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安的第三天,叶盛安的腿彻底不能动了。
那只伥鬼留下的指印从脚踝爬到膝盖,又蔓延到腿根,让他整条腿都快没知觉了。
陆黄粱在骡车上给他铺了两层厚褥子,废了老大劲才给他扶了上去。
天一路灰蒙蒙的,不见开阔的日光,他俩一路慢腾腾地在官道上独行。
叶盛安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时不时地在后面给她来上一句,“陆扒皮,我要是废了残了,你得养我一辈子。”
“养你一辈子?回去我就把你卖给沈鹤庭当门房。他死了你就赖上他儿子孙子,反正你且活着呢!”
“得了吧,沈鹤庭那只铁公鸡,出趟差俸银还要分期给,我要是去给他当门房不得稀粥都喝不饱。”
“那你就去大理寺门口跪着要饭呐,我给你挂块牌子,就写‘因公致残,上司无情无义,求各位爷爷奶奶赏口饭吃’。”
叶盛安被她逗得好歹是笑了:“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陆黄粱这回没再接话。
周遭有异。
这条官道右侧的荒地里,每隔着几十步就立了一根木桩。现下每一根木桩都缠了红布条,迎风而动。
可昨夜里赶路时分明是没有的。
如今想来,从今日走过的第一处驿站算起,他们已经路过了十七根。
陆黄粱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红布条上的颜色竟然是血染的,且是新鲜人血。
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他俩。
“叶盛安,别出声了。”
他立马闭嘴。
陆黄粱屏息静气,把骡子勒慢了些,右手摸进包里。
她带了十张黄符,一把银针,一包毒粉。
以她现在的手段,对付寻常妖物够用了。倘若来的东西太强,她那点子微末法术,便只能跑。
骡子忽然停了。
这畜生竖着耳朵,浑身发抖,蹄子刨地,死活不肯再走。
陆黄粱暗道不好。
这驴子买来时便极有灵性,恐怕那暗中窥探他俩的东西已经跟上来了。
她跳下驴车,四周看了看。
大约百步之外,有个影子站在官道正中央,看不清面目。
“什么东西?”
“你躲车底下去,千万别出声。”陆黄粱死死攥着符,视死如归般朝着那个影子走过去。
往后真得想想掏钱找个保镖了,回回都要自己硬着头皮上去打架。
别论她都活一千年了,就是当年在碧落门,她一个外门医修,也只学了点微末的法术啊……
小陆委屈,小陆无力,小陆哭唧唧。
向前五十步,陆黄粱总算瞧清楚了。
这只伥鬼套着一身灰白长衫,衣摆盖过脚面,脸色灰白,五官模糊,只有眼眶里幽幽跳动着两团暗红色的光。
陆黄粱夹起一张符,“你为何跟着我们?”
它明显听不懂她的话,只依旧往前飘了飘。
她陆黄粱心下一沉。
这玩意儿和长安陈府遇见的那只很不一样。
它似乎活的更久,却没吃过什么人,身上有着一种很浓的怨气。且更让她不安的是,这气息里混杂着一种熟悉的药香。
是千年前她所在的碧落门特有的气息。
她盯着那东西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你是被人炼成这样的。难道是出自碧落门的后人,可碧落门不是早都死绝了吗?”
听到“碧落门”三字,这伥鬼陡然间停住了,像是辨认她到底是谁,然后张开了嘴。
里面传出一个极其嘶哑的声音。
“你竟出自碧…落…门…”
陆黄粱瞳孔骤缩。
下一刻,那鬼猛地朝她扑过来,速度比陈府那只快了一倍不止。
她躲闪不及,只能将手中的符往身前一拍。
“敕!”
