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1
家宴
沈裴南还记得九年前的那个暑假，十五岁的岑凛借住进沈家那天。
盛夏午后，烈日当空，室外如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蒸笼，光是站着便足以使人汗流浃背。
沈老夫人原本交代让沈太太在家等待岑凛，谁曾想沈太太临时有事出门，一通忙活下来竟将要安置岑凛的事情抛在了脑后，等再想起来时，距离岑凛到达时间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而沈夫人尚在城市另一端。
那天家中两位保姆一位告假，另一位则跟着沈夫人出了门。
沈裴南赶到家时，映入眼帘的是铁门外的台阶之上，绰绰约约的绿色树影里，并膝坐着的女孩和她身侧白色行李箱。
她穿白色短袖，浅蓝色牛仔裤和帆布鞋，头发扎一个简单清爽的丸子形状，白皙的手臂环住双膝，脸埋在膝间，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阳光毒辣灼烧，知了撕心裂肺鸣叫，空气里有树叶的气息。
沈裴南有点不忍将女孩从睡梦中唤醒，犹豫片刻，还是怕她中暑，遂出声喊了她的名字：“岑凛，醒一醒。”
她仿佛从梦中惊醒，猛然抬头，手中被汗水洇湿的纸巾也随之掉落在地。
他的眸子也对上她红肿的双眼。
岑凛站起身来，像是没想到到沈家来第一个看到的人会是他，有些拘谨的喊了一声：“裴南哥。”
声音有些沙哑。
沈裴南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去看她，他回避她的视线，将目光下落，视线聚焦于脚边的纸巾，后知后觉那上面或许并不是汗滴，而是女孩的眼泪。
她是哭累了，才睡着的。
岑家发生的事，沈裴南有所耳闻，父亲对此的态度是乐见其成，因沈家可以就此名正言顺取消同岑家的婚约。
这个提议遭到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的强烈反对。
沈匀山则认为老一辈的虚无缥缈的交情不应该用他儿子的婚姻来维系，何况他向来不喜岑筠宜。
大人纷纷询问他的看法，鬼使神差的，他没有同意父亲的提议。
哪怕整个家族里除两位老人外的所有长辈都认为此时此刻同岑家解除婚约是最好的选择——于他的人生而言。
但。
一来他并不觉得自己人生的高度取决于未来妻子的家世。
二来，他偶尔会想起岑凛那双清泉般明亮的眼睛，看向自己时总小鹿般小心翼翼。
岑家命运几乎已成定局。
他想，不取消婚约，是否便能庇佑她不受到伤害。
沈裴南一直将岑凛当妹妹看待，所以下意识会想多照顾着她一些，但她从来都是惶恐的接受他的好，生怕欠他人情一样，千方百计找机会回礼，借此求得心理上的平衡，来达两清。
她终归是怕他的。
这段时间，她吃了不少苦。
沈裴南清楚记得，最初，十九岁的他只是想用婚约庇护当时一无所有的岑凛走过那段艰难晦暗的时光。
仅此而已
/
是夜，岑凛失眠，她躺在柔软且散发着淡淡馨香的被窝里，翻来覆去。
时而想第二天家宴，该如何应对沈家一众亲朋。
时而又想起沈裴南，他手心的温度，以及指尖碰到他唇部时，那种触感。
他身上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让人不知不觉产生依赖。
岑凛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般畏惧沈裴南，有几次甚至想同他开开玩笑。
沈裴南是一个极具个人魅力的男人，相貌上乘，能力更是不俗。
日常生活方面，他虽常常不苟言笑，让人觉得冷漠淡薄，但平心而论，他比世上绝大部分男人都更加谦逊有礼，以及细心。
这是岑凛同他结婚以后观察所得，她承认，在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对她的丈夫持有很严重的偏见。
之后的时间里，她再以一个成年人的眼光再回忆起小时候同沈裴南的相处，发现那个作为“兄长”的沈裴南似乎并没有小时候自己以为的那样可怕，相反，他们的互动里，以沈裴南对自己的关照居多。
虽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但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已然成为习惯，她一时半会儿很难做到在他面前彻底放松。
她不知道这是否是一道危险信号。
理智告诉她，这个世界上，她唯一能依赖的人，只有她自己。
辗转到深夜，最后实在是困极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家宴地点定在沈家老宅，沈家每年会举办两到三次大型家族聚会，全家上下老小能赶回去的都会赶回去，因老爷子老太太都年事已高，喜欢热闹，许多小辈又都长期生活在国外，平日里难得相见。
