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九夫人 > 64. 夫人裹挟
    镇国公府灵堂素幔低垂,纸钱灰烬日日随风飘飞,落得满地灰白。

    慕容镇山停柩待葬,棺前长明灯昏昏摇曳。

    府中夺权争产之事愈演愈烈,前庭吵到内宅,无一日安宁,往日侯门肃穆,早已荡然无存。

    慕容夫人卧病数日,汤药不离口,心头始终悬着幼子慕容渊,半分不得安歇。

    她强撑着一身病痛,扶着张嬷嬷的手挣扎着起身,决意放下身段,为幼子奔走谋划,只求他往后能分得安稳家产,衣食无忧,不受几位兄长欺凌排挤。

    慕容夫人鬓发早已染霜,一身粗布素孝衣裹着单薄身形,面色蜡黄憔悴,眼窝深陷,周身病痛缠身,每走一步都微微发颤。

    她顾不得自身安危,日日由张嬷嬷搀扶着,在前庭几位公子的院落间来回奔走,步履蹒跚,步步都奔着护佑幼子的心思。

    慕容夫人这一生偏宠幼子慕容渊,早已成了府中皆知的心事。

    自小对他百依百顺,要什么便给什么,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养得他不谙世事,不知人间疾苦,更不懂权谋算计、生计艰难。

    如今夫君骤然离世,府中无主,诸子为权势家产争得头破血流,慕容渊无兵无权,性子又懦弱无能,在这场纷争里毫无立足之地。

    她看入眼里,急上心头,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幼子在分家时落得一无所有,任人拿捏。

    午后,秋阳薄淡,风里带着凉意,慕容夫人先往大公子院落。

    院中仆从往来,步履匆匆,屋内案上摊满兵册、田契、地契文书,纸张堆叠。

    大公子正端坐椅上,与心腹商议军务交接、爵位承袭诸事,神色沉肃,一派大权在握的忙碌光景。

    听见门外动静,大公子抬眼瞥见慕容夫人入内,缓缓起身,拱手行了一礼,神色间并无多少恭敬,反倒带着显而易见的敷衍,礼数周全,疏离冷淡。

    慕容夫人在榻上落座,张嬷嬷忙递上软垫,她刚坐稳,不等开口说话,泪水便先滚落下来,沾湿了眼角素帕。

    她抬手轻轻拭泪,哽咽沙哑,悲戚恳求:“我儿,你父亲刚去,尸骨未寒,你身为长兄,理当照拂底下诸位弟弟,尤其是渊儿。他自幼被我宠坏,不懂人情世故,无才无势,性子又软,你万万不能亏待他半分。”

    大公子垂手立在一旁,身姿挺拔,神色冷淡,“母亲放心,兄弟分产,自有祖制规矩,断不会少了九弟一份基本产业,让他有立足之地。”

    “什么规矩!”慕容夫人拔高声音,泪水落得更凶,身子微微颤抖,“我心知肚明,你与二弟、三弟整日争权夺产,眼里只有权势、田产、铺面,何曾顾及过兄弟情分!”

    “渊儿性子懦弱,无依无靠,你们若是联手排挤他,他往后在这府中,在这京里,该如何度日?今日我来便是要你做主,分给他足量的良田、旺铺,再给他谋一份实打实的差事,断不能让他日后任人欺凌,过得窘迫!”

    大公子眉头紧紧蹙起,面露不耐之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印信,碍于孝道,不敢当面驳斥顶撞,只得耐着性子。

    “母亲,家产划分需按祖制依规制,爵位、权势皆凭自身能力,九弟素来不问政事,不谙军务,连府中琐事都未曾打理过,贸然给他实权差事,反倒惹朝堂非议,于他自身无益,更于整个慕容家族无益。”

    “什么无益!我看你就是偏心,就是不想分给他丰厚家产,不想给他谋出路!”慕容夫人闻言,当即站起身,踉跄着上前,一把拉住大公子的衣袖,声声哭诉,句句施压,“他是你的亲弟弟,一母同胞的手足,你如今手握兵权,执掌家族大权,分他些许家产、些许权势,不过是举手之劳。你若是不肯应允,我便长跪在此,直到你松口为止!”