符纸在空中爆出一团金色的火光,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屏障。
它撞在上面,整个身体像是被烈焰灼烧了一般猛地弹了回去。
但这屏障只撑了一瞬。
符纸在火光中化作灰烬,洋洋洒洒地落下来。那东西退了几步,很快稳住了身形,脖颈一歪,似是也在重新审视她。
陆黄粱把剩下的符攥紧,手有些抖了。
这张符可是她的压箱货,对付寻常厉鬼能直接震得灰飞烟灭,打在眼前这伥鬼身上,居然只是让它退了几步。
眼下这空旷地界,就是不带着叶盛安,怕是也很难全须全尾地跑路啊!这鬼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陆黄粱咬咬牙,已经准备豁出小命跟它决一死战了。
倏地,一道银光从她身后破空而出,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正中伥鬼的胸口。
它鬼被钉在半空,发出声声嘶鸣,浑身冒起黑烟。
紧接着,响起一道诡谲绵长的笛音。不过才五六个音节,这东西便猛地一颤,化作黑雾,消失在了半空。
那柄刀叮一下摔在地下。
“陆道长,你这符不行啊,我要是再晚来一会,你俩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土坡上,跳下来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月白衣裳,腰上系着青色丝绦,如瀑般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模样可是俏丽的很。
“你谁啊?”陆黄粱回过头。
“在下缉事司姜月,”她半点不恼,笑呵呵地把地上的刀捡了起来,“沈大人让我来的,说是来照应二位。”
姜月把刀收了回去,陆黄粱似是隐约听到有好几声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这姑娘怕是浑身上下都藏满了暗器吧。
姜家?难道是哪个隐世门派的后人?
“沈鹤庭呢?”
“这顶头上司的行踪我哪能知道呢?沈大人特意嘱咐了我来给叶公子看看伤。”她蹲下身,掀开叶盛安的裤腿,看到那从伤口处蔓延开的密密麻麻的黑灰纹路,不由得蹙了蹙眉。
她凝神片刻,抽出笛子吹了一道奇异的短音,那些纹路竟像被喝止了一般,甚至隐隐有回缩之态。
叶盛安长出一口气:“我感觉好多了,姜姑娘是不是可以帮我解毒?”
“我还没那个本事,”姜月站起来,脸色仍有些许凝重,“我只是暂缓了伥毒蔓延的速度而已。”
“能拖多久呢?”
“看情况了,毕竟听闻陆道长炼傀儡的本事同是一绝,”姜月瞥了陆黄粱一眼,“也许几日,也许三年五载也说不定啊?”
叶盛安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问道,“傀儡术?她说啥呢?怎么莫名其妙的。”
“你别问了,好好歇着吧。”
陆黄粱心下一紧,在这十来岁的小姑娘面前,竟会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她敛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姜姑娘后面可愿与我二人同行?”
姜月似是就等着她这话呢,十分自来熟地坐上了他俩那驴车,又向身后喊了一嗓子:“钱四爷,我们要走了,您赶紧出来吧。”
土坡后竟还藏着个人。
是位老者,背佝偻的十分明显,头发花白。一身青灰道袍,脸上蒙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老者走到陆黄粱面前,上下扫视了她一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算打过招呼了。
这突如其来的敌意让陆黄粱莫名其妙的。
“这就是钱四爷,现下也在缉事司,”姜月局促道,“看风水的,也是沈大人请过来的。”
“看风水?捉鬼还请看风水的?”叶盛安惨兮兮地在后面搭腔。
钱四爷斜了他一眼,这次都没搭理,转身就走。走了几步,才发现后面没人跟上去,别别扭扭地丢下一句:“不走?那东西还会回来的。”
陆黄粱皱眉:“它不是被姜月打跑了吗?”
钱四爷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一个探路的马前卒而已,后面还大有麻烦在呢。”
骡子这回不用抽就自己走了,跑起来飞快。
钱四带他们岔开官道,走了一条快被荒草吞没的小径。
可才走了不到两柱香,前方遥遥又出现了三个鬼影。不似刚才那只那么凶狠,但方向明确,直直朝他们扑来。
“你刚不是说没事了吗?”陆黄粱的声调都变了。
一只都打不过,三只就算加上眼前这俩人,那也不好说啊!
“走那边。”骡车颠簸间,钱四指了条左边的岔路。
“那边是回头路吧!”姜月被颠的抖抖抖。
“听我的,想活命就走!”
陆黄粱来不及多想,立马调转骡车拐进岔路。三只鬼影很快飘到路口,停下似是思考了片刻,慢慢继续跟了上来。
它们并不着急,如戏弄猎物般取乐。
叶盛安拖着那条废腿也爬起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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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立在了身前,“它们为什么不追上来?”
