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往哪儿走?
年轻监察使慌了神,看向两位魂仵作。
两位魂仵作也心神俱乱,下意识望向村口方向——也许,可以试着直接跑出村去?
三人都未说话,闷头跑了十几步。
沈知闲猛地刹住脚步,急急回身望向小院方向,低声道:“等等……我们不能走……”
温暖跟着停了步子,身子也下意识地扭向后方,黑亮的瞳仁来回晃动,半天没能聚焦。
她声音发飘:“怎么了……?”
沈知闲语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说话的同时,脚也已经重新朝小院迈去:“赵判他们应是被张二丫殁境招来的村民牵扯住了,卫鬼将这边也不知能坚持多久,我们得……”
话未说完,她声音骤然小了下去,迈出的脚也收了回来。
她们得回去。既然根源在张二丫,要断根,就必须她和温暖回去——但沈知闲开不了这个口。
她转头,望向温暖满是惧意的脸。
温暖正僵僵地杵在那儿,眼前是沈知闲的嘴巴一张一合,耳边却仍是黑衣人手中弯刀的破风之声。她强迫自己眨了眨眼睛,嘴唇翕动几下,才略显迟疑地接了话:“回去……?”
话音未落——
哐当!
远处小院中飞出一把椅子,砸在对面墙上,碎成了数块。
温暖被吓得浑身一颤,脚下一阵发软,却也被那声巨响拉回了神志,失焦的视线慢慢回拢,眸光终于定在小院的轮廓上。
脑中仍旧嗡嗡作响,心底反反复复盘旋起两个字:会死。
年轻监察使见二人僵在原地,瞥了眼小院前的木椅碎片,低声催促:“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温暖几乎是本能地顺势“嗯”了一声,抬步要走。
又是“砰!”的一声,又有重物从院内横飞出来,撞到门对面的夯土墙上,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是程秉善。
他只在地上趴了一瞬,单臂一撑,有些狼狈地爬了起来,一边重新往院里冲,一边用右手往左臂前的护臂里一掏,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袖铳。
温暖同那年轻监察使转身时,黄色的信号弹刚好在他们身后炸响。
她脑中的思绪被那声闷响炸得愈发清明起来:知闲说得没错,我们这会儿要走了,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但她是来赚评级的,没道理拼命!
如此想着,她伸手去拉后方的沈知闲,余光扫过对方的脚尖——是冲向小院方向的。
草!
温暖心中爆吼一声,那声音尖得劈了叉,震得脑中的嗡嗡声都全然停了下来。
“走,回去救人!”
她喊声很大,像是在说服自己。
回……?
沈知闲嘴唇动了动,一个“回”字卡在喉咙里,像块吞不下又吐不出的冰碴,哽得她有些无措。
“不行!”年轻监察使一个健步挡了上来,偏头没看温暖眼睛,“赵判让我护住二位,眼下局面棘手,但凡出一点差错,我回去没法交差。”
温暖心中都要烦死了。
当逃兵很烦,逞英雄更烦,还有个欲言又止的沈知闲更是烦上加烦。
如今被那年轻监察使一挡,更是气血上涌。她怒瞪对方一眼,吼了回去:“你家赵判要是没了,我看你丫上哪儿交差去!”
沈知闲被她吼得肩膀一颤,脖子不由缩了缩。她张嘴还想说点儿什么,瞧见温暖已朝小院迈开了步子,心口奇异地一松,堵在心头的那个冰碴悄然化开。
她掏出张引魂符,递给那年轻监察使:“谢谢……”
说完,也不等对方接过去,她将引魂符往对方手里一塞,跟着温暖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比第一步快。
第三步已经是在跑。
她望着小院大门,胸腔里咚咚直跳,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激动。
瞥眼看向温暖,温暖面上紧绷着,看不出情绪。
温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情绪,脑子像塞了一团棉花——不对,一团“弹幕”。
“wtf真要回去啊?”
“那黑衣人到底什么来头?!”
“程秉善刚替我们挡了一刀!”
“陆序、陆序还活着吧?”
……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她脑仁儿疼。她抬眼,对上沈知闲的视线,脑中那些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她撇撇嘴,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拼了吧!我现在要跑了,就算能穿回去,这辈子都别想看国产剧了,否则内疚都能把我熬死……
——
三人重新跑回了院门口,小心翼翼地往里张望。
卫峥听见三人脚步声时,眉头就已是蹙起,再见年轻监察使抬步往院里钻,面色更是难看。
“回来作甚?!”他怒吼一声,手中长剑竖直一挡,堪堪推开黑衣人的又一次攻势。
年轻监察使脖子一缩,手中的明黄色引魂符在空中蔫蔫地晃了一下。
卫峥立时闭了嘴,给旁侧的程秉善使了个眼色,提剑便向那黑衣壮汉下盘攻去,逼得对方往角落处连退两步。
院外的温暖听到卫峥的咆哮,不忍地跟着缩了缩脖子,望着监察使的背影,心中暗自感叹:同是天涯挨骂人。
监察使没能欣赏到温暖那副兔死狐悲的表情。他正绷紧背脊,瞅准黑衣人与卫峥在角落里对峙的时机,捏着手中黄符就快步往大门正对面的张二丫跑去。
刚跑到一半,小院的左侧角落里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回头一看,那黑衣人竟是一拳将夯土墙砸出了个一人多宽的窟窿来!
