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国庆,林奈都很沉默。
吴一舟第三天给她打来电话,说电脑城来了好多警察,不仅抓了那些帮刘蔡偷换零件的商贩,连刘蔡也从他的别墅里被带走了。
吴一舟:“这次竟然真的被抓了!”
“嗯。”
他奇怪:“奈奈,你不高兴吗?”
林奈正在收拾店里:“高兴的。”
刘蔡被抓了,以后她开维修店不用再担心混混来骚扰,甚至往前查,父亲去世后资金链断裂,刘蔡逼她母亲签的欠条也不作数了。
她和母亲不用再继续还债,即便她们已经快还完了。
吴一舟:“舒姨知道这件事肯定也高兴。你赶紧和你妈说啊。”
林奈:“我妈还在宜城呢。”
“你店里还好吧?”吴一舟总觉得她气息很低,“受伤了?”
“没有。”
真正受伤的人不是她。
“损失很严重?”
“还好。”林奈用抹布把蘑菇屋小灯上的灰尘擦干净,“就货架上瓶瓶罐罐的全碎了。那几箱零件警察也还给我了。”
吴一舟这才放心,挂了电话。
一直到假期最后一天,舒静兰才急匆匆回来。
准确来说只回来了半天。
还是崔进斌给她发的短信,她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她是坐宜城那个老板的小货车回来的,车厢拉了货。
林奈看向小货车的驾驶座,上面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舒静兰把仓库补满,这个胖老板也下来帮忙,两人合力,很默契。
母亲给她打手语,说等后面,要把她带到宜城去,江京不待了。
林奈茫然:“又要搬家吗?”
舒静兰:【不然呢,这次好危险呐!】
有外人在,林奈不好说,她也给妈妈打手语:【可爸爸在这里,我不想走。】
舒静兰沉默。
母亲小坐了一会儿,就要离开了,说还要去另一个地方看工厂。
林奈送她上车,她低声请求:“反正现在刘蔡被抓了,妈你也不用去宜城那边进货,要不就回来吧?”
她在店里弄监控,等着电脑城的人上门,是为了送刘蔡去坐牢,是为了能开店,能好好生活,不是为了离开的。
舒静兰则看一眼旁边的胖老板,她摸摸女儿的头发,没有答应:【再说吧。我都答应人家一起做事,没有中途走人的道理。不然人家下回还喊你一起干活吗。】
林奈预感到什么,她点了下头,看着车驶远了。
-
国庆结束。
林奈回到校园。
每天念书、吃饭、睡觉,安稳得仿佛真走上了正轨。
除了回到家依旧是孤零零一个人,她和生活在正常世界里的同学没有任何区别。
慢慢的,也有人喊她一块儿吃饭,三五人的群体,为首的是个成绩很好的女生,叫沈捷。
林奈坐在外围,她话少,聊起那些火热的韩团明星也接不上话。不过,她也是开心的,总比没朋友好。
沈捷成绩很好,但只有物理拖后腿,她爱拉着林奈问题目,一问就是一个自习课。
她不用再担心电脑城的混混来骚扰,不用带着某人的手机上学,更不用再期待见到他。
陈叹也像他说的话那样,没再出现过。
警方的通告崔进斌告诉了林奈,说刘蔡已经刑拘,看后面怎么判刑。
林奈听见结果,心里却隐隐不安,觉得过于顺利了。
不过,这也不该她操心。
时隔多年,她该操心的事,终于回到自己身上。
这日,体育课。
老师领着跑了两圈步,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
林奈避开人群,准备回去写卷子。
忽地,一个声音喊住她:“奈奈!”
林奈回头,崔柏远似乎也体育课解散,他和班上朋友打了招呼,跑向她。
“柏远哥。”林奈停住脚步,“你也上体育课?”
“对。”他脸上没有了那天麻辣烫店里的紧张,笑问,“去不去小卖部?一起?”