午后，天空飘起细雪，寒风凛冽，刮得人脸上生疼。
沈家往日沉寂的老宅恍若焕发新生，四处都热闹极了，小孩们在庭院里四处追赶玩耍，一会儿有爬树爬到最上边不敢下来的，一会儿又有因玩躲猫猫而掉进池塘里的，把一众大人吓得不轻，纷纷求着那堆小祖宗别再上房揭瓦。
沈老爷子和沈老夫人站在长廊处，看着院子里的鸡飞狗跳，笑的乐呵，没有阻止小辈的玩闹，只转过身去吩咐管家叫厨房多准备些姜汤。
黎萱缈此刻正挽着沈夫人温晴的手臂撒娇：“舅母，我送你的礼物你喜不喜欢嘛，这可是我特意托朋友从瑞士带回来的呢，所有人的礼物里，就属送您的我最上心了。”
温晴拍着她的手，呵呵笑道：“喜欢，渺渺送的礼物总是很合我心意。”
“那您可得好好保存哦！”
“好——”温晴柔声应着。
“舅母，我哥和嫂子他们什么时候到呀？”黎萱缈的视线不由自主落飘落在远处大门。
铁门敞开着，门外的道路却很久没有动静了。
“是啊，我们都还没见过嫂嫂呢，裴南哥真是的，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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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神秘，偷偷结婚不说，还把嫂嫂藏起来不给我们看。”有小辈闻言搭腔道。
“话说，嫂子长什么样啊，漂不漂亮？”
“你这不废话吗，裴南哥的老婆怎么可能不漂亮？”
“也不见得吧，我听我爸妈说他们还是小时候定下的婚约呢，又不是他自己挑的，万一——”
说话之人被一旁的大人狠狠肘击提醒，这才意识到沈夫人尚还在旁边，瞬间面露尬色，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挤出来几个字，“我的意思是，先降低大家期待嘛，到时候见到嫂子真人才会更加惊艳不是吗，哈哈。”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温晴脸色，见她神色无异才长舒一口气。
饶是一家人，也明里暗里分了尊卑。
沈裴南是他那一辈中的长子，深受沈老爷子喜爱，又是当今沈家掌权人，在他的领导下，沈氏集团发展势头尤其猛烈。对他，家里上上下下无不敬让信服。
是以，家宴上的众人多多少少带了点讨好沈夫人的意图。
黎萱缈闻言嗤笑了声：“漂不漂亮的，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见到了不还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嫂子。”
气氛凝固了会儿。
一旁忽而响起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就是！”
是沈明妤。
沈明妤原本一直坐在躺椅上抱着平板追剧。
今天一大早被她爸妈从床上拎起来，天寒地冻的，她根本不想出门，因此从出门到抵达老宅，肚子里的气都还没散，一整个上午都一声不吭的。
她对大人之间的话题一点也不感兴趣，于是自动屏蔽周遭一切动静，直到耳朵隐约捕捉到“裴南哥”“嫂子”等字样，才舍得把头抬起来。
对哦，今天她女神也会来参加家宴来着。
他们居然在背后偷偷说岑凛姐姐的坏话。
真是，太！过！分！了！
她从躺椅上跳下来，差点被身上的漂亮裙子绊倒，踉跄了好几步，还不等自己站稳，就双手叉腰，凶神恶煞准备激情开麦，忽而停下，侧身转头，看向某一处。
门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宾利稳稳当当停在门口。
沈老爷子率先出声：“裴南回来了。”
说罢，他拄着拐杖走下台阶，朝铁门处走去。
老爷子都动身了，众人便也纷纷跟了上去。
“嫂嫂可漂亮着呢。”沈明妤挤在人群里，小声嘟囔着。
“你见过？”
黎萱缈离她最近，闻言问道。
“是啊，嫂嫂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了。”沈明妤语气骄傲，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饶是黎萱缈也想和这个素未谋面的嫂子拉近关系，也觉得沈明妤此刻的表情太过谄媚，“有这么夸张——”
她的声音忽的顿住，生平第一次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不然怎么解释，从沈裴南的车中走下来的女人，是岑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