息。”毛毛劝他,“哥,来吧。陈总也在呢,正好你表现表现。你刚升职,再努努力一定进集团。”

    陈叹眯眼,他从没和毛毛透露过自己想进集团的事。

    他对所有人说辞一致,只是偶遇,只是看不惯刘蔡这么狂所以出手教训,并非为了保护谁,也并非为了进集团。

    “叹哥?”毛毛在电话里喊。

    陈叹沉默两秒:“等着。”

    挂了电话。

    他洗干净手,推开厨房后门通风,又把最后一点没用上的食材煮熟,拌上米饭放在碗里,放到码头边的草丛里。

    这一块儿有很多流浪猫,他已经喂习惯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

    他的房间在厨房隔壁,挨着配电室。

    婶婶年纪大,住不了江边,又湿又冷容易得关节炎。这两年又要频繁带叔叔去医院,所以他们在医院附近租了单间,店后这十几平的小屋子,陈叹一个人住。

    抽绳卫衣落下,遮住他紧实流畅的腰线。

    他捞上头盔和车钥匙,和门口的婶婶说了一声,出门了。

    -

    上午课间,林奈从厕所回来,进了教室。

    许开妍在她座位旁睡觉,而她的座位靠着走廊窗户,在里面。

    前一周,班上换了座位,许开妍成了她的新同桌。

    不过许开妍很少来教室,来了也是趴桌上睡觉。自那天她一脚踹门板上威胁她后,两人还真没说上话。

    林奈在过道上站了站,不知该怎么礼貌地叫醒她。

    “那个,我要进去。”林奈戳戳她肩,小声说。

    许开妍动了动,一脸起床气地抬头,她看她一眼,没说话,起身让她进去了。

    林奈坐进去,刚翻开作业本,外面有人喊她:“林奈,有人找!”

    林奈抬头,从手边的窗户看见了崔柏远。

    崔柏远手里拿着给她的新笔记,他也瞧见窗户里的她,笑着朝她挥手,让她出来。

    林奈应声,转头,看见许开妍换一边趴着了。

    她有些棘手,只好又戳戳她背。

    “又怎么了?”

    “……我想再出去一下。”

    许开妍鼻子出气,再次起身,她不睡了。

    林奈说了谢谢,跑去班门口。

    许开妍撑着脑瓜,就这么从窗户里看她跑向崔柏远,感觉比睡觉有意思。

    崔柏远把新的笔记递给她,是他一轮的复习笔记本:“我们班语法刚讲完,你不是一直语法弄不懂吗,先拿去看。”

    “好。谢谢柏远哥。”林奈翻开,内容不算多,“你等我抄完,晚上放学就给你。”

    “不急。你慢慢看。”

    林奈想起崔伯伯的事,她这几天想打电话问问刘蔡的进展,按理说也刑拘一个月了,却没再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崔伯伯最近很忙吗?”

    “我爸去长沙了,被派去那边学习。”崔柏远说,“要待三个月,得过年后才回得来。”

    林奈这几天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我都打不通他电话。”

    “他去的那地方是保密的,我和我妈也打不通。”

    崔柏远笑:“反正我爸不在,没人管我们吃垃圾食品,下晚自习一起去吃烧烤?校门口新开了家串串烧。”

    林奈点头:“好。”

    预备铃先响,崔柏远回班了。

    林奈走回座位,许开妍起身让她。

    许开妍还在看窗外,顺嘴就说出来:“这不是上次拉着你说另一个人坏话的男生吗?”

    林奈一怔:“你怎么知道?”

    许开妍嘁一声,理所当然地像个大小姐:“拜托,你俩站在后门口说话,我就坐最后一排,正睡觉呢,被你俩弄醒了。我听不见才奇怪吧?”

    林奈:“……”

    “我说句难听的,”许开妍直言不讳,“一般喜欢说别人不好的人,恰恰说的就是自己。”

    林奈找补:“也许只是中间有一些误会?”

    许开妍耸耸肩,不回了。

    前面,有同学传来纸条,是沈捷的,喊她自习课出去讲题。

    林奈越过半个教室,看向第一排。沈捷冲她弯唇笑了笑。林奈立刻点头。

    连续两个月,她都在给她讲物理。

    “又去给沈捷当小老师啊。”许开妍伸个懒腰。

    “嗯,她也每次喊我吃饭呢。我给她讲讲题而已,应该的。”

    许开妍翻了大大一个白眼:“拜托,喊你吃饭而已,又不是请你吃饭。她把你当免费补习班呢。我每天让你进进出出,你是不是也要替我写作业啊?”