林奈没拒绝,反正体育课,散散步再回去写卷子也行。
小卖部里,她拿了盒优酸乳,崔柏远付钱的时候给她一起付了。
“谢谢。”林奈说。
“你从小就爱喝这个。”崔柏远和她一起返回教学楼,“我记得小时候林叔给你一箱一箱地买,舒姨呢,不让你喝这么多甜的,怕蛀牙,就打手语说你爸。”
林奈低声:“我都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才四五岁吧,记不住很正常。”
崔柏远:“要是你爸没送那个律师走就好了。”
林奈却说:“可如果不是我爸,就是崔伯伯。好像不论是谁,结果都不好。”
崔柏远一愣,接话:“也是。”
林奈的教学楼近一些,崔柏远送她到班级门口。
憋了一路,在林奈要进班时,他终于问出来。
“奈奈,你是不是认识陈叹?”
再度听见这个名字,林奈身体僵硬一下,她转回头:“你知道他?”
崔柏远看眼教学楼的香樟树:“我只是想提醒你,他不是什么好人。我怕你被他骗。”
他推推眼镜,“我和他初中高中都是一个班。”
仿佛这句话能增加可信度。
林奈愣了:“你们一个班?”
“对。”
林奈怔住,好一会儿没对应上。
崔柏远上的是明中文科重点班,明中文科比理科厉害,每年都有裸分上北大的。
可陈叹……
林奈想起见他的第一面,城郊,摩托,裤衩,面无表情的臭脸,不像成绩好的,更不像是有关系的。
“他和我一个班,不过后来因为打架,退学了。”
“打架?”
“好像是为了女朋友把人打进了医院?”崔柏远说,“反正都是这么传的。”
林奈睫毛动了动,她揉揉眼睛。
崔柏远紧盯着她,脸上有一丝异样的红:“而且他还污蔑过我。为了和我抢奖学金,他用班级的电脑看……看小电影,被老师抓了,却说是我。”
林奈更加说不出话。
她心里很乱,崔柏远的话像虫子一样在耳边嗡嗡嗡。
不过她又了解他多少呢?
他总是反复无常。她以为他们至少是朋友了,除了崔柏远和吴一舟之外她第一个朋友。他却又说那种决绝的话。
林奈闷闷出声:“我和他不熟。”
崔柏远透过眼镜看着她。
他其实很想说,奈奈啊,不熟你为什么要坐他后座呢。
那天他离开麻辣烫店,刚上车就后悔了。他不该这么大惊失色。反正又没人知道其实是自己看小电影甩锅给陈叹,班上的人不知道,林奈也不知道,他怕个什么。
可当他整理好心情,准备下车回去找林奈时,他就看见窗外,陈叹骑着锃亮的黑摩托,载着林奈,在十字路口扬长而去。
崔柏远观察林奈此刻的神情,觉得陈叹应该没和她说什么,自己的形象还在。
他露出笑容:“那天在麻辣烫店,我看陈叹坐你边上,还以为你们俩是朋友呢。”
“我们不是朋友。”林奈突然说。
“嗯,那就好。这种小混混,以后没出息的。”
崔柏远拍拍她肩,看着她进教室了。
-
不过,在十月的末尾,林奈还是和陈叹碰了一面。
即便那都不能称之为“见面”,只是她单方面看了他一眼。
那晚,她下了晚自习,去电脑城找吴一舟。
吴一舟说国外出了新手机,是新的触控技术。他托人搞到了拆机教程,给她留了一份。
林奈去的时候,电脑城已经关灯了,只有他一家档口还开着。吴一舟正在写代码,边上放着没吃完的泡面。
他一瘸一拐给她倒了水,开门见山:“现在刘蔡被抓,其余的商家都在抢手机品牌的代理权。”
林奈接过水,说了谢谢:“他们抢哪几个牌子的?”
“还不就诺基亚那些。”吴一舟把拆机教程给她,“但你先看这个。”
林奈翻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念出声:“电容式多点触控……Apple。”
“这个公司新出的手机,可以用手指在手机上放大缩小。”吴一舟解释。
林奈惊讶:“真的?”