    大公子看着眼前撒泼哭诉,不顾体面的母亲,心头烦躁不已,眉头拧得更紧,又无计可施。

    若是让外人瞧见国公夫人如此模样,反倒辱了家族名声,只得强压下心中怨言。

    大公子敷衍应道:“母亲先请回府安心休养,此事我会与二弟、三弟一同商议,定会给九弟留一份妥当家产,绝不委屈他。”

    慕容夫人见他松口,稍稍止住泪水,拉着他的衣袖再三叮嘱,反复嘱托,务必厚待慕容渊,不可薄待分毫。

    直到大公子连声应下,她才扶着张嬷嬷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转而又赶往二公子院落,一路步履蹒跚,满心都是对幼子的偏宠护短。

    到了二公子院中,情形与大公子处如出一辙。

    二公子正与朝中往来官员的亲信说话,案上堆满商号文契、田产文书,见慕容夫人前来,亦是起身行礼,神色恭敬,眼底藏着不耐与怨言。

    慕容夫人依旧是那般模样,落座便落泪,哽咽着诉说幼子的不易,恳求二公子看在兄弟情分上,多让渡家产,给慕容渊留一条安稳后路。

    二公子心中早已不满,觉得母亲太过偏私,不顾及其他儿子的心思,可碍于长辈身份,不敢表露,一味虚与委蛇,表面应承,心中打定主意,分毫不让。

    夫人见二公子态度缓和,便又使出哭诉施压的法子,直到二公子假意应允,才又扶着嬷嬷,赶往三公子院落。

    一连数日,她日日如此奔走,夙夜难眠,茶饭不思,满心满眼都是幼子慕容渊,顾不上府中乱象横生。

    其余儿子心中的不满怨怼,一味逼味强求,只为给慕容渊争一份能安身立命的丰厚资本。

    这日,夫人将慕容渊强行叫至自己院中,屋内药香弥漫,她拉着慕容渊的手,掌心冰凉,神色恳切,不容置喙。

    “渊儿,你必须去争,去要,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你兄长们如今个个手握重权、家产万贯,你若是不争不抢,往后便只能任人拿捏,连一口安稳饭、一件体面衣裳都得不到!”

    慕容渊站在当地,身形佝偻,肩头垮着,神色萎靡不振,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

    他自幼被母亲捧在掌心,被父亲宠着护着,向来是旁人将金银珠宝、田产铺面送到他面前,从无推辞,有过主动讨要之物,更从未受过这般要低头求人,讨要生计的屈辱。

    面对兄长们的强势打压、冷眼轻视,他连半句反驳的话语都说不出,哪里敢主动前去争、前去抢,前去讨要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始终垂着头,眉眼耷拉着,眼神黯淡无光,声音沙哑干涩,颓然丧气。

    “争又如何,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慕容渊看得通透,也看得明白。

    大兄手握兵权,军中旧部众多,气势逼人,行事狠绝,不容置喙。

    二兄结交朝中百官,心机深沉,善于算计,左右逢源。

    三兄表面温和,实在暗中谋划,心思缜密,分毫不让。

    三位兄长个个都不是善茬,个个都在权势家产中红了眼,怎会轻易将到手的利益分给他。

    他无兵无权,无才无谋,无依无靠,即便跟着母亲前去周旋讨要,不过自取其辱,被兄长们嘲讽轻视,根本争不到实权,抢不到丰厚家产。

    慕容夫人见他这般颓唐丧气,心中又气又疼,抬手重重拍着他的手背,厉声催促,颇为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不成也要去!哪怕是闹,也要去争一争!你是慕容家堂堂正正的九公子,岂能这般懦弱无能,任由自己被排挤、被薄待!你跟着娘,日日去你兄长们院中周旋,娘在一旁护着你,断不会让你受委屈,定要为你争来一份像样的家产!”

    慕容渊张了张嘴,喉间发紧,想要开口拒绝,想要说自己不愿这般卑躬屈膝去讨要,可抬眼对上母亲憔悴不堪,又无比坚定的面容,终究将话语咽了回去。

    他自幼对母亲言听计从,从未有过违逆,从未让母亲伤心,如今母亲以亲情相逼,以苦心相劝,他即便满心不愿,满心疲惫屈辱,也只能顺从。

    自此,慕容渊便被母亲紧紧推着,像一具没有魂魄的傀儡,日日跟着她,周旋于几位兄长的院落之间,逐房求告,逐房讨要家产。

    慕容夫人每到一处,便将他推到身前,逼着他开口,逼着他与兄长们对峙争辩,逼着他说出想要良田、想要旺铺、想要差事的话语。

    每一次踏入大公子院落,大公子都端坐主位,神色冷淡,眼底满是鄙夷。

    慕容夫人死死推着慕容渊,将他往大公子面前送,压低声音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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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渊儿,快跟你大兄说,你要城西的千亩良田,要京中繁华地段的绸缎庄,要一份朝堂差事,快说!”

