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九夫人 > 82. 生死关头
    大火彻夜肆虐,烈焰吞卷屋宇,焦木燃烧发出噼啪脆响,火星漫天飞溅,落于衣衫、草木之上,皆引起点点明火。

    滚滚浓烟翻涌升腾,遮蔽整片夜空,刺鼻烟火气缠裹整座镇国公府,钻入鼻腔喉间,灼得人呼吸滞涩。

    屋梁接连坍塌,碎瓦砖石簌簌滚落,横亘街巷,堵得府内逃生巷道愈发狭窄,仅容两三人身过。

    巷道内烟尘弥漫,视线模糊不清,热浪层层扑面,灼伤人面肌肤,呛得逃生之人涕泪横流、喉间刺痛,喘息带着滚烫烟火。

    逃生之人挤作一团,个个面色仓皇,争先恐后往前冲撞,手臂推搡,身子拉扯,丝毫不顾身旁亲眷同族。

    有人发髻被生生扯散,青丝散乱,垂落满面;有人衣衫被撕扯开裂,露出肩头肌肤,狼狈不堪。

    有人怀中银钱、首饰掉落地面,滚落在尘土之中,也无人肯弯腰捡拾,只顾着埋头往前奔命,生怕被烈火追上,葬身火海。

    哭喊、哀嚎、呵斥、喘息之声此起彼伏,嘈杂刺耳,人性里的自私仓皇,在这生死关头展露,丑态百出。

    往日侯门恪守的尊卑礼数、骨肉相连的亲族情分,皆被这熊熊烈火焚尽,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支撑着众人往前奔逃。

    偏院屋舍已然燃起大火,火舌舔舐窗棂,浓烟涌入屋内。

    慕容渊被热浪与浓烟呛醒,猛地翻身从地上爬起,发丝被烟火熏得焦枯,贴在额间,衣衫凌乱褶皱,满眼惊惧惶恐,瞳孔里映着跳动火光。

    他起身往门外冲,脚下踉跄不稳,数次险些绊倒,只顾着自身逃命,脑海之中半点没想起静思小院里,尚有身怀六甲、行动不便的赵栖燃,更未顾及她腹中自己的亲生骨肉,满心满眼只有逃离火海、保全自身性命这一个念头。

    慌乱奔逃间,他往前跑出数步,脚步虚浮,余光忽然瞥见身侧的苏映杉被滚落的断木拦住去路,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映杉吓得浑身瑟瑟发抖,面色惨白,双唇哆嗦,眼眶通红,泪水滚落,哭喊着挪不开脚步,呆呆站在原地,望着逼近的火舌,手足无措。

    慕容渊脚步顿住,立刻转身朝着苏映杉的方向冲了过去,顾不得周遭窜起的火舌、头顶随时可能坠落的焦木。

    他快步冲到近前,伸手紧紧攥住苏映杉的手腕,指尖用力,将她牢牢护持身侧,用自己的后背挡住扑面而来的热浪,拼力带着她往巷道外挤。

    弓着身子,慕容渊双臂撑开,挡开身旁疯狂冲撞的人群,脚步急促,避开不断坠落的火木,紧绷着脸,下颌线条僵硬,眼神急切慌乱,盯着前方逃生之路。

    他对着身旁的苏映杉急声说道:“别怕,我带你走,别管其他人!”

    话语落定,慕容渊拉着苏映杉埋头往前狂奔,步履匆忙,身形踉跄。

    即便如此,他始终紧紧攥着苏映杉的手,不曾松开。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望过一眼,连一个余光、一个眼神,都未曾留给赵栖燃所在的静思小院。

    仿佛那处院落里,他的妻儿与他毫无干系,不过是陌路人。

    熊熊烈火冲天,火光将他的身影照得清晰,也将他刻入骨髓的自私凉薄、懦弱无能,映照得淋漓尽致。

    静思小院中,火势尚未蔓延至门前,院墙隔绝了部分浓烟。

    赵栖燃早被府中凄厉哭喊惊醒,由青禾、晚晴一左一右护佑身侧,缓步走出小院,立于巷道一侧的避风安全处。

    她挺着隆起的孕肚,身形笨重,身姿沉稳,脚步平缓,周身被烟火气笼罩,身后是冲天火光,身前是混乱不堪,争相奔逃的人群。

    赵栖燃目光清冷,直直望向混乱人群中,一眼便看到慕容渊拉着苏映杉奋力奔逃的身影,将他方才弃她不顾、独善其身,又转身冲回护住苏映杉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收入眼底。

    青禾站立一旁,气得面色涨红,双拳紧握,咬牙低声道:“公子怎可如此薄情,小姐身怀身孕,行动不便,他竟不管不顾,只想着护送旁人逃命!”

    晚晴紧紧扶着赵栖燃的手臂,指尖用力,满眼心疼,望着自家小姐,心中酸涩,不知该如何言语劝慰,默默护在身侧,时刻留意周遭动静,生怕烟火波及,伤了赵栖燃与腹中孩儿。

    赵栖燃沉默片刻,双唇紧抿,神色平静无波,无悲无喜,无怒无怨,一双眼眸覆着层层寒冰,冷得彻骨。

    她静静看着慕容渊护着苏映杉穿过拥挤推搡的人群,一步步逃离火海,看着他全程不曾回头,不曾愧疚,不曾牵挂,这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情意随着这场熊熊烈火,一点点化为灰烬。

