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素与张月卿四目相对,周遭的气氛仿佛变得凝固起来。
她目光微动,没想到自己方才那一时鬼使神差之举,竟然被他抓了个现行。
向来高傲的她,此时只觉得耳后根隐隐发烫,一股从未有过的窘迫之感从心中升腾而起。
李怀素连忙抽回手,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指尖像是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愈发恼恨方才的失态。
她别过眼去,不敢再看张月卿黑白分明的眼眸。
李怀素低咳几声,她故作镇定道:“你误会了,我刚才是怕你着凉,为你盖被而已。”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此言说得太过刻意,反倒像是在欲盖弥彰。
她堂堂淮阳王,何时需要这般解释?
思及此处,她压下心里的起伏。
张月卿躺在床榻上,他脸色苍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拆穿她,略微颔首,嗓音虚弱道:“原来如此,是在下误会了。”
说罢,他浓密的鸦睫垂下来,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显得他病弱无依。
李怀素见张月卿如此识时务,她给了台阶便下了,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敛眸,正色道:“你受了伤,需要修养几日。”
“不知此处是……”
“驿馆。”李怀素目光扫向张月卿,他相貌温润如玉,因受伤而苍白孱弱。
她心中一紧,不免觉得心烦意乱。
二人之间沉默起来。
“你好好歇息。”
就在李怀素转身要离去的时候,张月卿伸手去摸脖颈,却发觉空空如也,红绳不知何时不见。
他神色慌乱,挣扎着要坐起身来,抬头看向李怀素,眼底闪过一丝焦急,询问道:“不知姑娘可有瞧见在下脖子上所戴的玉坠?”
李怀素回头,她见张月卿挣扎着起来,忍不住眉头轻拧,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双肩,按回床榻上。
她的掌心隔着单薄的衣料碰到他的肩骨,顿时一惊,连忙收回手。
“你受了伤不能乱动,这是做甚?”她不耐道。
张月卿双眼微红,他被她按在床榻上,动弹不得,因方才牵动伤口而蹙眉,依旧固执地追问玉坠的下落。
“还请姑娘告知在下……”
李怀素无奈,她从枕边拿起那枚环形玉递还给他。
张月卿接过时如获至宝,紧攥在掌心里。
他掀起眼帘,目光在李怀素面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些什么。
李怀素面色淡然,像是对那玉坠毫无兴趣。
张月卿垂下眼帘,将玉坠重新系回颈间,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环面,神色恢复如常。
“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好好歇着。”
李怀素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房门。
她走到廊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清风拂面,带着扬州城夏日特有的潮热气息,她却觉得心头那片莫名的燥意始终挥之去。
天色渐暗。
驿馆的廊下挂起了灯笼,昏黄的烛光洒在青石砖地上。
李怀素处理完王钦贤等人的收押事宜,她命沈宥连夜审问,才得空回到后院。
她走到张月卿所居的厢房门前,正巧郎中也到,他背着药箱前来换药。
她本不该再去的。
李怀素与张月卿萍水相逢,此番他替她挡箭已经是意外中的意外,她没有义务事必躬亲。
可她在房中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心中总觉得不安,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李怀素有些迟疑,抬手推门走进去。
房中烛火通明,张月卿已被人扶着靠坐在引枕上,她见李怀素进来,面上浮现出窘迫。
“李姑娘……”
他有些不自在,手指攥着被角,低声开口,“可否劳烦你先出去片刻?"
李怀素皱眉。
张月卿只着中衣,他衣襟半敞,露出缠着纱布的胸口,纱布因换药而解开大半。
她瞥见他肌理分明的胸膛,流畅而结实,与她平日见他温文尔雅的做派截然不同。
李怀素脑中莫名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被她狠狠压下去。
他身上何处她没看过?
