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的月光,如水般洒在小院的石子路上。
也洒在坐在台阶的祝言殊身上。
江白山依旧穿着白天见二人时的素色旗袍,只不过肩头多了一件貂皮坎肩,虽是早秋,但夜里的风却有些凉了。
江白山倚在台阶的扶手,站在祝言殊的身后,轻声开口:
“阿梨呢?已经睡下了吗?”
“嗯。”
祝言殊闷闷地应了一声,便低垂着头,数着石子路上的小石子,也不再开口。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小院内安静得出奇。
江白山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下一级台阶,站在祝言殊身侧,迟疑地向祝言殊伸出手,江白山想轻轻摸一摸儿子的头,就像全天下所有母亲对儿子那样,但她的手,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言殊,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提早告诉阿梨这件事情的真相。”
“江姨,你知道的,我没有这个意思。”祝言殊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话语以外的任何情绪。
“言殊,哪怕现在,只有你和我。”与平日里的示人的温婉不同,祝言殊第一次从江白山的语气里听出了受伤和急切,“你,还是只愿意叫我【江姨】吗?”
小院角落的荔枝树叶,因风的抚摸,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片翠绿的荔枝树叶,被秋风拥抱着送到祝言殊的眼前,随着风的托举,欢快地蹦跳着上着台阶。
祝言殊俯身将树叶捡起,握入掌心,心中似乎下了某种决定。
“妈...妈?”
祝言殊艰涩地开口,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女人,说出他这十年来梦寐以求幻想向她叫出的称呼。
妈妈,偏偏就是这最简单的两个字,偏偏是这每一个孩童最先学会的两个字,祝言殊却足足用了二十六年。
一行无声的清泪从江白山的脸颊划过,她哽咽着,伸手摸了摸祝言殊的脑袋,如同刚分娩的母亲触碰新生儿一样。
“妈妈,只希望你快乐,只希望你和阿梨都快乐。”江白山仰起头,任由秋夜的凉风吹干她脸颊的泪,“这几天,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你们都好好休息一下。”
“好。”此时的祝言殊,再也没了平日里孤高冷峻的模样,他现在只是一个孩子,一个终于回归母亲怀抱的孩子。祝言殊有些赌气又有些吃醋,像极了个向母亲争夺宠爱的三岁小孩,抬头望向江白山,“那祝言泽...”
“只是时间问题。”江白山的眼神在听见【祝言泽】的名字的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甚至隐隐透露出几分狠劲。
此时虽无风,但江白山却下意识地紧了紧肩头的坎肩,一字一顿地开口:
“他和祝青松的账,得一起算。”
她是她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对祝言殊的承诺。
.
翌日,清晨。
方梨悠悠转醒,头晕脑胀的不适感,让她缓了好久,才终于取得对视力的掌控。
这是哪啊!
这陌生的天花板,这陌生的吊灯...还有这陌生一切!
方梨一瞬间困意全无,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下意识地朝自己的身上看去。
可别上演什么【酒后失身】的狗血戏码啊喂!
“呼——”
方梨长舒口气,还好还好,衣服还在,就是这...味道...有些...嗯。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得找个地方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可不能当臭臭的酒鬼。
方梨小心翼翼地下了床,仔细打量了一番屋内的陈设,风格和竹楼一楼如出一辙——极简,绝对的极简!除了必要的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桌子,再无其他任何像样儿的家具。
古朴的木桌靠窗而置,桌上一块儿两眼的白色,显得十分突兀。
那是什么?
她走到进前,想一探究竟,目光扫过桌旁半开的窗户,略略向下望去,蜿蜒的石子路和郁郁葱葱的荔枝树,确认是昨日白天造访的江白山的小院无疑。
方梨这才稍稍放宽了心,还好,自己没有出现在什么奇怪的男人的家里。
不过,就现在自己这一幅脏兮兮的醉鬼摸样,想来也不会引得男人对自己产生些非分之想吧。
还是洗澡要紧!可淋浴间在哪呢?
方梨再次环顾四周,这一眼就看到底的房间里,看着可不像是有独立卫浴的样子。
她开始在床上翻着起自己的手机来,问问祝言殊...不还是问问江姨吧。
还未打开手机,锁屏页面显示的【99+】的微信未读消息就惊得方梨虎躯一震。
不是吧,自己这可是正经走了OA的外勤!按道理说,除非是急到不能再急、需要她立刻马上出现在公司的工作任务,一般是不会找正在出外勤的人啊!这是大家伙约定俗成的默契啊喂!
方梨心一横,按下指纹,打开微信,准备接受工作的狂轰乱炸!