    入府以来,她身为寒门儿媳,受尽冷眼,少有舒心日子,看尽这府中的人情冷暖、自私凉薄,她始终隐忍退让,守着自己的小院,不曾与人争执,心中虽有寒凉,却未曾彻底心死。

    可这生死关头,他抛弃妻儿,只顾自己与旁人活命,这般决绝,凉薄,无情,断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念想,碾碎了最后一丝牵绊。

    滚烫热浪扑面而来,燎动她的鬓边青丝,浓烟萦绕在她周身,烟火刺鼻,赵栖燃浑然不觉,定定望着慕容渊离去的方向。

    站立漫天火光之中,赵栖燃身姿挺拔,唇瓣轻启。

    “至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话音轻淡,唯有身旁青禾、晚晴听得真切,二人看着自家小姐冰冷无波的神色,看着她眼底死寂的寒凉,心中酸涩心疼,又无从劝慰,默默陪在身侧。

    此时的逃生巷道中的混乱愈演愈烈,众人挤挤挨挨,摩肩接踵,争相逃命,不顾他人死活。

    有人被身后之人推倒在地,摔在尘土之中,险些被慌乱人群踩踏,趴在地上哭喊着求救,声嘶力竭,也无人伸手搀扶,众人皆绕道而行,只顾着自己逃命。

    有人为了抢先逃出巷道,不惜推开身旁老弱妇孺,任由其摔倒在地。

    各房亲眷各自奔逃,互不照应,父子、兄弟、妯娌,皆各顾各,全然不顾骨肉亲情。

    大夫人搀扶着脚踝致残的大公子,一步一挪,艰难往前行走。

    大公子面色惨白,额头渗满冷汗,顺着面颊滑落,疼得牙关紧咬,嘴角哆嗦,咬牙往前挪动,生怕被落在火海之中,葬身火海。

    大夫人面色仓皇,泪水滑落,一手搀扶夫君,一手挥开身旁冲撞的人群,步履蹒跚,狼狈不堪。

    二公子背着自家夫人,弓着身子,用衣袖捂住夫人口鼻,护着她避开烟火与拥挤人群,步履沉稳,满面烟尘,发丝焦枯,神色仓皇,一路朝着府外奔去。

    三夫人与三公子各自抱着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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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财物,紧紧护入胸前挤入人群中,时不时低头查看怀中包裹,生怕财物遗失。

    至于身旁是否有亲人落难,有人需要帮扶,未曾想过,他们只顾着护住自己的银钱宝贝,在人群中艰难穿梭。

    慕容渊拉着苏映杉一路横冲直撞,终于挤出狭窄巷道,逃至府外开阔之地。

    他松开苏映杉的手,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发丝凌乱不堪,衣衫被火舌烧出数个破洞,脸上沾满烟尘,灰头土脸,不忘伸手扶住苏映杉。

    慕容渊柔声安抚,抬手替她拂去衣衫上的尘土,满眼都是对她的关切,对尚未逃出的府中人、对静思小院的赵栖燃母子,忘的一干二净。

    不多时,逃出来的众人陆陆续续瘫坐在地,大口喘息,个个衣衫褴褛,发丝焦枯,满面烟尘,神色各异,体态狼狈。

    有人劫后余生抚着胸口,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面露庆幸,眼中满是后怕,望着府中火海,久久回不过神。

    有人看着身后熊熊燃烧的镇国公府,想着百年家业、祖产屋舍,化为灰烬,面露悲戚,泪水无声滑落,继而泣不成声,趴在地上失声痛哭,满心皆是绝望。

    有人只顾着低头清点怀中财物,将银钱、首饰翻出,确认不曾遗失、不曾被火烧毁,方才松了口气,面露安心。

    有人惊魂未定,浑身瑟瑟发抖,眼神呆滞空洞,直勾勾望着火海,目光涣散,久久不曾挪动,满心茫然。

    还有人看着身旁空空的位置,知晓亲人失散,或许葬身火海,面露焦急,又无力再回火海寻人,满心无奈惶惑,坐在原地黯然神伤。

    各色神态,展露每个人脸上,惊惶、后怕、庆幸、悲戚、焦灼、麻木、绝望,构成一幅逃生后的众生相,狼狈苍凉。

    赵栖燃在青禾、晚晴的缓缓护送下,避开拥挤人群,缓步走出火海,立于离人群不远的僻静之处,隐入夜色之中静静站着,与周遭仓皇混乱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孕肚,指尖摩挲着一丝对腹中孩儿的温柔,感受着腹中孩儿的细微动静。

    转而,她望向不远处的人群,看着逃生后众人脸上千姿百态的神情,看着那一片狼藉,仓皇失措的人群,目光最终定格在慕容渊身上。

    她看着慕容渊悉心安抚苏映杉的模样,看着他毫无愧疚、全然放松的神态,看着他与苏映杉相依相伴的身影。

    那双眼底没有怨恨、悲痛、不甘,渐渐溢出一片死寂的冰冷,所有的失望、心死、决绝、淡漠,融入夜色,映着身后燎原的熊熊火光。

    火光通红滚烫,暖不透她眼底的彻骨寒凉,照不进她心如死灰的心底。

    这场大火烧尽了慕容家百年繁华,烧尽了侯门荣光体面,也烧尽了她与慕容渊之间最后一丝牵绊,烧尽了她心中最后一点情意。

    从此,世间再无慕容家的九夫人,她与腹中孩儿,与慕容渊,与这慕容府,恩断义绝,再无任何瓜葛。

    身后烈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整片夜空,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焦味弥漫,刺鼻难闻,逃生之人的嘈杂声、哭泣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赵栖燃站在火光之外,身姿挺拔,眼神冰冷,心如死灰,过往入府后的种种委屈、冷待、失望,皆随这场大火,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