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寻梅惊讶地发现,那不是别人,正是沈虞。他在看见自己进来时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左臂上的袖子卷起,露出了上面大大小小的淤青,而他正在给手臂上药。
“你怎么在这?……等等,你怎么受伤了?”姜寻梅快步走来,瞧着他的手臂,“什么时候受的,谁打的,疼吗……”
沈虞抿了抿嘴,“你好吵。”
“那你不吵,什么也别说,疼死你算了。”姜寻梅还戳了戳他的伤,沈虞吃痛地嘶了一声,气得瞪她一眼:“别碰我!”
“我就碰。”姜寻梅欺负他身上有伤使不了力,轻松夺过药膏,给他擦拭他碰不到的地方,动作很轻。少年人的手臂已不似从前纤细,仔细一对比,竟跟她的手臂一样粗了。“还有哪里受伤了?”
沈虞偏过头不说话,只觉得她的动作弄得手臂痒痒的。没成想姜寻梅二话不说就去扒拉他衣服,沈虞微微一惊,连忙拉住自己的衣服,恼羞成色:“姜寻梅,你是流氓吗!”
“你又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来看了。”姜寻梅很是理直气壮。她去解他的衣服,一边又想,罗绮司制这是何意,让她前来找印泥,难道就是为了让她知道沈虞在这?为什么?
渐渐的,少年人也不反抗了。他任由姜寻梅脱去他的上衣,看见他满身伤痕。姜寻梅的手微微颤抖,抚上那些伤,正等着一个解释。沈虞道:“我……混入御书房听课,和那些皇子起了一些争执。”
“你怎能如此大胆?”姜寻梅愈发吃惊,“要是被发现了……”
他说的语焉不详,也不知是如何起的争执。
“他们是妃子所生,我也是妃子所生,为何我就不能!……”
姜寻梅的手指抹着冰凉药膏碰到他背上的伤口,沈虞闷哼一声,下意识绷紧了。
望着他□□修长如松竹般的脊背,姜寻梅想到一个词,过刚易折。这幅身骨长大了,成熟了,却一如既往的坚韧,哪哪都是硬的。
“那你怎么会在罗绮司制这里?”
“……有个家伙硬说我是后宫哪个宫女和侍卫苟合生下的野种。我给了他一拳,于是他叫人来杀了我。”沈虞垂眸,“过来抓我的太监是你认识的那位,唐元。他来尚功局找你,刚好遇到了这位司制。她将我保了下来。”
姜寻梅缠上纱布,又给他穿好衣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手指在那衣领的扣子上折腾半天,也没扣好。
沈虞难得没有嫌弃她的笨拙,不动声色觑她神情,显得有些心虚,却发现她的眼睛红了,瞬间,心里那处坚硬的地方突然就被刺中了,所有的戾气荡然无存。他语气异常得轻,异常得软:“你不该来的。”
“我并不知道你在这。”姜寻梅道,“但就是知道,我也不会不来。”
沈虞的心跟着一颤。
不知怎的,他眼睛也那样红了。一直以来,他心里的恨与怨随着时间越长越深,总是有愤怒的念头在脑中盘亘叫嚣,让他日夜不得安生。如今轻飘飘一句话,落在他心上却重得很,让其他所有声音都安静了。
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你知道插手这件事会惹上多大麻烦吗?你这个笨蛋根本什么都不懂。
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沉默。
从五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把姜寻梅牵连了进来,到现在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而他也是极为可耻的,他私心想姜寻梅被推得和他越来越近,直到再也离不开他该多好。
但是不行。
他忽地想,姜寻梅要是和莺容一样的人就好了,事情也会简单许多。可她什么都不要,甚至没有母后送的金银首饰,她就这样陪在他身边了。其实当年他不杀死莺容,不强行把姜寻梅卷进来成为他的“共犯”,她也不会离开的吧。
只是一切都知道的太晚。
可他仍有不知道的,不知道姜寻梅这样做的缘由。他无端猜想,姜寻梅,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从我身上看到的那个人?