    林奈认真摇头:“写作业不行,作业得自己写。你让我做别的可以。”

    许开妍:“……”

    “没救了,”她摇摇头,从抽屉拉出书包,“训练去咯。”

    -

    夜晚。

    陈叹跟着陈昌送走客人,回到四楼。

    四楼不对外开放,是陈昌专门用来接待重要客人,各种设施应有尽有,同时,陈昌的办公室也在这。

    上次,他就是在窗外录音,摔了下去,躲到桥头,掉进了林奈的院子里。

    “表现不错。”

    陈昌穿着黑色唐装,右边眉毛里一颗榆钱痣。

    他拿了热毛巾擦手,看向陈叹,“不愧是两年前就把东东打进医院的。”

    东东候在一旁,闻言脸就黑了。

    陈叹淡声:“东哥让我的。”

    “你比他强。”陈昌说,“你有脑子,会办事,也会把握机会。”

    下午,陈叹来神话救场,和陈昌的客人带来的打手打得有来有回。

    只是老板间的切磋,双方都没下死手。

    陈昌朝东东招手,把东东手里拿着的牛皮袋子给了陈叹:“这场也算你的工资。”

    陈叹扫一眼,里面半袋子红钞。

    陈昌:“额外的,就当你的奖金。”

    陈叹收下了。

    陈昌:“跟我来办公室。你留外面。”

    后面这话是对东东说的。

    东东一顿,阴恻地看眼陈叹,“是。”

    门关上。

    陈叹站到大班桌前:“陈总。”

    “在外喊陈总,私下喊什么?”陈昌坐进大班椅里,“我不比你那福利院的婶婶亲?”

    陈叹喊了句“大伯”。

    “你父亲死得早,我该早点领你回来,总比让你被什么打饭的婶婶领走好。”

    陈叹站得很直,垂眸听着,内心冷笑。

    陈昌摸着桌上的金貔恘:“东东和我说,你现在在江京学院上学?”

    “嗯。”

    “什么时候报的名,都不和我这个当大伯的说一声?”

    陈叹轻描淡写:“又不是考名校,一个本地大专,有什么好说的。”

    “学的什么?”陈昌问。

    “法律。”

    “还和你爸学的一样。”

    “嗯。”

    陈昌手指敲着桌面,眼球没动,就这么研判地看着他,他眉毛上的榆钱痣好似也变成眼睛,一起盯着他。

    空气很安静。

    陈叹脸上没有情绪,也没有回避任何对视。

    陈昌:“去把学退了。”

    “你去上学,神话和拳馆的事不做了?想找退路了?”

    陈叹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阿叹,你这么不坚定,叫我这个大伯伤心啊,我以后怎么放心把集团交给你?”

    陈叹依旧没有什么大表情,只随意地扬了下眉:“行,我过几天就去退学,以后就指着大伯这句话了。”

    问完话,陈叹出来了。

    他没在四楼多待,四楼全是监控,他进了电梯去了三楼。

    电梯门一开,毛毛和拳馆的兄弟们围上来。

    “叹哥,咋了咋了,陈总说了啥?”

    陈叹心情阴云密布,把手里装钱的牛皮纸袋递给毛毛:“你们拿去分。”

    毛毛:“全给我们?你不要啊?”

    陈叹头也不回:“你们分。你不打电话喊我,这钱我也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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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毛眼睛都在放光,但他只拿了一半,剩余连同袋子,还给了陈叹:“叹哥,我喊你是应该的,喊别人咱也得不到这钱。”

    陈叹没说话,接过袋子进了更衣室,锁门换衣服。

    他换回抽绳卫衣,手上的缠手带也拿下来。他头往后仰,后脑勺靠在墙上。

    更衣室没有监控,他身上松懈少许,身体的伤痛便隐隐约约明显起来。

    他就知道这学上不长。

    和高一时一样。

    只要被陈昌锁定,不会有安生日子。

    天花板的白炽灯倒映在他眼底。

    不知为何,他想起林奈,想起那晚在派出所门口,她急转直下的笑脸,想起站牌后她躲着看自己的目光,他清楚地看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消失。

    陈叹自嘲一笑。

    总让人家难过,自己倒先放不下了。

    他长长吐出口气,起身,拿上车钥匙和头盔准备离开。

    出了更衣室,拐过走廊,就见一些内保在清场。东东一身黑风衣,连毛毛都被他赶去一楼了。

    陈叹没走出去。

    他退回更衣室,给毛毛打了电话。

    毛毛那边是下楼的嘈杂声:“叹哥,你在哪呢?我们被东哥赶去吃宵夜了,你来吗?”