    慕容渊站在兄长面前,身姿愈发佝偻,面色涨得通红,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手足无措,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嘴唇哆嗦着,颤抖着,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满心屈辱窘迫。

    长这么大,从来都是旁人将最好的东西送到他面前,百般讨好,万般奉承,从不需要他开口讨要分毫。

    如今却要放下身段,对着冷脸相对的兄长,开口乞求家产,这般嗟来之食,屈辱讨要,让他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大公子冷眼瞥着他,鄙夷嘲讽:“九弟若是想要家产,便自己挺直腰板开口,事事躲在母亲身后,靠母亲哭闹施压,岂是堂堂男儿所为?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慕容渊闻言,愈发窘迫难堪,头垂得更低,埋进胸口。

    他想要开口争辩,说自己并非有意如此,可理屈词穷,无话可说,默默低着头,任由兄长嘲讽轻视,任由屈辱感席卷全身。

    身后母亲还在不停拉扯、催促,让他进退两难,满心疲惫,无处可逃。

    跟着母亲前往二公子院落时,二公子更是直接,懒得虚与委蛇,直接将案上的田契、地契、铺面文书尽数推到一旁,冷着脸。

    “家产祖产都在此处,该如何分,自有定数,九弟有本事,便自己来争,靠着母亲哭闹施压,就算拿到家产,又有什么意思!”

    慕容夫人在一旁连连哭诉,拉着二公子的衣袖不放,一遍遍恳求,一遍遍逼迫,非要他应允厚待慕容渊。

    慕容渊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母亲放下身段,卑微求情,看着二公子冷脸相对,丝毫不为所动,心头涌上无限屈辱、疲惫、无力。

    他多想转身离去,多想说自己不要这些嗟来之食,可他不能,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母亲摆布,兄长嘲讽轻视,心中无可奈何。

    到了三公子院落,三公子行事更为圆滑,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笑意,对慕容夫人百般应承,满口说着“定不会委屈九弟”“定会多分家产”,好话句句动听,却句句虚浮,从不落实。

    待慕容夫人带着慕容渊离去,转头便将此事抛诸脑后,心中暗自盘算,一点利益都不肯让渡,半分家产都不愿分给这位懦弱的弟弟。

    一连数日,慕容渊每日都被母亲裹挟着,往返于各房兄长院落之间,承受着兄长们的冷眼、嘲讽、排挤、打压,受尽了屈辱,身心俱疲,近乎崩溃。

    他打心底里不想争,不想抢,更不想这般卑躬屈膝,放□□面,去讨要那点可怜的家产。

    可他没有抗衡兄长的能力,没有独自立足的底气,更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愿,只能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被母亲推着来回奔走,毫无自主之力,毫无尊严。

    看着母亲为了自己,日日奔波,放下侯门夫人的体面,卑微哭诉,低声下气,慕容渊心中满是愧疚,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懦弱。

    看着兄长们手握重权、意气风发,坐拥无数家产,对他百般轻视,心中又满是憋屈不甘。

    看着自己如此懦弱,如此不堪,只能任人摆布,任人嘲讽,更是满心煎熬。

    可这万般情绪,屈辱,无奈,他都无处发泄,死死憋在心中,默默忍受。

    慕容夫人费尽心思,日日奔走,软的硬的法子都用尽,哭也哭了,闹也闹了,施压也施了,磨破了嘴,跑断了腿,终究未能如愿。

    几位公子心中各有怨言,不满母亲太过偏私,只是碍于孝道,表面虚与委蛇,一一应承,内心丝毫不肯退让,半分利益都不愿让渡。

    他们始终不肯给慕容渊实权,更不肯分给他丰厚良田、旺铺家产,只打算随意打发,敷衍了事。

    慕容渊跟着母亲奔走数日,受尽屈辱,未曾争来承诺,得到准信,心中愈发清楚,这般讨要而来的家产,皆是嗟来之食,兄长们的施舍,这般屈辱无奈,早已刻进心底,再也抹不去。

    他从前众星捧月,万事不费心,如今却要卑躬屈膝,求人度日,前后境遇落差,心中万般无奈,唯有自己知晓,无人能懂,也无人可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