夯土墙外,缩在门口的沈知闲和温暖面前顿时没了遮挡,隔着窟窿,与那黑衣壮汉四目相对。
“快跑!”
卫峥最先反应过来,朝温暖二人暴喝一声,同时屈膝便是一个助跑,两三步蹬上院墙,翻向院外。
黑衣壮汉看也未看身后的卫峥,径直从窟窿往外钻。
他走平地,到底要比翻墙容易些,弯刀一横,就抢在卫峥前半步,直直朝温暖她们冲来。
弯刀寒光扑面而至。
温暖本能地往后一缩,脑中只剩一个字:跑!
然而,她刚要转身,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攥住,猛地将她扯向了小院。
“这边。”
沈知闲拉着温暖便朝院中跑,声音发颤,手上的力道却大得出奇。
黑衣人的速度半点儿未减,脚跟一拧,便跟着二人再度回到院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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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监察使正提剑向院外冲,眼看那黑衣人的弯刀已砍向温暖颈后,当即一个箭步,横刀挡在了她们和黑衣人中间,“铛——”的一声脆响,堪堪替二人挡下了一刀。
可也就是“铛——”的那半息功夫,监察使的刀身崩出一道狰狞豁口,碎裂钢渣四溅,他本人也跟着那碎刃一同向后倒飞出去!
也亏得那半息的功夫,卫峥提剑赶了上来,从身后横斩一剑,终于逼得对方往旁侧退去。
沈知闲看了地上的监察使一眼,面上闪过一丝犹豫,脚下却是半点儿未停,径直朝张二丫冲去。
屋檐下的张二丫仍旧在红圈里蜷膝坐着,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哪怕院里已被掀翻了天,也没有半点儿反应。
“张二丫!”沈知闲停在她面前,语调拔高,竟带着些气势汹汹的意思。
温暖的杏眼微微睁大了些,望向沈知闲,对方眉头微蹙,嘴唇微微发颤,看不出是恐惧,还是愤怒。
张二丫却没有回应,兀自蜷缩在那里,就像是睡着了。
“张二丫。”沈知闲又叫了一句,气势明显比刚才泄了些。
温暖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但眼下显然不是调侃沈知闲的时候。她快速瞥了眼身后与黑衣人缠斗作一团的三人,俯身靠向张二丫。
“张二丫,抬头!”她伸手拽向张二丫的手臂,有些粗暴的拉了一把。
张二丫被拽得歪了歪身子,这才一寸寸抬起头来。
她直直望向温暖,温暖却是向后一个趔趄,锐利的尖叫瞬间冲破喉咙。
只见张二丫原本稚嫩乖巧的脸上,空无一物,竟是根本没有脸!
沈知闲的呼吸也是猛地一滞,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仰,胸腔中骤然轰鸣的心跳震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她狠咬一下舌尖,才借着那股锐痛强自稳住了心神。接着把心一横,手稳稳地往前一伸,将提前准备好的一张引魂符拍在了张二丫原本应是额头的位置。
几乎是触碰到对方额头的一瞬,她抓起温暖就往里屋跑。
转身时,余光最后瞥了眼引魂符,想要确认符咒的状态。才发现,张二丫的那张脸已重新现了出来,那双乌溜溜的漆黑大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
沈知闲脑中又是嗡的一声,脚步飞快地进了里屋。
此时温暖已回过神来,一进屋,先往二楼跑,忽而又觉不对,从身上扯下个香囊,往楼梯口显眼处一扔,转身带着沈知闲从客厅的窗户翻了出去。
院中情况不明,她们也不敢耽误时间跑太远,翻出窗户,往旁侧的无人小巷一拐,便就地靠坐了下来。
沈知闲从袖间翻出银针包,顾不上再摸火折子,飞快地往自己头顶一插,也不等温暖那边反应,拿起朱砂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便径自闭了眼。
她脑中,张二丫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
然而,越是放大,那眼中的悲伤越是浓郁。
在丞相府的后院中,沈知闲不知见过多少次这样的眼神。
这是陷入绝望前的,最后一丝求助的眼神。
她在丞相千金的那面铜镜里,每天都能看见……
肩膀上,忽地一紧,传来熟悉的温度。
眼前一拢白雾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