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令司的审问室,并非一间屋子,而是藏在巨大松树后的一排小屋。
屋前是一大片艾蒿,有些辛烈的芳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陆序站在榕树下,从袖中掏出三张巾帕,其中两张分别给了温暖和沈知闲,另一张则叠成三角形,绑在了自己的面上。
他看向脚边的齐念,歉意一笑:“没准备你的,要不你在院中等等?”
齐念“喵呜”一声,就地趴了下来。
温暖二人不解其意,倒也学着对方样子,用巾帕覆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巾帕上传来更加浓郁的艾草味,二人呼吸顿时一呛,鼻尖不住发皱。
陆序笑着轻咳一声,也不多做解释,引着二人走向榕树后那排小屋走去。
最左侧的第二间房,门扉向里翕开道一掌来宽的窄缝,沈知闲两人从缝间望去,顿时知晓这蒙面的巾帕,和满院艾蒿是何意了。
门缝内一片昏暗,只一簇微弱光亮悬于空中,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盏挑高的落地灯。
那落地灯位于房间深处,泯灭的烛火填不满整个房间,一眼望去,房间四周围的布置都隐在阴影中,唯独屋中的一方齐腰高的大桌案被勉强照亮——桌案上,摆的并非文墨,而是一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
“沈仙姑、温仙姑来了。”陆序隔着门缝给里间报信。
门后随即传来脚步声,人影晃动间,赵宴安带着笑意的声音顺着门缝传了出来:“请进。”
陆序却并未答话,只朝温暖二人拱拱手:“陆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陪二位进去了。”
转身时,他用气声提醒温暖:“你们魂仵作属于律令司,由赵判直管。”
闻言,温暖下嘴唇立时往上一撅,半含住上嘴唇,露出一脸憋屈模样。
命苦啊……好不容易穿越了,还要遭遇赵宴安这种黑心领导……
陆序了然地冲她安抚一笑,转身往院外跑去,似乎确实有要事着急去办。
“多谢陆公子引路。”沈知闲朝他背影俯了俯身,抬头看向温暖,后者仍旧哭丧着脸。
“进去?”沈知闲做了个口型。
不等温暖回应,面前的房门吱呀一声开大了些,一位监察使满是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些催促的意思:“还请二位仙姑先进来罢。”
沈知闲二人不敢耽误,连忙进了房间。前脚刚踏进门,后脚就有人将门关上了。门后随即拉起一道厚实长帘,连门缝渗进来的点点阳光,也尽数被挡了个严实。
昏暗中,更加浓郁的尸臭味涌了上来,透过面上巾帕,直往人肺腑里钻。沈知闲和温暖不由都捂了捂嘴。
“并非赵某不知怜香惜玉,但此案急迫,只能劳烦二位仙姑了。”阴影中,赵宴安温润含笑的声音靠了过来,话语间的儒雅与房中的阴冷、恶臭格格不入。
二人循声看去,便见一道颀长身影自明暗交错处缓步走来,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皆是身姿笔挺、负手而立,想来应是赵宴安手下的监察使们了。
两人学着陆序方才的称呼,低低叫了声“赵判”算作问好,脚下却是半寸未动,稳稳僵在原地——一来是屋中光影昏暗视物不清,不便行动;二来更是忌惮屋中那具尸身,不愿再向前靠近半步。
却听赵宴安不轻不重地“啊”了一声,转而笑道:“赵某忙昏头了,二位既已入了北院,那便不该再称仙姑了……”
说话的这几息功夫,沈知闲的视线已逐渐适应了屋中的昏暗。
眯眼看去,两步开外,一身玄色绣云纹窄袖长袍的赵宴安正单手轻搭在腰侧,含着笑意的视线依次扫过她们二人,旋即收回,缓声问道:“就称温作手、沈作手可好?”
沈知闲薄唇紧抿,只觉对方的视线扫过时像是带着温度,落在自己耳垂上,耳垂便烧起来,扫过自己面颊,面颊也跟着发烫。
她心里暗暗叫苦,不由将脑袋垂低了些,怀念起留在清微观的那顶围帽。
一旁的温暖面上却扬起个公式化的笑,一摆手道:“别。赵判还是直接叫我们名字吧。”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眼前这新领导虽是皮相不错,但着实装腔作势了些。
赵宴安眼睛眯了眯,也不坚持,侧身朝屋里让了让:“那接下来就麻烦温姑娘、沈姑娘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一位监察使就端着把太师椅走了过来,轻轻放在了二人面前。
她俩这才注意到,监察使与陆序他们穿的是同款制式的缺胯衫,只是陆序他们穿的是墨色,监察使身上的则是青色。想来便是考召司与律令司的区别了。
沈知闲将视线从监察使身上收回,瞥了眼太师椅,又望向屋中央的大案。
这是想让我们入殁境,协助破案?
屋内光影幽暗,就连角落里的那盏烛灯,也似将息未息的样子,只能隐约勾勒出大案上尸体的大致轮廓。从她这个位置看过去,连尸体是正躺还是俯卧都看不真切。
这尸身气味如此刺鼻,想来已离世多时了……
所以,这屋子门窗紧闭、帘幕低垂,是为护住阴魂,不让其被阳气消融?
