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徽有些不解,却还是拿起账簿看了起来。
她翻着账本,先时并未觉察出什么,只是这账记得漂亮,一笔笔入账出账的时间日期数额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无半分含糊,让人一眼便能看懂。
待一月开支翻完,周徽再翻,却不是下月开支,而是一个月末的结算,还是从前余、新入、出和今余这四项汇总做出的总结算。
这结算方法颇有新意,周徽前些日子翻看过东宫的账簿,那账本上虽也有结算,却只有入、出和余三项,财物流转和每月盈余并没有姜女郎的账本上这样清楚明白。
她眸中闪过几丝赞叹,自来循规蹈矩易,别出心裁难。大雍书吏众多,却只有姜女郎敢改旧立新,想出这样一种更清晰的记账方式。
这记账方法若是能用在东宫,皇宫,户部甚至全大雍,只怕天下之账能清明不少。
可若想推行,只怕不易。
她这样想着,忽然注意到这页下有一行小字,上书:本月对账有异,详见卷末勘误第一页。
周徽顺着指示翻至卷末,就见其上写着对账时间,发现差额数目,排查经过,根由结论,以及最终的订正结果,而在原账之处未见半分修改。
她瞳孔猛地一缩,抬眸看向姜谧,指着勘误这一页,似是不解地问道:“姜女郎,我看这纸上所记,多不过些零碎钱物。女郎记得这般详细,岂不繁琐,为何不直接在原处修改,或以杂耗记之?”
听到这番话,作为曾经的会计加预备审计,姜谧脑中顿时警铃大振,眼睫微颤。
啊,这么刑的吗?
怎么,现在官方都开始教人怎么舞弊了?莫非,是在钓鱼执法?
姜谧忽而灵光一闪,现在连将勘误和原账分置归档的制度都没有!
她先是一喜,而后心中一定,看来她能发挥的用处大了。
姜谧原本是想让雍世祖见识一下复式记账法,展现一下她的‘千里马’之能的,可现在,自然是先从简单的说起。
“账虽小,可若随手涂改或是笼统算做杂耗,时日一久,便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当初为何出错。这般把错处另记而不改原账,虽一时繁杂,但长久以往,笔笔缘由分明,日后复查核算时方能一目了然。便是非我所记,按此方法,我也能核验对错,不至于受他人蒙蔽。”
这就是审计留痕最大的好处,虽不能说杜绝贪腐,却绝对能增大贪腐的成本!
姜谧内心有些得意,她就不信雍世祖和而今的皇帝不心动。
周徽自然心动,大雍自立朝以来便严查官员贪赃,可即便如此,贪墨之风仍旧不绝如缕,御史巡查也不一定能取得实证。
往后的账目若都能如这般记载,不止御史查验更易,便是意图贪墨的官吏也得先掂量一二。
只是,和前面的记账方法一样,要推行到大雍各地绝非易事,也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可,难就不去做了吗?
周徽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沉思片刻,她恳切地望着姜谧道:“君有济世之才!世道积弊,吾意欲革新吏治,以镇贪墨之风,以使选才不别男女不拘门第,不知君可愿助我?”
姜谧闻言心中微动,清咳一声问道:“在下一介女子,殿下希望我如何助你?”
不会是让她进宫当个贴身宫女吧?那她可不干。
岂知眼前这人却了握住她的手,道:“君之才,不亚于朝中诸臣。吾以为,朝堂之上,当有君一席之地。”
此言一出,姜谧只觉心头猛地一震。
她小声试探道:“待殿下……之日?”
姜谧的话未说完整,但周徽能听懂,她问的是,这话的践行时间是不是她登基之时。
周徽摇头:“吾不忍君明珠蒙尘。”
“啊……这……哈哈……是吗?”
姜谧嘴里无意识说着乱七八糟的话,心中犹自不可置信。
要是她没听错的话,面前这人的意思是,要给她一个真正的官职,而非内廷女官,还是及时兑现?!
要知道,如今的大雍虽不说十分封建,可姜谧还真没见过女子当官的——不是宫内的女官,而是外朝官员!
虽然天幕说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最终官职宰相,但姜谧很明白,如今并不是那个秩序崩坏,山河破碎后又复国重建的大雍。雍世祖也只是因天幕出现才被推上了储君之位,她而今并非那个马上安天下,救乱世于水火威震八方的铁血君王。
这就意味着旧的秩序尚且稳固而不易动摇,能打破这个秩序的人,却并未拥有能打破它的威势。
俗话说时势造人物,而今,时势未来,便是有豪杰又真的能有出头之路?
