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色衰而爱盛 > 9. 成熟与稚嫩
    姜寻梅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自从那日恍惚间把他看成沈鲤之后,她便总是不自觉地去看他,看他的眉眼、神情,和他写字时的侧影。起初只是想从那相似的轮廓里,再寻一寻故人的影子。可看得久了,看到的却不再是故人,而是眼前正在成长的少年。

    捡到沈虞仿佛还是不久之前的事,姜寻梅还记得初见他时他像一只脆弱但倔强的小兽,一个眼神就让她再也不得离开。一开始或许是出于对熟悉面容的眷恋,也或许是出于她性子里的心软、怜悯,她把他带了回去,一点点瓦解他的防备和冷漠。

    两人在那小小的四方天地里过完一天又一天,从开始的不习惯到后来的依赖,姜寻梅回来后总要看到沈虞的身影才觉心安,而沈虞也会时不时确认她的存在。

    她也习惯了句句有回应的感觉。虽然沈虞不苟言笑,总是显得格外成熟,但对姜寻梅几乎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哪怕姜寻梅经常犯傻,他也只是嘴上奚落一番,任劳任怨替她收拾烂摊子。

    这一日沈虞在院里晾晒写好的墨笔,姜寻梅在廊下做针线,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他。

    日光下,他黑发雪肤,颜色分明得像一幅工笔画,轮廓却又朦胧如其间山水。

    少年的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可下颌的线条已经收得紧致,从耳侧到下巴,是一道利落的弧线。他微微仰头去够高处的竹竿,阳光从下颌划过,勾勒出喉结浅浅的凸起。

    他的鼻梁也比记忆中更挺了一些,在光影里投下淡淡的阴影。低垂着眼时,睫毛在眼下铺出一小片鸦青,神情专注而沉静,既有少年的清隽,又隐隐透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说,竹子长成之前,要先在地下埋三年。那三年里看不出什么,可一旦破土,便一日一个样。

    姜寻梅许久未有如此认真地打量他,也许久没有给他量过尺寸,前些时日她得了司制大人的举荐得以参加女官选拔,一直忙着这样那样的准备,好不容易通过选拔成为了掌制,又要紧赶慢赶搬离浣衣局。

    而沈虞也安静了许多,安静得有些透明。如今她才恍然惊觉,沈虞身上青涩未褪,棱角已生。

    像是春日枝头的青杏,明明还带着涩,却已有了果子的形状。

    也越来越像沈鲤。

    姜寻梅看得有些发怔。沈虞似有所觉,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姜寻梅竟有一瞬间的心虚,慌忙移开目光,低头去理那堆早就理好的针线。

    可心里那粒种子,已悄悄地发了芽。

    “别这样看我。”沈虞声音冷淡,“我讨厌这种眼神。”

    姜寻梅被他语气里那点毫不掩饰的厌恶刺到,不自在地低了头。

    也是从那一日开始,从姜寻梅没有回答那一句话开始,沈虞身上被她好不容易融化的雪,复又堆叠了一道又一道。

    ——你把我看作了谁?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要回答,那么她又要回答沈鲤是谁,她与沈鲤是何关系,为何她一开始不说……有时候,一些话只能在一些特定的时机说出,而错过那个时候,再想找时机说出,便怎么都找不到了。就算真的说出,也必须附带用层层叠叠的解释,可不管如何解释,只会让话语越来越苍白。

    于是那之后沈虞便冷淡许多,但姜寻梅并不认为错过的那一句回答以至于如此。小时候的沈虞,姜寻梅尚还能一眼就看穿,随着他越长越大,她也越来越看不穿。和其他熟络的宫女说起这事时,她们说,每个孩子到了这岁数都是这样的,不必在意。

    姜寻梅想想也是,她十四岁的时候可比沈虞闹腾多了,刚好当时沈鲤去参加科举了,没人治得了她。

    准备女官选拔那些天,姜寻梅要背诵四书五经和《女训》《女诫》等书,要学习礼仪,还要准备女工题目。她忙得头晕眼花,天昏地暗得常常分不清是何时辰。

    之所以要考女官,也是想拿更多的月俸,让沈虞过上更好的日子。等攒够了钱她就带沈虞出宫,沈虞安心考他的科举,而她照顾他的生活琐事,沈虞那么聪明,肯定能像他父亲那样一举夺魁,然后等他考上了……

    然后呢?姜寻梅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发现自己不愿想象这以后的事。

    然后沈虞会入朝为官,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得了哪一家官小姐的青睐,郎才女貌琴瑟和鸣。

    那她到时该往哪去?她与沈虞非亲非故,年纪太大不像是姐姐,沈虞也从不把她当干娘。只是他年纪尚小,还需要她的照顾?不,也没有,现在的沈虞都已经不需要她照顾了,自己也能靠作诗写字赚钱。

    所以这才是沈虞越来越冷漠的原因吗?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手指忽的刺痛了一下,原来是走神走得针刺破了手指,血滴滴在了绣面上,恰似一朵梅花。

    这几天太过魂不守舍,以至于绣品进度滞后,又被司制批评了一顿。尚功局有两位司制,一位便是举荐她进来的罗绮司制,另一位则是喜欢和罗绮对着干的明鸢司制。上面有一位尚仪再过不久就要出宫还乡,故而两位司制也是为了升职明争暗斗,这也是为何,明鸢对她这个由罗绮引荐进来的掌制颇为严苛。

    “这都什么时候了,十二章只完成了一半!你身为掌制,既管不了下面的绣娘,自己也绣不出来天天往外跑,那要你有何用?”

