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纷扬扬,四下皆是一片漫无目的的白,冰冷的雪粒被风卷起,密密的打在脸上,直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一个瘦削的身影伏在马背上,在风雪中显得孤零零的。
“驾!驾!”
黎挽月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日了,除了中途在驿站短暂歇过两次,抑或是三次,只是一直朝前跑。
单薄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人和马都积累了许久的疲惫,伏在马背上的身体摇摇欲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州。
悲伤、疲惫、不知所措,一如母亲刚离世的那几日,只觉得身上的担子忽然轻了,忽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却不知该去往何处,
记忆里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形容枯槁的母亲正躺在病床上,盯着给她喂水的黎挽月看了一会儿,突然别过头躲开勺子,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什么:
“……你不是…我的……包袱里……是你…留给你的……”
后面的话黎挽月听不清了,母亲的双眼依旧浑浊,低沉的声音像梦中呓语,她盯着她翕动的嘴唇,努力想猜出她的意思…
她猜到一个可怕的答案,却不敢细想,或许只是自己看错了?或许……如果她不是娘亲生的,那她又是谁呢?
母亲的枕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小布包,灰扑扑的布料上磨破了很多洞,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她打开来看,发现是张地图。
那是一张简图,纸张年代久远,沾着污渍,上面的墨迹褪色,难以辨别。用蝇头小楷写着临远、怀安、简州等十几个周围的地名,还用各种符号标注着山川河流、道路溪谷之类的地形……角落里有个小小的名字,被围绕在一堆杂七杂八的山林之间,却用醒目的朱笔勾了一个圈:离州。
看样子,这是一张指引人找到离州这个地方的地图,离州是哪?黎挽月从未听过,从小到大,她从未出过临远城,从未去过临远以外的任何地方……
“娘!娘你醒醒!你怎么了……”望着母亲渐渐合上的双眼,黎挽月焦急地大喊。
“娘!”黎挽月的弟弟黎少珩,闻声也跌跌撞撞地抢上前去,一把推开黎挽月,衣角还带着马球场上沾的泥土。
“……珩儿…”母亲紧紧攥住弟弟的手,眼里尽是慈爱和不舍,打从黎挽月记事起,母亲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越过弟弟肩头,她看见母亲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眼角传来一阵冰凉,原来是雪片凝在睫毛上。
“就快到了!”
黎挽月咬紧牙关,暗暗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前方就是离州城了,城楼的影子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突然一阵马嘶!紧接着身下的马猛地朝前跪倒,顷刻间天旋地转——
巨大的惯性将黎挽月狠狠甩飞出去,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便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等回过神来时,她正以一个狼狈的姿势面朝下趴在雪里,浑身都散架似的疼。
“中了!快去看看!”
寂静的雪地里响起一阵杂乱的人声。
“是山匪!”趋利避害的本能暂时战胜了身体的疼痛,黎挽月强撑起身子,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扑向道旁。
正值隆冬,树木枯萎,道旁有不少低矮的灌木,在积雪的覆盖下形成一个个高高低低的沟壑,她将身子蜷进离她最近的一个雪堆后面,屏住呼吸。
“人呢?马倒了,人肯定就在附近!给我仔细找!”
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渐渐蔓延过来,听声音至少有三四人,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忽远忽近,在四周徘徊。
好在连日的大雪使四周都白茫茫一片,而她又刚好穿着素色的衣服,倒是正好适合藏身于雪中。
黎挽月把手伸向腰间,从里衣的夹层取出一枚两头削尖的薄铁条,抓在手里,当做防身的武器。
冰冷的铁条硌得她手心生疼,逃婚的那天夜里,她也是凭着这枚铁条撬开了房间的锁,于是索性就这样一路狂奔,一路撑到了这里。
心跳声如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忍着刺骨的寒冷,强打精神。
可即便如此,在雪地上移动也必定会留下痕迹,而他们人多势众,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她明白,再多的挣扎也只是徒劳。
渐渐地,她的视线模糊了,意识也变得遥远,连日的疲惫和疼痛,使她再使不出半分力气……
她真想睡觉,眼皮上像是压着千钧重量,闭上眼就什么也不用再想了,没想到没有留在黎府任人摆布,没有嫁进张家成为冲喜的工具,反而栽在山匪手里……
就只能如此吗?也好,至少这也算是她自己选择的下场……
恍惚间,突然有一只手用力抓住她手臂!
黎挽月一惊,身体先一步行动了,下意识攥紧手中的铁条,用力向下一刺!
似乎刺中了,对方顿了一下,稍稍松劲。黎挽月想逃,但挣扎几下,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终是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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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当!
是木门被撞在墙壁上的声音,房门好像突然被人大力打开,黎挽月猛地惊醒!
