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潮湿的水汽夹杂着柔暖的微风扑面而来,耳边都是嘈杂的声响,邻水寮的居民们歇过晌午,又开始下午的忙碌。而此时他们却无心欣赏,这里距离码头很近,而齐准也是死在码头,简直就像是另一种印证。
黎挽月心中焦急,匆匆穿过人群往前走。
“陈同,平民籍,离州本地人。其父离世,余一母病重卧床,及一幼弟。”
这也是那些卷册上记载的内容,陆苍祁一边大步流星地带路,一边复述道。
“希望他在家……”黎挽月与他并肩而行,无端地感到心神不宁。
他们穿过街巷,很快来到一户人家的门前。
梆梆梆!
陆苍祁抢先上前,急促地叩门。
片刻后,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男孩探出头来,谨慎地打量他们,问道:“你们找谁?”
陆苍祁说明来意,男孩却摇摇头:“我哥不在,好像说是去衙门了……”
“什么时候走的?”黎挽月急切地追问。
“……快一个时辰了吧…”男孩疑惑地看着他们,像是在辨认他们的面孔,“哎!你们干嘛!”
他们二人不由分说地就往屋里进,把男孩的惊呼甩在身后。
闯入门厅,简朴的屋舍一览无余:拥挤的空间内堆放着许多杂物,左右共有两间卧室,一间空无一人,另一间床上的粗布帐幔紧闭,似乎有人正躺在床上休息,屋后有一扇门半敞着,门后似乎有个小院。
“你娘呢?”黎挽月听到陆苍祁问那男孩。
“我娘睡下了!你们闯进来干嘛……”
他们交谈中,黎挽月已推开后门,向院中走去。她心中升起一种糟糕的预感,下意识寻找起来:
茅草棚下是简陋的厨房和家畜的围栏,角落里有个柴房,半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墙角堆着一摞摞干柴。
黎挽月走进柴房,这里面也堆放了许多木柴,将空间挤得狭小,棚顶遮蔽了部分日光,几团青黑色的烟雾,正静静漂浮在空中。
是栖雾痕!黎挽月顿时心里一紧,这是否意味着……
那痕迹已十分淡薄,只怕再迟就来不及了,她记得陆苍祁的告诫,可此时比起安危,她更想知道真相!她犹豫了一下,狠下心来,毅然决然地伸出手,朝那栖雾痕触去!
“……别!”陆苍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可已经来不及了,眼前的景物瞬间变换。黎挽月只觉一阵浓烈的恨意涌上心头,眼前自己的双手已被一只粗糙裂口的手取代,再往下是官服铁灰色的袖缘。
一阵眩晕袭来,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她赶紧扶住柴垛支撑住身体,紧接着胸中便传来一阵灼痛,还来不及分辨,那灼烧感便迅速蔓延至四肢、躯干,仿佛有火焰在舔舐她的全身,皮肉骨髓都要被那火烧般的剧痛撕裂,她忍不住就要干呕出声——
过了不知多久,疼痛渐渐平息,她跪在原地喘着粗气,衣服被冷汗打湿,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走吧。”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转头看去,发现正是陈同那张熟悉的面孔,五官细节都如照镜子般一模一样,眼角眉梢却透着一种狰狞。
只是那人的肤色几近透明,浓密的铁锈色烟雾,围绕着他周身散发、在他半透明的皮肤下涌动,使他的面目如鬼魂般模糊扭曲。
“得快点,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那人说道,伸出手要扶她起来。
“好。”她低声说。口中发出的,也是陈同的声音。
她扶住那只手,在他的帮助下站起身来,咬牙说道:“这次…我要亲手了结他……”
“我就是来帮你的。”那人说道,随即勾起嘴角冲她笑了一下。
“……喂…喂!”她感觉到肩膀被人猛地一晃,幻象如潮水般退去,陆苍祁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黎挽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呆立在原地,手上传来阵阵灼痛。
“你没事吧?”陆苍祁焦急地问道,一边细细打量她的神色,“不是说了不要碰……”
男孩站在柴房门口,呆愣愣地看着他俩。
她定了定神,一时还未适应回到现实的感觉,只觉阳光十分刺眼。这次幻象的时间似乎比上次要长,那种呕吐感似乎也追着她从幻境中出来,她扶在墙边干呕几声,努力忍住,看向陆苍祁——
“……快去!是陈同!他要动手了!”
“你还好吗?”