姜月举起笛子,眼睛紧紧盯着后面:“不太对劲,它们在故意引我们往某个方向走。”
“钱四,你到底带的是什么路?”
这老头把她当傻子糊弄呢吧!虽说她有年头没来过幽州了,可这老头完全是带着他们几个在这兜圈子啊!
倘若不是驾着车,以她平日的风格,陆黄粱早把包里那把毒针悉数全扎他脖子上了。
后面那三只伥鬼如果是有人故意驱使来的,这钱四也没安什么好心!
“梅山。”
“你混弄鬼呢!这可不是去梅山的路。”
“是另一条路,”钱四并不慌张,只慢悠悠道,“先甩开这三只伥,我带你们走的是更近的一条路。”
陆黄粱盯着他看了看,终究是没有动手。毕竟身后那三个东西跟的紧,没必要趁这个关口审人。
骡车跑了一阵,后面的三只鬼影却越跟越近。
姜月吹了两次笛子,只是让它们慢了些,没再能逼退。
“它们识得我的笛子,”姜月的脸都白了,“有人教过它们如何应对。”
被人专门炼制过的伥鬼,通晓碧落门,也知道他们身边跟了个姜月。
既认识她,也了解沈鹤庭的动向,难道他们在长安就早被有心人盯上了?
骡车拐进一片密林,钱四忽然厉声一喝,“停!”
陆黄粱勒停了车。前面的路塌了一半,一个黑漆漆的深坑横在正中,填满了腐臭的黑水。林间一阵风过,吹落了十几片叶子,落到那黑水里,竟然顷刻间就被腐蚀殆尽了。
钱四没有多言,径自先跳下了车,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丢。
铜钱在地面上转了好几圈才躺了下去。他默默看着,又从旁边捡来根木棍,往坑边的土里一插。
“往后退。”
几人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钱四在坑边走了几步,最后一步踩下去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
那条塌掉的路,竟然重新显露了出来。泥水往两边分开,凭空出来了一条窄窄的土埂。
几人过了坑,后面的三只伥鬼停在了对岸,这次没有跟过来。
陆黄粱回头看了看,土埂在他们四人过来后就消失了,坑中的黑水冒了个泡,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看风水的,居然有这样的本事吗?
“这就是个障眼法而已,坑底下有它们怕的东西。”钱四幽幽地来了一句。
叶盛安眼里满是新奇,“厉害啊!这是什么法门!回头钱四爷教教我老板得了!”
“跟老娘这么久了,别显得你这么没见过世面!”陆黄粱嘴角抽了抽。
暮色西沉,四人才找到了一家破败的驿站落脚。
姜月和陆黄粱捡枯枝在院子里生了火堆,他们围坐在一起,各自都不怎么说话。
叶盛安腿上的黑印又开始蔓延了,疼得他只能被两人搀着走了。
“能再给他压制一次吗?”陆黄粱问。
笛声过后,伥毒的毒纹只停了一炷香,又开始缓慢的往上走。叶盛安咬着牙没吭声,但额头上的汗水滚珠子似的往下掉。
“明天必须赶到梅山,不然他的腿彻底保不住了。”姜月收起笛子站了起来。
“不只是腿,这毒若是蔓延到心肺,人就没生机了。”钱四慢慢拨弄着火堆里的碎屑,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平日里胆小怕死,遇事只会嗷嗷叫唤的叶盛安,这会倒还能跟她开玩笑了。
“陆黄粱,我要是死了,你这没良心的是不是都不会难过啊?”
“你闭嘴,赶紧睡觉!”
她和姜月把叶盛安夹进屋里,合上门,把人撂平了,点了他的睡穴,才回自己那间。
躺在床上看着驿站这斑驳的墙面,想着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她脑子里越来越乱。
一只认识她的伥鬼,千年后又莫名出现的碧落门,梅山褚家,以及长安城里的暗流涌动。
这剜心案背后明面上是妖物作祟,暗里却像是有什么在暗中窥视着他们。
妖邪与人祸搅在一处,越想越觉得背后还藏着什么。陆黄粱觉着自己像是在被人牵着走,每一步都踩在别人铺好的道上,身在其中却看不分明。
她想着想着,眼皮愈发沉了,没再挣扎,就这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