沈知闲恍然大悟,难怪方才陆公子会催着她们速来……
思及此,她面上顿时升起一阵羞赧——清微观的银针,被留在了观里!
第一次接任务,竟是连吃饭的家伙什都没带,沈知闲倍感窘迫,舌头都有些打结:“银针……我……”
赵宴安却早有准备,从另一监察使手中接过一个木盘,递到了她面前。
“案件紧迫,便请姑娘们将就下,暂且用律令司的吧。”他笑容和煦,语气也格外客气。只是说话的内容,没给沈知闲二人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好强的压迫感!
沈知闲指尖不由紧绷,只觉对方像一片深海,潮涌一卷,就能把自己这颗小小珠蚌吞进深渊。她几乎时下意识地就顺着对方意思,要往那太师椅坐,却见对方伸手往自己面前一挡,转头朝温暖笑道:“温姑娘,请。”
“我吗?”温暖指了指自己鼻子,一脸不可置信。
“按理,温姑娘也拿了北院半份酬劳。”赵宴安笑答。
——原来所谓的“考核”是考核我啊!
温暖无语地撇撇嘴,看眼前人越发不顺眼起来。
又听对方道:“若姑娘技艺出众,两份魂仵作的薪水,北院还是给的起的。”
“了解!”
温暖提裙,闪身坐到了太师椅上,抬手朝那尸体虚虚一指:“那你帮我贴下引魂符。”
赵宴安本就上翘的嘴角又往上勾了勾,转身的同时,略显散漫地点点头,亲手取过引魂符,替二人贴在了尸身的面门上。
沈知闲被温暖的举动吓了一跳,尊卑有别,哪有下属反过来调度上官的道理?
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打个圆场,却见那赵宴安神色如常,似乎并不生气。她暗自松了口气,喃喃道了声“多谢”,将视线落向了对方刚递过来的木盘。
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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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是一把粗细不一的长银针,和一包赤红朱砂。
她俯身将木盘放在地上,捏起最细的一根银针,走至角落的烛火前,凑至焰心烤了烤。又返身回来,娴熟地往温暖百会穴插去。
针尖刺破皮肤的滞涩感,顺着银针传到了沈知闲手上,她轻轻捻了捻,不一会儿,便有一股电流顺着银针爬上了她的指尖。
她旋即捧起地上那包朱砂,将一抹朱红点在了温暖眉心。
温暖闭上了眼睛。
沈知闲无声吐了口气,抬头瞄了眼不远处的赵宴安,才发现对方的视线正直直落在自己脸上。
她连忙蹲下身,作势要整理地上的木盘。
对方的目光竟顺着她下移,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
一时间沈知闲连余光都不敢往对方那边瞟了,心中怦怦直跳。
这人在打量什么?
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地方?
她一时想不通,只觉又羞又恼,暗骂这人就算看出什么端倪,也不该如此不知规矩、不讲廉耻!
面上却也只能装作并未察觉,转头看向温暖。
这才发现,温暖也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温暖:“……”
沈知闲:“……”
二人对视片刻,眼中皆是讶然。
“你……”沈知闲很是不可思议——温暖这是失败了?
温暖比她更吃惊,长睫飞快开合几下,眉头倏地皱起又忽地定住,片刻后,眸中闪过一瞬清明。
她轻笑一声,看向赵宴安,语气颇为自信:“这苦主怕是无甚执念!”
赵宴安的眉峰挑了挑,没答话,只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嗤笑,朝温暖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到案前来。
温暖心中不甚乐意,但也靠了过去。
她先吸了口气憋在口中,随即伸长脖子靠近那恶臭之源——
案几上,尸体身形高大,应是具男尸。尸体面上贴着张符咒,遮住了死者额间到嘴唇的大半张脸,只恰好露出两只瞪大的、满含惊恐的眼睛。
温暖的视线顺着尸身往下看,才发现那尸体未着寸缕,身上尽是血痕,就连男性的那个部位,似都被什么东西故意捣烂了,血肉模糊的一片。
温暖憋在胸口处的那口气瞬间泄了干净。她倒吸一口凉气,恶臭径直钻入鼻腔,搅得她头皮发麻,不禁感觉自己周身皮肉凭空泛起隐隐幻痛。
本无一物的两腿间,也似酝酿起一阵灼辣。
——这哪里是寻常死者?分明是被恶意虐杀的受害人!
“温姑娘,还觉得这人无甚执念吗?”赵宴安的弯弯眉眼靠了过来,周身迫人气势也随之压了过来。
温暖一时语塞,殁境乃生灵执念所化,眼前之人死状如此凄惨,不可能没有执念,也就不可能没有殁境。
可是这种死状凄惨之人的殁境,应是不挑入境人才对。她为何会进不去?
赵宴安没再说话,转身看向沈知闲,用下颌指了指那张太师椅——意思很明显,这是要让沈知闲也试一试。
温暖都入不了的殁境,她哪儿行?!
沈知闲立时便想推脱,目光投向温暖,温暖竟也在朝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踟蹰着望向那把太师椅。
无需抬头,她也能感受到赵宴安在看她——屋中众人都在看着她。
她忽觉自己像是被放在案板上的珠蚌,一圈人都等着撬开看——看里头是亮的,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