“别管我了!你快去……”
不用问也知道,此时陈同最想了结的人,当属身在官府的王胜。陆苍祁掏出循迹罗盘,罗盘上的青铜鸟转了转,果然也指向官府的方向。他当机立断,纵轻功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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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挽月赶回官府时,一路没碰上一个当差的衙役。
她心中焦急,脚步却不停,心里只悬着一个念头,觉得凭陆苍祁的能力,一定来得及阻止这一切。
她不知道他们此时在哪,却凭着直觉拐上那条路,那个她觉得最有可能的地方——
值房门口围了很多人,与上次严大人死时如出一辙。
黎挽月心中一沉,朝屋里走去。
陆苍祁正背对门口站着,低头看向床铺,床铺凌乱,被子团城一团甩在地上,王胜正面朝下趴在床上,一动不动。鲜血从他口中涌出,在床脚流成一摊小河,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侧脸,看来生前曾经历一番挣扎。
“还是迟了一步。”
见她过来,陆苍祁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我来时…他就已经死了。”
要是刚才留在官府就好了,黎挽月突然想,要是刚才留在这里,可能还来得及阻止,可人生哪有那么多“要是”……
“陈同呢?你有没有见到他?”黎挽月问道。
“没有,”陆苍祁答道,“也没有留下任何栖雾痕。”
“……这是怎么回事?”许大人拨开人群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床上的尸体,惊得声音发颤,“啊!这、这……”
“大人!刚才过了午休时间,大家都起来了,王胜说他还要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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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把他留在屋里没管,结果他就……”
衙役们吵吵闹闹开始例行的那套问话和调查,无非是要推测王胜是怎么死的,听起来很像噪音。此事对她来说已无任何悬念,黎挽月无心再看,默默走到一边,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陆苍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停在她身旁。
“你在幻象里看到了什么?”陆苍祁忽然开口问道。
黎挽月沉默了一会,道:“……我看到一种铁锈红色的栖雾,陈同…还有另一个人,与他长得一模一样,他对他说话……”
陆苍祁平静地听她讲完,随即掏出那本栖雾图谱。他默默翻了一阵,念道:“裂魄尘,铁锈红色烟雾,具有来自地狱般的灼热温度……”
“……特性是致人魂魄分裂,撕裂魂魄化生傀儡分身,分身拥有强大妖力,具备原身的记忆与智慧。”
黎挽月看向他。
“对应你的描述和现在状况的,大概就是这种栖雾。”陆苍祁解释道,“怪不得我们之前很难发现栖雾痕,裂魄尘的特性,就是只有在分裂时才会留下痕迹,而分身一旦离体,便可行动自如,不被察觉……”
“所以严大人死时,陈同不在场,也是有分身在代替他行动?”黎挽月想起严大人被杀,陈同说他在抄写卷宗。
“应该是。”陆苍祁点点头,答道,“人们看不见栖雾,自然也看不见裂魄尘造就的分身,所以这大概可以解释,为什么齐准和严大人,死时都神志清醒,毫无抵抗的痕迹……”
“……等一下,你刚才说…”黎挽月听得皱起眉头,忍不住问道,“…裂魄尘的特性只是撕裂魂魄、制造分身。那如何使用分身,是受原主本人意念控制的吗?”
“没错。”陆苍祁看向她,目光深达她眼底,“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也就意味着,即使有裂魄尘的影响,陈同也并不无辜,是他与他的分身一起,杀死了那些人。”
原是如此,感染了裂魄尘的陈同,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与他的分身合谋,杀死了给他起外号的同僚齐准,杀死了欺负他的上司严大人,和霸凌他的王胜……
虽然的确是这些人有错在先,可报复的方式,却是他主动选择的。
一切终于真相大白,凶手就是陈同。黎挽月却一点也不觉得放松,刚才的震惊已经褪去,此刻被一种愤怒取代。
她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没想到花了将近一个月兜兜转转,凶手竟一直就在他们身边?想象中那个处心积虑的凶手,却是那个她曾经信任过,甚至一心想帮助的“可怜人”……
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欺负的陈同,和那个处心积虑犯下残忍命案陈同,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我是来帮你的”,黎挽月想起幻境中,分身说的那句话,低下头去不说话了。所以也许两个都是他?胆小善良是真的,仇恨凶恶也是真的,而且可能更接近他的内心?
被压抑的真实,在栖雾的作用下导向了他暴戾的一面。是裂魄尘给了他武器,让他得以用这种方式,报复那些他怨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