昨夜郎中替他拔箭时,剪开他的衣袍,她在旁协助,当时情形危急,谁也没顾上什么礼数,如今他倒扭捏起来。
“你不必紧张,我不看便是。”
说罢,她走到屏风后,背过身去,俨然一副君子做派。
张月卿望着她的背影,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郎中上前为他换药,他纱布揭开时牵扯到伤口。
张月卿闷哼一声,齿间溢出压抑的痛吟。
李怀素背对着他,里头的动静一声不落地钻进耳中。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屏风,她看不真切。
李怀素深吸一口气,她直接绕开屏风,疾步走了进去。
烛光下,张月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紧抿,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可即便如此狼狈,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叫出声来,只是胸膛微微起伏。
良久,他察觉到李怀素的目光,张月卿掀开眼帘,分明还带着痛楚过后的水光,却硬是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来,嗓音沙哑:“在下衣衫不整,失礼了。”
李怀素怔了一瞬,别开眼去,淡淡道:“无妨。”
换好药后,郎中收拾药箱离去,吩咐了诸多话语。
李怀素记下,待人礼物,她从桌上端起药碗走到榻边。
张月卿正半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他听见脚步声睁眼,看到黑乎乎的药汁,面上笑意微微一僵。
“张郎君,药得趁热喝。”李怀素将药碗放在床头。
张月卿沉默片刻,轻声道:“在下浑身无力,药先放着吧,等凉了再喝。”
“不行。”
李怀素干脆利落地拒绝,她抬眼看向张月卿,见他别开目光,面露难色,一副抗拒的模样,像是三岁孩童见了苦药。
她心中好笑,面上不显,不安起身坐到床沿上,一手端起药碗,一手去扶他的肩背,轻声道:“想来你行动不便,不如我喂你喝。”
张月卿被她扶起,他微微一愣,抬眼对上她的目光,眸光上闪了闪,有些意外道:“你……你喂我?”
“是。”李怀素点头,她舀起一勺药汁送到他唇边,解释道,“毕竟你是为我受的伤,我不想欠你的。”
她说得坦然,听不出半点旁的情绪。
张月卿垂眸,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口。
苦味刚一沾舌,他眉头紧蹙,连忙别过头去,将那一口药含在口中迟迟没有咽下。
李怀素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道:“继续喝。”
张月卿眉心拧得更紧,他抿住嘴唇,怎么都不肯再张口。
他倔强的模样落在李怀素眼中,与她印象中那个温润如玉、进退有度的张月卿判若两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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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暗道这人怎么如此难缠,恨不得掰开他的嘴直接灌下去。
可转念一想,他终归是为她受的伤,她不能同病人计较。
李怀素深吸一口气,她压住心头的不耐烦,将语气放软了几分,哄道:“张郎君,药能帮你恢复,你别闹了,好不好?”
张月卿闻言转过头来,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盈着水光,带着几分委屈,道:“太苦了。”
李怀素怔住。
她盯着张月卿苍白的面容,看他眉心微蹙,一时之间竟分不清他是真的怕苦还是在做戏。
她心头一软。
她想起自己幼时也是这般怕苦,先皇后总会命人备好蜜饯,哄着她一口药一口蜜饯地喝完。
李怀素起身,她走到门口,吩咐门外的昭儿去买些蜜饯回来。
昭儿愣在原地,她感到有些意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
李怀素回过头来,见张月卿正眼巴巴地望着她,她不由得弯了弯唇角,哄道:“我命人给你买蜜饯去了,你先把药喝了,好吗?”
张月卿点了点头,他无比乖顺地就着她的手,将一勺药含进口中。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眉心跳了跳,却硬是忍住了没有吐出来。
李怀素见他乖乖喝药,莫名松了一口气。
原来哄男人也是个体力活,她想。
她就算是面对群臣为难也不曾胆怯半分,今日却为了哄一个男人喝药而头疼不已。
李怀素好不容易将一碗药喂完,张月卿脸色难看,他浑身无力,靠回引枕上。
李怀素放下药碗起身,正要离开,余光瞥见他蹙了蹙眉,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的位置。
“怎么了?”她立刻俯身去查看。
“疼……”
张月卿低声呢喃,眉头紧锁,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这时,昭儿买完蜜饯回来,她走到厢房的门前,手刚抬起来要叩门,却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夹杂着一声压抑的喘息。
她顿住。
那是张月卿的声音。
“李姑娘,你轻些,疼……”
“别动。”李怀素道。
她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但落在昭儿的耳中,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他们……
昭儿不敢置信,她登时想起张月卿水汪汪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钩子,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
如今想来,竟是早就存了勾引的心思。
这般卑贱之人,怎么配服侍李怀素?
从前在东京,妄图勾引李怀素之人也是有的,但她向来坐怀不乱,此番把持不住定是受了张月卿的蛊惑,才一时糊涂。
不行……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怀素行差踏错。
昭儿眼神发狠,她退后半步,随即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来,狠狠地踹在门板上。
“轰——”
大门直直地朝里倒了下去,门板砸中屋内的山水屏风,单薄的屏风应声而折。
屋内的李怀素见张月卿脸色不对,她心中一紧,急忙凑过去去检查他胸口,想要看看纱布是否渗血。
不料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衣襟,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带着屏风轰然倒地,灰尘四起。
李怀素与张月卿被突如其来的动静给惊到,二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