这是现实,不是她曾经看过的那些天幕小说,这里的人是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算计,并不会天幕一出现,便把它所说的一切奉为圭臬。
他们趋利而避害,世祖的储君之位也不过是他们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已。
就姜谧自己来看,雍世祖的登基掌权之路,未必就比天幕没有出现时的那个时空好走。
纵使她通过册封大典的时机再次巩固了自己的天命,但她的权力却始终处于浮萍之上。
连储君的权力都不安稳,姜谧真的不相信,霸占了朝堂几千年的那些男人们,能松口让一个女人进去。
“朝堂上的那些大人们……没有意见?”
周徽露出笑来:“他们会同意的。”
“我知君有疑惑,但请君放心,我既说了,必然不会食言。只是,为官之路注定不平。君,可愿做这天下第一人?”
姜谧心头似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看向眼前这个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娘子,这人还如此的年少,可姜谧却似从中窥见了几分千古一帝的风采。
她似被蛊惑一般,毫不犹豫地道:“我愿!”
待声音一出,姜谧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不是真的十七岁少女,她很清楚,成为先例以后,会遭遇的各种危机。
可,或许是身体影响思维,让她仍有中二之心;也或许是,天生对青史留名的执着,姜谧发现她心中没有丝毫后悔。
大雍历史上的第一个外朝女官,辅佐千古一帝,推动女性走上政治舞台,改革吏治,姜谧传……
只要一想到她的名字能和这些词绑定在一起名流千古,姜谧现在就开始爽了!
她在这个不甚友好的时代,遇到她的贵人,而她们必将一起永垂青史!
周徽却是被她的果决惊住了:“女郎真的想好了?”
姜谧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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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地点头:“愿以微薄之力,助殿下理天下财赋,解生民之困,亦愿天下有才之人各有其位,女子亦能立身安国。”
周徽紧紧地握住姜谧的手,她觉得她找到了自己的知音。
果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请君静待佳音。”周徽说着,指着桌子上的账本,“这本账册可否让我带走。”
姜谧自然同意,要推荐自己当官,总得把自己的本事展现出来吧。
为了加大筹码,姜谧也不搞神秘了,她指着账本上似是繁琐重复的字,与周徽道:“殿下,请看这个。”
周徽细看,见她指着地方写着这样的几行字:
昌泰二十六年冬月十七
申时,购麦面,出钱二十文
来处,柜中现钱,减二十文
去处,原料费用,增二十文
周徽不解,她翻看账簿时便瞧见了这些,当时只觉略繁复,难道竟还有什么玄机吗?
姜谧就着这些给她的贵人科普了一下什么叫复式记账以及它的好处。
周徽听得睁大了眼眸,原来账居然还能这样做!
她执着姜谧的手,诚挚地赞道:“卿果真是大才!”
……
畅聊一番过后,周徽带走了姜姜浆水铺中的账本。
姜谧望着周徽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目光中带着期待。
忽而,她想到什么,兴奋地问角落里的兄长:“大兄,你刚听见没?那个长的很俊的小郎君是不是姓梁?!”
姜大哥一脸茫然:“啊?我…我没听见啊!”
小妹和那个贵人说话时,他们几个都被那个贵人的护卫请到一旁,根本听不见他们说的什么。
姜大哥其实也很好奇自家小妹能和贵人说什么?还抱着自家铺子那沾了污物的账本。
不过,既然小妹不想说,她看着也不像被欺负的样子,姜大哥也就没问。
“肯定是!”
姜谧嘿嘿笑了起来,她要是真能当官,以后岂不是能就着天幕现场吃瓜?!
她正想得开心,店铺门便来了两辆鹿车,紧接着早上送货的几个少年便小跑了进来。
一个少年将一份馄饨递给她。
姜谧从柜台拿了银钱给他们,随口道:“今日好似早一些?”
几人喜笑颜开地接过铜子,七嘴八舌道:“去给阿姊取馄饨时,阿婆说马上会下雪,让我们早点回。”
“我说阿婆肯定是被玄元观的道士骗了,这会儿哪有要下雪的样子。”
“就是。”
姜谧一边吃着饺子,一边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心中却在可惜现在没有辣椒。
作为一个无辣不欢的人,鬼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正想着,却听有人惊道:“下雪了!”
姜谧和几个小孩往外一瞧,果真见有雪从天上落下。
“真的下雪了!”
“玄元观的道士这么灵吗?”
姜谧摇头,大概是碰巧了,现代的天气预报都不准,古代道士还能预测风雨?
道士?应该和火药比较熟吧?要不什么时候和雍世祖说说?
被惦记的周徽快速回了东宫,在上完下午的课后,她就带着账本去见宣和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