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钊紧握扶手,手背青筋根根贲张,争先恐后欲从皮肤底下挣出来。
嫉妒与不甘同时涌上来,烧出两团火,灼穿胸膛,透过双眸烧向萧从音。
夫妻房事被拿到面上谈,俞氏听着都羞臊垂了眼,赵姨娘掩口偷笑。
萧从音不大在意,只低眉顺目受教,“母亲教训得是,儿媳不懂事——”
她勾首时露出一截雪白颈项,藏在衣领下的残红露出一半,不偏不倚,烙在柏钊眼底,熔断紧绷的神经。
他“噌”地从椅子上弹起,动静过大,打断了萧从音的告罪。
魏岚惊得变了脸色,疑惑看过去,“怎么了?”
萧从音也看过来,残红退回衣领下。
柏钊死死盯着她,其余数十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身板绷得笔直,艰难压下翻涌,从牙缝里往外蹦字:“我忽然想起有要事。”
这段插曲随着他离去揭过,萧从音收回目光,继续未尽之语,“是儿媳不懂事,误了早起伺候母亲,往后定当注意分寸,不敢再误其他事。”
魏岚同样从儿媳过来的,听得这话,再品味她今日意外的迟来,心里明镜似的。
小丫头在她跟前卖弄小聪明,终归嫩了些。
但解决了最要紧的心事,魏岚不与她计较,顺了她的心意道:“晨昏定省孝心到就行,你身子要紧,不必日日都来,内宅事务与老二媳妇多商量,轮流操持。”
“是,多谢母亲体谅。”
不用早起伺候人,又能借故出府,萧从音喜不自胜,屈膝深深一福,拜得再真诚不过。
论起来和家姑娘入国公府是高嫁,但魏岚心系儿子终身,对一应事务都格外上心。
萧从音想出府挑些时兴料子,再添置几样头面,免得出门交际失了国公府的脸面。
魏岚二话不说准了,还额外拨两个得力的婆子跟着,嘱咐她多带银两,看中什么只管买。
总算不用整日闷在府里,萧从音心里痛快,身上也轻快。
趁着观苍院还没将小家伙送来,匆忙出了门。
她入京以来头一次独自出门,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清荷和婆子根本劝不住。
俩婆子偷偷撇嘴嘀咕,“到底是小地方出来的,没见过世面。”
萧从音耳尖听见了,目光扫过街边糖画摊,快两步过去,指着捏得栩栩如生的凤凰,“这个我要了。”
拿了糖凤凰,提高声音对清荷感慨:“总有人笑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小麻雀有翅膀能飞上枝头,树底下的老家禽扑腾半辈子唯有仰头看的份,你说是不是?”
“能变凤凰,因那麻雀生来凤命,旁人羡慕不来。”清荷机灵地接话。
“小嘴真甜,这个给你了。”萧从音把糖凤凰塞到清荷手里,兀自转进一间首饰铺子。
清荷谢过,转头提醒两个婆子:“这位可不是看起来的温和性子,二位妈妈嘴上多些把门的才好。”
俩婆子在魏岚院子里伺候,只当萧从音恭顺好拿捏,眼下吃了瘪,又被清荷一个丫头“教训”,互相挤眼,不情愿地闭了嘴。
萧从音几乎一间铺子不落地逛,东西没买多少,生生将跟随的人累得两腿发软。
清荷实在撑不住,指着街角一间茶楼,“少夫人逛大半日了,不如去那茶楼歇歇脚。”
萧从音看一眼脸色发白的婆子们,点点头,“也好。”
吃过茶,萧从音没再接着逛,让俩婆子转回方才相中的几间铺子,把看中的料子和头面买下,自己带着清荷和其他人打道回府。
回到碧云院,她屏退众人,独自在案前铺开纸张,循着记忆,流畅将今日走过的街道画下来,标出要紧的铺面位置。
画完盯着纸上方正纵横的街巷,愈发眼熟,总觉得并非第一次走。
甩甩头,摆脱莫须有的念头,指尖循到其中一处,轻轻点了点,“就你了。”
*
雨后初晴的一日,萧从音换上置办的新衣裳,乘马车往清音阁去。
进了门,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迎上来,“罗夫人吧?我姓虞,是这里的掌柜。”
楚州唤出嫁妇人称呼姓氏加娘子,大户人家才称某夫人。萧从音头一次听人唤自己“罗夫人”,与国公府里按排行的称呼不同,带了姓氏,多添一份独属感,她对此很是受用,不由得扬起唇角,礼貌回礼:“虞掌柜好。”
和筠书未到,虞掌柜先引她到雅间落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萧从音:“大哥说与此处主人相熟,不想竟是红粉佳人。”
“罗夫人误会了,我并非东家,只是负责打理日常事务。”
“哦?那你们东家是?”
