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寻梅来到尚药局,一时还有些恍惚,这地方好久没来了,太监都换了一批,唐元也已经从干杂活的小太监变成了独当一面的司药,跟着太医学医,给宫里不少人都治过病。
过去那么久,姜寻梅也早就不把那件事当回事了。她问了一位面生的小太监,那小太监刚要答话,背后就响起一个声音:“寻梅姑娘。”
还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谓。
姜寻梅回过头,轻笑:“司药大人。”她仍是和之前一样,提着一盒糕点,唐元自然看到了,也朝她笑了笑:“我们到里面说话吧。”
“我知道你是为小鱼儿的事前来。”
走进屋中,唐元开门见山,太过直接地说出了沈虞的小名,让姜寻梅跟着一愣。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出了这种事,是我管教不严。我听闻司药大人曾为淑妃娘娘治好沉疴,颇得赏识,故而想求司药大人,让我见一见淑妃娘娘,替那孩子求个情,只须治我的罪……”
“寻梅姑娘,你我生分了。”唐元道,“哪里谈得上求?寻梅姑娘需要帮助,我自然愿意帮忙。”
姜寻梅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不知该如何反应。好吧说是早就不把那件事当回事是假的,她甚至觉得有些羞愧,唐元帮了她这么多,而她拒绝他之后,再也没和他说过话。
她实在羞愧得红了脸,眼睛不自觉地胡乱瞟着,这才想起自己还拎着个食盒,连忙放在桌上打开了,“司药大人,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请您尝尝——”
“心意我领了,不过寻梅姑娘,我已经不爱吃这般粗糙的糕点了。”唐元一句话就止了她的动作,“我等下就去求见淑妃娘娘,替你说上一说,不过她愿不愿意帮你,却不是我能帮忙的了。”
姜寻梅还没能从他那“粗糙”二字反应过来,后面半句听了个大概,恍惚着连声道了谢,语气莫名卑微。
她总觉得唐元变了,却又说不上是哪里变了。
但转念一想,唐元愿意帮她已是难得,她还在这揣测唐元,实在是有些不厚道。
到了晚上,唐元唤她前去。姜寻梅忽然紧张得不得了。她在这宫里待了这么久,以她的身份,哪里能和娘娘们说得上话,路上遇到了,头低得都快要栽进土里。如今她却要进娘娘宫中,和娘娘说话了。
她不停地安抚自己,娘娘在进宫前也只是个和她差不多的女子,她没必要紧张成这样,又不是说错一句话就要把她吃掉的妖怪。
唐元带着她穿过重重宫门,往淑妃娘娘所住的永宁宫走去。一路上姜寻梅的心跳如擂鼓,手指绞着袖口,绞得布料都起了褶皱。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御花园远远地见过淑妃一面,只记得那位娘娘走起路来裙摆不动,端庄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到了。”唐元在永宁宫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先去通传。”
姜寻梅点了点头,目送唐元进了宫门,独自站在门外等候。她的目光落在那朱红色的大门上,门上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她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小宫女走出来:“这位姐姐,娘娘传您进去。”
姜寻梅深吸一口气,跟着那小宫女往里走。永宁宫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穿过一道垂花门,走过一条抄手游廊,廊下挂着几盏羊角灯,灯光映着廊柱上描金的缠枝莲纹,处处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贵气。
她不敢多看,低下头跟着小宫女进了正殿。
殿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气味清幽淡远,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奴婢姜寻梅,叩见淑妃娘娘。”她跪下去,额头贴着手背,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抬起头来。”
淑妃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调子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慵懒。姜寻梅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终于看清了淑妃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清丽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姜寻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原来这就是娘娘。年纪比她大上几岁,眉眼比她精致一些,除此之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把她和娘娘远远地隔开了。姜寻梅再一次感到自卑,而第一次是在见到贵妃的时候。
“你就是唐元说的那位姑娘?”淑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地打量着,像是看一件还算有趣的东西。
“是。”姜寻梅的声音还是有些发紧,努力往外吐着字,急着想将来龙去脉说清了,却被淑妃蓦地打断:“急什么,若说来话长,那便起来说话吧。”
姜寻梅愣了一下,没想到淑妃会是这样的态度。她连忙谢了恩,站起身来,两条腿因为跪得太快有些发软,好容易才稳住身形。
她说着,唐元也在旁补充,终于把这件事交代清楚。淑妃笑了一声:“你家那孩子,打了贤妃的孩子?真是有意思。不过慕稚向来顽劣,也不知贤妃是如何管教的,整日在宫中作威作福。”
“可不是呢。”唐元在淑妃面前,恭敬许多,仔细瞧去,还有几分谄媚。“您是没见到五皇子嚣张跋扈的样,说句不该说的,那孩子和他比起来,都更像是个皇子。”
“呵呵,这是贤妃的报应啊……”淑妃她斜靠在美人榻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明明只是随随便便地靠在那里,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韵致。然而此刻,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是她帮着害死我殷儿的报应。”
“娘娘……”唐元小心翼翼开口,看了眼姜寻梅,意有所指。
“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情,还需要藏着掖着么?何况……”淑妃居高临下看着姜寻梅,“她不正是知道本宫和贤妃不对付,才来找本宫的?”