    “不来,回去睡觉了。”他说。

    毛毛没有怀疑,他看见一楼门口也有人盯梢,他自言自语:“稀奇,今天晚上不营业了还是怎么,这么多内保。”

    陈叹挂了电话。

    他捏着手机,手指一下一下敲着。

    东东能亲自巡查,说明一会儿还有人来,而且来的人不能被看见。

    陈叹眯了道眼,他等了半小时,估摸着要来的人该来了,他进了更衣室里的厕所,把外套一脱,推开窗户就翻上去。

    他身体好,敏捷有力,在夜色里攀过几个黑色的窗台,他靠近了四楼的办公室。

    反正不是第一次偷听,他轻车熟路。

    可惜窗帘拉上了,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激动的声音却能传出来。

    “昌哥,我真不是故意和您对着干的,这些年,我哪次交账不是老老实实?”

    陈叹仿佛被人闷头敲了一棍。

    竟然是刘蔡的声音。

    他不是被抓了吗?

    怎么出来的?

    陈昌:“不把你送进去,你会长记性?你只怕是忘了是谁把你扶起来的。”

    “哎呀昌哥,我是帮您呢。”刘蔡慌不择路,“您知道吗,桥头大市场的那个姑娘,叫林奈,是林任强的女儿。林任强您记得吧?警方的人,送您弟弟出江京的那个。而且,您不是一直在找您弟弟送出去的证据吗?”

    “那证据就是给了林任强,林任强和您弟弟一块儿被您弄死……呸呸呸,一块儿出车祸。证据您这边找不到,崔进斌也找不到,是因为东西还在他女儿手里啊。”

    “我要是不嚣张一点,怎么替您看着她嘛。您倒好,我就干个炼金的小生意,赚个加工钱,我的人被小陈总一顿暴揍啊,连我都送进去了。”

    刘蔡说着,竟然装模作样地哽咽了起来。

    陈叹在外面听着,从头到脚被冬风吹凉。

    再回神,陈昌已经在问:“你确定她手里有你说的证据?”

    “当……当然!”刘蔡保证,“我哪敢骗您呐!”

    “好!一会儿我让东东送你走,再让他去桥头抓人。”陈昌冷哼,“要是我搜不出这个东西,你就给我重新蹲进去,别想出来!”

    陈叹翻回三楼的厕所。

    他吹干净外面台子上的脚印,几乎如坠冰窟。

    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抓上外套和车钥匙快步出去。

    一开门,东东就站在外面。

    陈叹内心一震。

    他拧眉,和往常一样略过他往前。

    东东将他一拦。

    陈叹心脏狂跳,面上却平静:“干什么?”

    “你在里面待了半小时,”东东盯着他,“在做什么?”

    陈叹:“我做什么和你有关系?”

    他面不改色拍拍他手臂,“少挡路。”

    “……”

    东东捏拳,等他经过自己后,对着他后脑就挥拳而去:“陈叹,别以为你是陈总的侄子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陈叹抬肘一挡,轻嘲:“拳场上打不过我,私下寻仇就打得过?”

    东东咬牙。

    陈叹毫不恋战,他脸色黑沉,大步进了电梯。

    出了神话,出了所有人的视线范围,他撒腿就开始狂奔。

    钥匙插上摩托车,他头盔都来不及戴,拧上油门就走!

    发动机轰鸣一声,绝尘而去。

    -

    九点半,放学铃响起。

    林奈收好书包出去,崔柏远依旧等在花坛边。

    她把抄完的笔记还给他,两人有说有笑出了校门。

    “过去完成时就是,”崔柏远想了想,“‘你来之前,我就写过作业了’,大概这样。”

    林奈努力理解着,点点头,“就是以前已经完成的事,对吗?”

    “对。”

    校门口的摊贩多,烤红薯和顶顶糕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崔柏远带她往串串香的店走:“你别急,语文英语都是看积累的……”

    ——“林奈!”

    一道粗暴而熟悉的声音打断他们。

    林奈呼吸一停,扭头,还没看清人,那抹身影就快步逼近。

    寒风伴随着陈叹的动作,一股脑地扑在她鼻梁上。

    林奈微一眨眼,手腕就被他紧紧拉住。

    “你干嘛……”

    林奈下意识挣脱,却被他牵更紧。

    陈叹看都不看她边上的崔柏远,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林奈,现在,立刻,马上,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