他又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答案,执着就算了,却一直不敢问出。
罢了。想得太多,总会累的。沈虞轻轻靠上姜寻梅肩头,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姜寻梅愣了愣,除了生病,他很少有这般依赖的时候。
“姜寻梅。”沈虞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
“你真是个笨蛋。”
姜寻梅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反驳,就看见少年微微别过脸去,他侧脸的轮廓比从前硬朗了许多,下颌线锋利,耳尖泛着薄红。
“……但是,”沈虞的声音很轻,“也幸好你是个笨蛋。”
他说完便离开她的身侧,站起身,背对着她整理衣服,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姜寻梅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那只刚上过药的手臂微微发着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良久,沈虞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聚,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流出。
“之后的事,你不用管,旁人问起,你只装作不认识我就好。”
“那怎么可能?……”姜寻梅不理解,“是你说的,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有办法解决,你别拖累我就行。”
“什么办法?”
“你别管。”
姜寻梅愣在原地,看着少年清隽如竹的背影走向门口,明明上一刻还那般依赖,下一刻就这般疏离。对他来说,自己到底是什么存在?
找到印泥回了罗绮司制的办公处,室内再无旁人,罗绮淡淡看她一眼,姜寻梅双手隐在袖中紧张地绞起,她以为罗绮会说些什么,可罗绮没有说话,这下倒给她弄得不知所措了。
“司制大人……”她试探着开了口。
“怎的,交错的锦帕还不急着补救?”
姜寻梅踌躇着。沈虞让她别管,她又怎能不管,可她又怕自己真的走错一步,拖累了沈虞。
“你见到那个少年了?”罗绮忽问道。
姜寻梅抬起头,“嗯”了一声。
她状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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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地提起:“那少年触犯了五皇子殿下,五皇子乃贤妃所出,而贤妃正随着陛下和太后在老君山上祭天,明日或后日便会回宫。我派人打点了那几个贴身太监,才将少年带回,但明日却定要给一个交代,不然那宁致宫的大宫女,定会发难。”
姜寻梅砰地跪在地上,“大人,那孩子是我阿姐的遗子,顶撞皇子定然有罪,却应该问罪于我,是我管教不严。”
“那尚药局的太监来找你时,我就已经知道了。”
原来是唐元透露。
罗绮看着她道:“不过,我或可提点你一番。这宫中有一人,正与贤妃不对付,你去求救于她,说不定她会救你们一场。”
姜寻梅躬身下去,俯首压在交叠的手背上:“求大人明示。”
“那人正是淑妃娘娘。我知你一介掌制,见不到娘娘尊驾,但那尚药局的司药唐元治好了娘娘沉疴,如今颇得赏识……”
磕了几个头,姜寻梅抬首时,正对上罗绮司制深不可测的眼神,这眼神像是蛰伏在草丛中的毒蛇,将她紧紧钉在地上。她不由心惊,罗绮司制此刻像是变了一个人。
就算再迟钝,也该知道了。
姜寻梅稳住心神,恭谨地道:“多谢大人指点,日后大人任何吩咐,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终于,罗绮嘴角勾出一抹笑:“不急,待你把手头的事忙完了再说。不过,从今往后,还望你莫要懈怠,需要用到你的地方,可还多着。”
门外,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一阵又一阵的风穿廊而过,院中花草摇晃无所依,俨然是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姜寻梅呼吸着外头的新鲜空气,胸中闷气得以缓解些许。她看着路过的宫女,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物品,踩着不快的步履,却仍显得来去匆忙,很快便消失在转角处,隐入阴影之中。
这就是宫女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又好像一眼望不到头。
贤妃,淑妃……她以前哪里想过会接触到这些存在,可如今却不得不入此局中,这意味着她甚至要牵扯进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宫斗里。
宫里流言蜚语如何就比不得民间纷然,那些为了争风吃醋斗得死去活来的事,姜寻梅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太监们身体残缺,便更爱意淫这些事情,传出来的一个比一个惊世骇俗。
谁勒紧了细腰,谁又割去了皱纹;谁害了谁的孩子,谁又给谁下了毒……妃子还是才人,看似高贵,不过也只是茶后谈资。但姜寻梅知道,不管是宫女还是妃子,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只是在努力活下去罢了。她们争的不是宠,是命啊。
这吃人的天下,吃人的深宫,吃了她,吃了贵妃,又吃了沈虞。是谁在吃人?姜寻梅抬眼望去,黑云压城,看不见那高高在上的天子。
从前那位带她的浣衣局掌事说的确实不错,勿多管闲事,便是最大的处世之道。然而纵使知道的道理再多,真到了抉择的那一刻,谁又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谁又知道哪一个选择是正确的?
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