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那个时候正是秋末冬初,出了门才觉夜风比先前几天更硬。北风贴着宫墙扫过来,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姜寻梅拢紧衣领,加快脚步往浣衣局走。准备女官选拔时,她要到罗绮司制那里学习,所以回来得总是晚些。
推开院门时,屋里黑着灯,她心里也暗了一暗。沈虞从不会这么早就熄灯,他有时是在灯下看书,有时写字,姜寻梅劝他这样看对眼睛不好,他也不听,后来姜寻梅才隐隐品出这孩子的别扭劲,他是亮着灯等她回来。
“小鱼儿?”她唤了一声,没人应。
屋里冷得像冰窖,灶膛里连火星子都没剩。她摸到桌边点灯,屋子里亮了起来,也照出床上躺着的人。今日怎睡得这么早?姜寻梅心里嘀咕着走过去,瞧见他红得不自然的脸色微微一惊,连忙伸手去探,果然滚烫不已。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又去探他的额头、脖颈,处处烫得吓人。沈虞蜷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沈虞似是有所察觉,梦呓似的哼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往被子里缩了缩,哑着嗓子嘟囔:“冷……”脸却在她泛凉的手掌里拱了一拱。
姜寻梅给他掖好被角。这些天她早出晚归,天气转凉,顾不上给他添衣烧炕,沈虞也向来不爱多说什么,一般只有姜寻梅问的时候他才会答,姜寻梅不问他就硬扛着,所以夜里受了寒。
她转身去灶膛生火,手忙脚乱地点了柴,又去烧热水,把炕烧得热起来,又翻出自己的被子给他加上。她一边忙一边想,得去御药局求药,可这深更半夜的,她一个小宫女去,谁会理她?之前还有唐元帮她,但在她拒绝了唐元之后,两人之间没怎么来往过了,见面也一阵尴尬。
水烧开了,她倒了一碗晾着,又拧了帕子给他擦额头。帕子刚碰到他脸,沈虞下意识缩了一下,她放轻了动作,一点点擦过他的额头、脸颊,再到脖颈,估计背上也全是汗。
“姜寻梅……”他迷迷糊糊地叫她的名字,嗓子哑得像含了砂纸。
“嗯,是我。”姜寻梅声音异常温柔。
他似乎是听到这句话才安心,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嗓音里带了一股子撒娇意味:“我好难受。”
沈虞不喊她姐姐,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喊她姑姑,就这么直呼其名。姜寻梅一开始还不太习惯,想让他换一个称呼,但沈虞瞪他一眼,说是他都忍受她喊小鱼儿了,他没喊她小梅儿就感恩戴德吧,当场把姜寻梅怼得哑口无言。
姜寻梅端着碗,拿勺子一点一点喂他喝温水。沈虞烧得糊涂,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她用袖子擦掉,继续喂。一碗水喂了半刻钟,总算喂进去大半碗。
她守着灶火,隔一会儿就给他换一次帕子。屋里渐渐暖起来,沈虞的呼吸也平稳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沉闷。
也不知道夜已过去多久了。姜寻梅靠在床边,盯着他的脸看。这孩子睡着的时候倒不像平日那般冷硬,眉头松开,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孩子气。她又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的模样,又冷又饿,却不吭一声,实在受不住了,才别扭地说出来。
“一点都不坦诚。”她轻轻戳了戳他的脸,小声道。
沈虞忽在这时睁开了眼,将她的手抓住,声音嘶哑:“你怎么不上来睡?”
“我怕你传染给我。”姜寻梅莞尔。
沈虞又想瞪她,但因为没有气力,那眼神轻飘飘的。“你在下面着凉了,谁来照顾我?”
“谁说我要照顾你了?”说完这话,看沈虞抿着嘴不说话,姜寻梅心中觉得好笑,她就喜欢逗他,他也总是经不起逗。笑着把他脸上贴着的发丝扒开,她问道:“饿了吗,锅里煮着粥呢,我去给你盛点?”