姜寻梅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地升腾,在灯影里变幻着形状。
“不过你来的正是时候,本宫早就想治治她那一家。赵元意才去世多久,她就刻意模仿赵元意安慰陛下,这才讨得一时欢心。但此番手段,本宫最是不屑。”淑妃道,“待陛下回来,你便带那孩子随本宫去见陛下。堂堂皇子,言语孟浪,拉帮结派惹事生非,发生此等事,就是她在陛下面前多么贤良淑德,也不得不关上宫门好生教子了。”
姜寻梅的心猛地一颤,急急出声:“娘娘,这似乎不太妥当,那孩子……其实是我偷偷接到宫里的,若是被圣上知道……”
“那本宫给他一个身份不就行了。”淑妃不以为意,“不过若说是你家的孩子,效果倒是一般,但若是本宫的侄子,那可就好说多了……”她嘴角微扬,眸光闪烁,似乎在算计什么。
不,这根本不是问题,问题是,姜寻梅怎能让陛下见到沈虞?那相似的眉眼,深宫中人认不出,陛下怎会认不出?那曾是首辅最得意的门生,他阶下最年轻的臣子,更是他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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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的心上人。
但她要如何说?姜寻梅犯了难,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就这样吧,等陛下回来,本宫便命人唤你。”
“娘娘!……”她还想挣扎一下,但淑妃已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唐元冲她使了个眼色:“娘娘累了,你先下去吧。”
姜寻梅只得退下,走到门边却若有所觉地回过头,发现唐元没有走,不知正与娘娘说些什么。
她走出门,仍觉脚软,不由扶住了游廊上的栏杆。带路的宫女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催促,她不好意思地勉力笑笑:“第一次见到娘娘这般高贵之人,实是紧张,我想先缓缓,这位姐姐若有事先走便好,我自己出去就行。”
喊她姐姐也并非真的因为她比自己大,只因她是永宁宫的宫女,比其他地方的宫女身份都要高上一些。不过如此却有些虚伪在里头,姜寻梅说完也觉得害臊,这小宫女怕是比她小了不少。
那小宫女是个善解人意的:“我第一次见到娘娘也是这般,见多了就习惯了。那好,你先在这里歇歇,千万别乱跑呀。”
天色暗了许多,永宁宫中有宫女点燃了回廊上挂着的宫灯,院子里又浮出些许萤火,星星点点地飘动着,将游廊装点成了地上银河。
欣赏了一会儿,心也慢慢静了下来。今日娘娘疲乏,不愿再听,那她明日再来,柳暗花明又是一村,总会想到一个绝佳的法子。这么想着她便站了起来,沿着曲折回廊往前走。然而走着走着,竟然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这路到了夜里好像就变了,她全然不认识了。
她仔细回忆着是要穿过一道洞门,于是下了游廊入得院中,左右环顾了一圈,这地方似乎有些偏了,没怎么看到人经过。但她越往里走,越听见有说话声,打算去问问路。还未走近,却瞧见前面青石小径上一道亮光,有人提着灯笼往她这走来。
“多谢殿下,天色已深,那我先回去了。”
……怎么会是沈虞的声音?姜寻梅听错谁的都不会听错沈虞的声音,她愣在原地不知是进是退。
“你就是留下也无妨。”另一个声音嗤地一笑,声音尚还稚嫩,听着像是个小姑娘,语气里却尽是讥讽,“我母妃根本无暇管我。”
“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哦?就是你说的那个宫女?”
姜寻梅忽的想到,要是让沈虞知道她在这里,他定要问个清楚她来干嘛,而他也明确说过不许她插手。于是将身形往洞门后躲了一躲,默默祈祷着沈虞往前走就好了,别看见她。至于他来干什么,姜寻梅知道,自己是问不出来的。
看起来沈虞心事重重,在想事情,径直穿过洞门,没有扭头,自然也没看见藏在树枝后的她。姜寻梅望着他的背影远去,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不然自己又会迷路,但是这一跟被发现了怎么办?
等等。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干嘛跟做贼心虚似的?为什么又害怕沈虞生气,他就算长得再高,不也比她小吗,她还治不了他吗……好像还真的治不了。但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在意沈虞已经到了这种瞻前顾后战战兢兢的程度。
叹了口气,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但又觉得很是匆忙。刚转过身要从树后转出,视线里竟然多出一道身影挡在面前,姜寻梅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几步,一下子撞到树干上。
“大晚上的,玩捉迷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