可...她预想的可怕场景并没有发生。
那99+的消息甚至没有一条是关于工作的,全是【剑修是狗,汪汪汪汪】的群聊消息。
方梨长舒口气,将悬着的心缓缓放下,兴致勃勃地点进结义群聊。可别说这几个人还挺能唠的。
【我迪迦在东北】:剑仙剑仙,呼叫剑仙!何时约【魔巅之战】?@三青@全服第一美梨
【不奶我就哭】:+1(保持队形中)
【甜甜狂吃香菜】:阿梨出远差了,估计正忙着呢,不过我悄悄透露一个内部消息,她可是背了五公斤重的超级无敌大板砖游戏本上的路。
【我迪迦在东北】:感动中国(大哭jpg)
【不奶我就哭】:感动中国(大哭jpg)
【我迪迦在东北】:@三青有空否?
【不奶我就哭】:@三青有空否?
【甜甜狂吃香菜】:@三青有空否?
...
翻完聊天记录的方梨,选择撤回刚刚自己对这几人“很能唠”的评价,合着这三人就艾特三青,就足足艾特了两百条?
有够闲的!
虽然无语,但是跟队形。
方梨再跟队形地回复后,又跟了一条:
【全服第一美梨】:我现在正和甲方爸爸出差中,等我暗号,伺机行动。
要是能回家在大屏幕上打【魔巅之战】就好了,不过今天直接回海城了也说不准,毕竟拉投资的事情,似乎已经解决。
方梨点开和江白山的聊天框,正想着如何措辞委婉地询问洗澡的地方,突然想起了刚刚瞥见的桌上的那抹突兀的白。
是一张字条,字迹娟秀,与江白山本人的温婉柔和如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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辙。
很难想象,在21世纪即时通信高度发达的今天,自己依然能收到来自长辈的手写信。
方梨心中生出一丝暖意,目光仔细描摹着江白山在纸上留下的,寥寥数行的字:
“阿梨:
早餐我已让阿姨做好,在一楼厨房,吃的时候用微波炉打一下就好。洗浴房在你房间的出来的右手边。我上午有些事情,回来时间不确定,你和言殊中午吃饭不用等我。
江姨【手绘的爱心】”
方梨拍拍心口,暗自庆幸,还好还好,没有直接问江姨。
“不过看江姨的意思,祝言殊这家伙也住在这竹楼里?”方梨歪着脑袋自言自语,抱起换洗的衣服便推门而出,向江白山信中指示的洗浴房走去。
.
竹楼二楼,长长的走廊,连接着三扇大门,两扇门遥遥相对,一扇门位于正中。
想来中间这个,应该就是洗浴间里吧。
咦?
与方梨所在房间正对的房门虚掩着。
方梨脑中突然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蹑手蹑脚地走向对面的房门前,偷偷地向门缝里望去。
房间里没有人,床上是叠放整齐的深蓝色床上用品四件套,和...属于男士的深色贴身衣物。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还好没人!
方梨做贼似的收回视线,轻手轻脚地向后退走。
“方总,你找谁呢?”
突如起来的声音从方梨背后响起,将本就做贼心虚的方梨吓得一个激灵,她想转过身,可后背传来的坚实的肌肉触感,却彻底打消了她转身的念头,因为她确信,身后的男人至少上身...是暴露在空气中的。
不是因为方梨了解祝言殊的为人,也不是因为方梨身后长了眼睛,只是因为男人肌肤上未擦尽的湿润,正渗透过她的衬衣,触碰着她背后的肌肤。
“祝祝祝...祝总。”方梨尴尬地结巴着开口,硬着头皮背身向身后的祝言殊问好,“好好好...好巧啊。”
这家伙怎么也这个时候洗澡啊,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啊,刚刚好就被这家伙给抓了包!
“不巧啊,这也算是我家。”祝言殊似是察觉到方梨就地逃窜、找地缝把自己埋起来的心思,却故意又向前迈了半步,甚至还伸手越过方梨的肩头,将虚掩的房门关好,堵死了方梨所有可能逃遁的路线,将方梨生生环进自己的身体里。
“啊...也是啊。”祝言殊的鼻息轻轻吹起额头的碎发,轻微的麻痒感瞬间传遍方梨全身,沐浴露的荔枝香氛已全面占领了方梨身周的每一寸空气,方梨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衬衣,有些难为情地小声开口,“祝总,那个...不好意思...我得去洗澡了...”
虽然连方梨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难为情什么?反正她就是不想让祝言殊看见脏兮兮、没洗澡的自己。
该怎么逃走呢?
方梨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快速矮身下蹲。
祝言殊见状,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十分配合地为方梨让出一条逃生之路来。
逃跑成功!
目标,洗浴房!
祝言殊望着方梨逃跑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声嘱咐道:
“慢点跑,现在没人跟你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