“不要,不想吃。”沈虞抓着她的手把她拉下来,姜寻梅只得顺势躺在床边,就见他小心翼翼靠在她的肩侧,手里仍抓着她不放。沈虞的呼吸很烫,打在姜寻梅肩头,几乎把她也要烫伤。
再要强的少年,生病了也是这幅脆弱模样。姜寻梅另一只手绕到他脑后,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后颈。
夜很漫长,却并不难熬。沈虞晕晕乎乎,想睡又不得安稳,呼吸有些紊乱,整个身子被捂得像个火炉。
他嫌热,却就是不愿意放开姜寻梅,姜寻梅无奈,在他耳边轻声说着无关紧要的事哄他,絮絮叨叨间,不知不觉说起了以后:“等我们出宫之后,选一个小院落,在院子里种花、种菜,再建个秋千,花开的时候,我俩就坐在秋千上赏花……”
“我才不坐秋千。”
微风裹挟着那夜的轻语远去,拂过她的脸颊,吹起鬓角的碎发。姜寻梅双手握住麻绳,脚尖轻轻点地,秋千便晃了起来,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闭上眼,任由身体随着绳索的摆动起伏,裙摆也随风荡漾。
秋千荡高了些。
她睁开眼,看见天空被老槐树的枝丫切割成碎块,灰蒙蒙的,像一面裂了缝的旧镜子,又映出年少模样,一道欢声笑语打破一院枯败。
“再荡高些,再高些!”
身后的丫鬟将秋千推得更高,笑着娇嗔:“小姐,我们也想坐!”
“再等一下啦!我再坐一会!”
“小姐,这已经是你第四次再等一下了!”
“既然知道已经是第四次了,那你们还不死心吗?哈哈~”
“小姐好坏,我们不推啦!”
秋千慢慢停下来,姜寻梅便自己荡起。她荡得很高,高到能看见酒楼中宴客的父亲,胭脂铺里笑语阑珊的母亲,高到以为这样一直荡下去,就能摸到天。
忽然,身旁传来一个声音。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清朗,温润,像三月里化开的雪水,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恰好落进她心里。姜寻梅转头望去,沈鲤穿着一身青衫,身形清瘦,眉目温和,嘴角含着淡淡的笑。他的眼睛很亮,映着灰蒙蒙的天,也映着她。
“寻梅,我回来了。”
秋千荡到最高处,微微一顿,又落下来。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姜寻梅打了个寒噤。
如今的秋千比小时候的矮许多,荡不高,也看不见院墙外的世界。只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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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扑扑的宫墙,和墙头下瑟缩的枯草。这深宫吃人,一下子,就吞尽了一个女子的十年芳菲。
她恍惚呢喃道:“却只叹,多情却被无情恼。”
“你心悦上宫里哪个男子了?”
当背后的声音响起时,姜寻梅还没能回过神来。她想,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谁是那个多情的人,谁又是哪个无情的人。可不管心中如何想,她都不敢在那人面前说上一句,但若是在梦里,是不是可以放肆一点?一想到这,姜寻梅的心便怦怦作响,她咬了几遍唇,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声:“一直以来,我心悦的只有你啊,沈……”
转过头看见的,却不是沈鲤,姜寻梅骤然清醒,那一个字猛地被吞进了喉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惊慌失措地站起身,瞧着他浮现出一丝惊诧的神色,暗道不好,然而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姜寻梅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迅速沉入水底,不见踪影。
院子里再无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落叶擦过地面的声音。
沈虞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方才替她扶住秋千绳的那只手,此刻微微蜷起,又慢慢松开。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里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明,洞若观火,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的底部,破裂一点点浮现出来。
他看着姜寻梅。
她站在秋千前面,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张,似乎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手紧张且无措地攥着衣角,无意识地绕着手指打转。
“我、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说错话了……”
沈虞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很是窒息。索性不再看她,垂下眼,看着脚下的地面。秋千的阴影投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似一尾游弋的鱼。
她方才说那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好似怕被风吹散。可她的眼睛很亮,他从未见过,灼热的、滚烫的,像藏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溢出来的,百般姿态千般颜色尽数流泻,带着不计一切的孤勇和坦诚,那么漂亮、明艳。
但那是她看他会有的眼神吗?绝对不是!姜寻梅说了多大一个笑话,他们一个十五岁,一个三十岁,她会说是心悦他?还是别的人,沈,沈什么?她看的根本不是他!原来兜兜转转,她和母妃是一样的。为什么要对他好,不计后果地把他带回去,陪着他,在他生病的时候一夜照顾着?不过是因为,他是别人的一个影子。
而姜寻梅一直都知道。她瞒着自己,她把他留在身边,到底有多少私心?
“小鱼儿……”姜寻梅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哀求,“你听我说……”
“说什么?”他冷笑一声,“说你有多心悦我?还是你瞒了我什么?”
姜寻梅哑口无言。
说完,似又想起什么,继续问:“你为什么唤我小鱼儿?”意料之中,姜寻梅仍然沉默,沈虞一步一步走回屋里,脊背挺得很直,像平时一样,步伐却快了不少。
然后他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秋千还在晃,吱呀吱呀,像在替谁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