虞掌柜慢悠悠替她斟一盏茶,“东家身份不便透露,还望夫人见谅。”
萧从音没再追问,目光在雅间内扫过,落在一幅挂画上。
是幅秋风猎马图,笔意苍劲,画中人纵马疾驰,衣袂飞扬,恍若有风从画中扑面而来,直勾人入恣意潇洒的画境。
她险些看痴了。
虞掌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是我们东家的墨宝。”
萧从音往落款处瞧,未见落款印章。
当真神秘。
虞掌柜笑问:“夫人可懂画?”
萧从音:“只会鬼画符。”
“弟妹谦虚了。”
一道清朗男声率先闯入。
门帘飘荡,柏钊大步跨入,未在意站着的人,含笑看着萧从音,“你上次在花园里作春景图,笔法颇为灵动,明显是下过功夫的。”
“我只起了个头,画是大哥续完的,大哥这是在自夸?”
“我夸你,你却倒打一耙。”柏钊笑得无奈。
虞掌柜替他斟罢茶,默默退出去。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位置,两人面对面坐着,一如往昔。
不一样的是,原本叽叽喳喳眼睛黏在他身上的人缄默不语,不愿看他,换作他挪不开眼,压不住胸膛中的跳动,先开口打破僵局。
“弟妹与三弟是如何相识的?”
萧从音蹙眉:“这与大哥无关。”
“弟妹热心替我张罗亲事,却不容我闲问几句,是否不大公平?”
变着法说她多管闲事?
萧从音磨牙,“我与谢郎同住山阳县,偶然相遇,彼此倾心,他遣媒人上门提亲,我答应,我爹答应,便成了。”
她不愿多谈,陈述地很随意,话语落在柏钊心上却有千斤重。
“才见一面就答应嫁他?”
“他四处为母亲寻医问药,言谈知礼,举止有度,可见是个纯孝的君子。”
柏钊扯唇,“我猜你看上他,不止因他是君子,更因他生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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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好皮囊罢?”
竟被他说中了。
萧从音也不避讳,坦然道:“世人皆爱美,我亦不能免俗。”
满腔酸苦中冒出一股微妙的窃喜,柏钊抓住它,寻得一隙亮光。
“如此说,我也符合你的择婿标准?”
萧从音嗤笑,“能对有夫之妇说这话的,不是纨绔就是色鬼,大哥是哪一类?”
柏钊:“第三类。”
这厮脸皮厚得能筑城墙,萧从音心生厌恶,再难跟他独处,没好气道:“我去迎一迎和家姑娘。”
袅袅茶烟追着她往门口飘去,在半路消散干净。
柏钊独坐原处,沉沉望着墙上的秋风猎马图。
和筠书准时赴约,烟霞色衫裙,粉黛薄施,为姣好的桃花面多添三分艳色,珠钗引一缕碎光,映入柳眉下的明眸,顾盼间自有风情。
显然特意打扮过的。
萧从音在楼下与她寒暄几句,假作意外告知:“我打量此间清静,邀你一同来坐坐,不想大哥今日得闲,也来此寻清静,正在楼上吃茶呢。”
和筠书弯起唇角,“倒是巧了,柏公子既在,我随你去见个礼吧。”
萧从音遂引她上楼,闲话几句帮他们破了冰,借口催茶点出来。
这厢安排妥当,她赶着去办另一桩。
虞掌柜见她步履匆匆,疑惑道:“夫人这就要走?”
“前两日在银匠铺子定了一套银饰,今日正好去取,楼上劳烦你多照应。”萧从音说完,转对跟来的清荷道:“你在此处留意着,我去去就回。”
清荷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又挂念魏岚交代的紧盯柏钊相看一事,犹豫了下,转去拿帏帽给她。
“少夫人万事当心,莫要耽搁太久。”
出了清音阁,萧从音脚步轻快来到她在舆图上标出的地点。
摘月楼。
寻花问柳的销金窟,半晌里没有客人,一老一少两个龟公倚在门边打盹。
老龟公听见动静睁眼,见是个年轻妇人,嬉笑道:“娘子来早了,我们还未开始迎客,你家男人这会儿可不在里头。”
萧从音不辩不恼,“我来找姑娘,不寻男人。”
“娘子这是要捉奸?”老龟公笑得更促狭,手指捏成小山形状摩挲,“乐意替娘子指路,不过——”
萧从音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给他。
老龟公朝里面努努嘴,“姑娘们多数在后头院子里,娘子自去寻罢。”
旁边龟公是个稚嫩的,等萧从音进去,忍不住问:“就这么放进去?”
老龟公揣好银子,眯眼笑道:“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再说了,咱这地方,凭他是谁进去不脱层皮出不来,一个妇道人家,管她做甚。”
萧从音独自往里走,厅里有几个洒扫的龟公,看她一眼又垂下头,不说话也不招呼。
萧从音就近到一个跟前,问:“老鸨呢?”
对方不理,兀自扫脚边一块地。
萧从音又取出一角银子,捏到他眼皮子底下。
那人飞速将银子揣进袖中,道:“二楼最西头那间。”
没等萧从音上楼,二楼最西头的房门打开,走出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居高临下打量她,笑问:“这位娘子面生,来我楼里有何贵干?”
萧从音:“买一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