他点头:“这已经彻底改变了交互方式。现在国内市场还都是按键手机,但以后按键一定会被淘汰。”
吴一舟:“所以,他们抢现在市面上的品牌代理,活不过两年。甚至两年我都说长了。”
“会吗?如果好好经营呢,就像我爸在的时候。”林奈问。
“不是经营的问题。现在技术更新换代太快了,什么都在变,甚至以后,犯法骗钱的手段也会变。”
他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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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奈看着手里的教程,似懂非懂。
07年的江京,只是一个沿江小城,北上广深的技术传过来,都是先到武汉,再到他们这里,这样的学习周期,需要大半年的时间差。
她还在上学,对这种“变天”并不敏感。她一向是吴叔会什么技术,她就跟着学,不管有没有用,学了再说。
吴一舟:“我准备过几天去一趟上海,去看眼大城市的同行都在干什么。”
“你能行吗?”林奈看向他的腿。
“我又不是不能走路。”他说,“我去汉口的大巴票都买好了,再从汉口坐绿皮到虹桥。你有什么不会的,直接来问我爸。反正刘蔡在局子里,没人找你麻烦。”
林奈点头:“好。”
林奈听完这番话,从电脑城离开。
门口的车站已经没有回大市场的公交了,她往两公里外的另一站走,那边应该还有另一路公交可以回桥头。
林奈边走,边想着吴一舟的那番话。
走到车站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站点竟然在神话拳馆的门口。
她平常没走过这边,只听说拳馆在这。
快十一点了,一路走来,其他路段都没有人,只有拳馆门口依旧热闹,边上不少生意红火的大排档。
一些凶神恶煞的男人聚集在一起,偶尔笑着爆发出一两句骂街声和推搡声。
有人摇头晃脑踩上站台边的绿化带,就这么靠着树呕吐。
林奈赶紧躲避,放低存在感地躲到站牌边。
她捏着书包带子,一动不动等车来。
她动静小,没人发现她。
忽地,有人出声:“毛哥,没事吧?”
那人又喊:“叹哥!毛毛哥喝多了,过来搭把手!”
林奈身体一僵,她在夜色里眨眨眼,忍了又忍,悄悄伸出脑袋。
她起先瞧不清,等人走到路灯下,她才看见走来的是两个人。
陈叹一身黑衣黑裤,左眼下的纱布取掉了,身后跟着那天派出所赶来的女生。
石颜:“你怎么扶个人都要喊叹哥?自己没手?”
“怎么,颜姐心疼男朋友了?”
陈叹拧眉:“你嘴巴闲的?”
那人笑着闭嘴了,把毛毛的胳膊解下来,递一只给陈叹。
陈叹没和他一起扶,他力气够,拽起毛毛轻轻松松。
林奈看不见细节,却莫名能想象出他手臂用力的画面,脖颈到肩背都会绷出的好看的线条。
他把人拖到了大排档的椅子上,似乎是手蹭脏了,石颜给他递了纸巾,他接过擦拭。
石颜指了指他左眼下的疤痕,笑着说了句什么。
林奈听不见,也看不清陈叹的表情。他或许回了一个笑,手里把毛毛歪斜的头推到另一边去。
陈叹将纸巾揉成团,准备扔去站台边的垃圾篓,可目光一抬,他和林奈对上视线。
林奈穿着白色校服,站在车牌的阴影里,他刚刚都没发现。
陈叹浑身一顿。
风簌簌吹过。
隔着树影,两人都静止着。
石颜:“叹哥?”
她好奇:“你看什么呢?”
林奈慌乱缩回身。
她心脏砰砰直跳,忽然间,她有一种幡然醒悟的羞耻。
倒不是看见他和其他女生在一块儿。
也不是眼见为实他有个“女朋友”。
她只是有点难过。
原来,不是掉在她家后院,就一定是有缘分。
也不是她帮他修手机,就能延续一点关系。
他有他自己的生活,她和他相交的,不过是片面的月光与夕阳。
林奈望着空旷的马路,终于对他在派出所门口说的那些话有了实感。
他说的对,他们扯平了。他们也不是一路人。
她再贴上去,就不礼貌了。
陈叹在原地站了会儿。
他看了会儿站牌下,她露出的一截校服裤子和白球鞋。他慢慢走到她身后,靠去站牌上。
隔着一道塑料站牌,他没惊动她,也知道她大概不会再偷看。
远处,回桥头的末班公交来了。
林奈脚步往前,上了车。
陈叹听见“滴,学生卡”的声响,公交关门,驶远了。
头顶秋叶吹落。
“林奈,再见。”他轻声说。
陈叹说完,站直身,把手里的纸团扔进垃圾箱,走回夜色与大排档的混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