    姜寻梅低着头不敢回答,她深知明鸢的脾气,若是被人顶嘴了她只会变本加厉。这十二章制说是只完成了一半,其实剩下六章的进度都已过一半,不出一月应当就能完成。也正因她忙于此事太久,才忽略了沈虞,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喘口气,就被明鸢逮住了。

    “你以为进来这尚功局就是长久的差事吗?你难道不知道各位也是有考核的?哼,我倒要看看你下个月考核如何!”

    罗绮恰在这时走进来,语气平静:“既然考核下个月才出,那就下个月再评判人吧。”她看了一眼姜寻梅,姜寻梅识趣地下去了。

    明鸢还在背后冷笑:“呵呵,把我引荐的人挤走了,如今我说都说不得了。好啊,我看她还能待多久!”

    虽然明鸢的责备不尽是事实,但姜寻梅还是很难过。她忽然有些怀念在浣衣局的日子,虽然累,但至少不会天天挨骂。

    下意识走到了浣衣局,看见沈虞正往外走,她试探地唤道,“小鱼儿,你今天有什么想吃的么,我给你做。”

    沈虞看她一眼:“你有空做么?”

    姜寻梅愣了愣,她这些天确实太忙,没有好好做过一顿饭,都是在尚功局里吃着尚膳监送来的饭菜。尚功局不像浣衣局,浣衣局又小又破,女官们大多都懒得管,所以姜寻梅自己在浣衣局里支灶做饭也无事;但在尚功局这种处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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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规矩的地方,可就不能这样了。

    而且她也没办法把沈虞带到尚功局里来,一是人多眼杂,二是她没有独属自己的屋子,是和几个人一起住的。所以沈虞只好继续住在浣衣局,之前住的院子有了新的掌事宫女,他便只能苟居于那个破旧的后院里,姜寻梅经常会回来看他,给他做好吃的。

    她保证等她努力升上司制,有自己的住处,就接沈虞回来。

    沈虞却道:“为什么要接我过去,我一个人也可以生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姜寻梅明白,他说得对。不是沈虞需要她,是她需要沈虞。就像现在,她每每挨了骂郁结于心,都下意识地找寻沈虞的身影,希望他能像沈鲤一样哄自己。可哪怕再像,沈虞也不是沈鲤,沈鲤会笑着哄她,沈虞不会。

    若非沈虞闯入她的生活,或许她还能继续过着一个人的日子,忍受常年的孤独,但偏偏叫她遇到了。

    可她如何说得出口。

    抬头正对上沈虞的目光,像一面明镜,将她照得无所遁形。

    姜寻梅忽然有些慌乱,移开视线,无措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你,出去有什么事吗?什么时候回来?”

    没想到沈虞又靠近几分,姜寻梅这才发现他的个子也长了不少,虽然他现在还在自己下巴处,但估计很快就要超过自己了。矮上一截,他还得仰视着自己,可他的眼神含着一点控诉,极具压迫,让姜寻梅总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个。

    “等你发现这院里多了什么我再回来!”

    他说完,像是故意赌气似的撞了一下她的肩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看上去却浑身带刺。

    姜寻梅被他的反应整得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往院里看。院子和往常一样,破旧、凌乱、无人打理。她正要收回目光,余光忽然扫到老槐树下的那口井,走近了些去看,井口前是两人烧香烧纸留下的灰烬,而井壁上竟缠了几根红线,还贴了不少黄色的符纸,看起来有些诡异。

    她此前压根注意不到这里,余光瞥到也只以为是没烧完的纸钱。难道,其实沈虞心里也是害怕的,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淡然?

    再往里看。老槐树后原本是一片挨着宫渠的灌木丛,因着常年缺人打理,杂草丛生,树也长了一轮又一轮。可如今灌木杂草都被清得干干净净,空地中央竟然立起了一座秋千。

    两根碗口粗的木桩深深埋进土里,两端用榫卯结构钉牢了一根横木,下面垂着四根粗麻绳,吊着一块木板。

    因为被老槐树挡住了,姜寻梅一直没有发现。等她走近细看,木桩埋得很深,周围的土被踩得严严实实,大约是埋好后反复夯实过。

    木板表面磨得光滑,边角削成了圆弧,摸上去没有一根毛刺。麻绳从木板四角的孔洞穿过,在底部打了个繁复的结。绳子上每隔一截就缠了旧布条,叠得整整齐齐,一圈压着一圈。

    风吹过时,绳子带着木板轻轻摇晃,也将她心中涟漪吹得越来越大。

    想象着他一个人在那片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将杂草拔去、枯枝捡走,连地上的碎石都被扫到了一旁,挖坑、立桩,然后削形、磨木板,不知道花了多少天,失败了多少次,才搭出这座足够结实的秋千。

    只不过因记着她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