睁开眼有种奇怪的违和感,然而她顾不得去想具体是哪里奇怪。她感觉头昏脑涨,努力甩着头让自己清醒过来,强撑着身体坐起,看向门口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出现了她二十年人生中从未见过的怪异一幕:
一个身着软甲,身形魁梧人正站在门口。可那怎么可能,那根本不是人啊?
那人壮硕的身躯上,正顶着一个覆盖着灰色皮毛的硕大牛头,疙里疙瘩的短角丛生,只见那人瞪大牛的眼睛、张开牛的嘴巴说话了:
“你是谁?”
她顿时被吓得僵在了原地,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战战兢兢地缩在被子里,不知所措。
走廊上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脚步声,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客人,你走错房间了,是走廊尽头这间。”
“哦,是吗?抱歉……”那怪物向黎挽月点了点头,瓮声瓮气的音色也像牛叫,转身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黎挽月惊魂未定,坐直身子,使劲揉着眼睛,怀疑自己刚才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紧接着,房门又被推开,一个肤色苍白、身形瘦削的年轻人探进头来:“你醒了?”
黎挽月听出这是刚才在走廊上的那个声音。
这人约摸二十出头,相貌清俊,却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和挥之不去的阴郁,他身穿一身简洁的藏蓝色粗布衣衫,有些地方洗的发白,头发却一丝不苟地在头顶束起。
“你是谁?”黎挽月努力掩饰着心中的恐惧,往床铺深处缩了缩,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异常沙哑。
“这里……是什么地方?”
四目相对,戒备的气氛横亘在二人之间,青年耸了耸肩,自若地走进屋来,道:
“我见你昏倒在雪地里,就把你带回来了。”
顺着黎挽月警惕的目光,他又扬了扬手,解释道:“不必担心,这里只是一间普通客栈。”
黎挽月躲在被子后面,小心翼翼地向周围看了看。
这房间确实普普通通,老旧的木头家具边角磨损、落满灰尘,露出深浅不一的木色,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木头腐朽的气息,如果能忽略刚才怪异的牛头人,确实很像一间普通客栈。
“那刚才的那个……是什么?”她怀疑地看向面前的男人,并未全然相信他的说辞。
“他是犀牛妖,是我们这里的客人。”青年语气平淡,仿佛在闲扯家常,“只不过走错房间了。”
黎挽月眉头蹙起,疑问显然不止于此。
“哦,你是外乡人。”青年了然到,他来到桌边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这里是离州,紧邻妖界,所以常有妖族来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过不用害怕,在离州人妖共存是常态,大家平常都相安无事,你不必过于忧虑。”
原来她已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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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离州?可黎挽月却不觉放松,反而重新紧张起来。山匪、妖怪,她从未想过离州竟然是这样一个地方,若不是眼前的景物太过真实,她简直要怀疑自己还在做梦,这里真的安全吗?
她捧着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定了定神,试探着问:
“是你……打败了那些山匪吗?我有点记不清当时的情况了……”
“我只是碰巧路过。”青年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道,“你中了那些人设下的绊马索,马倒了,你便躲了起来,见他们还在到处找你,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他讲话的神色总是淡淡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分辨不出喜怒。看着倒像是个和善的好人,却给人一种距离感。
真有这么巧吗?黎挽月清楚记得自己昏迷前的那奋力一刺,如果刺中的是山匪,对方没有理由突然放过她。于是她接着问道:
“你是在树林里发现我的吗?我记得我昏迷前好像还刺伤了什么人……?”
“哦,你说这个,”他顿了顿,随即卷起右边衣袖,一道短短的伤口横在结实的小臂上,边缘已经结起深褐色的痂,“你刺的是我。”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黎挽月熟悉的那枚铁条,在手中掂了掂,又扫了她一眼,这次的眼神却带了点探究的意味。
那铁条是她自己打磨的,形状细细薄薄,两头尖尖,方便撬锁或防身,是黎挽月平时缝在贴身里衣里防身用的。
幼时弟弟顽劣,常为捉弄将她锁在杂物间,母亲又总是偏袒弟弟,于是她只能在与弟弟的斗智斗勇中夹缝求生。
“……真是对不住,刺伤了你。”黎挽月面上微赧,伸手接过铁条,对刺伤他表示抱歉。看来当时抓住她的那只手也是他的,黎挽月稍稍松懈,追问道,“那后来呢?”
“无妨。”青年放下袖子,又恢复了那种若无其事的神情,“后来雪越下越大,他们没找到人,就只把马带走了。”
“原来是这样,多谢你救了我……”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黎挽月松了口气,突然感到口渴,端起杯子就要喝水。
“举手之劳罢了。”他自若地说,“总不能把你丢在雪地里不管。”
“我……”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还有许多问题想问,比如离州、比如妖怪,可看对方那种习以为常的神色,她竟不知该从何开口……她就像一个窘迫的异乡人,闯入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只能尽量装作平静。
青年盯了她片刻,见她没说话,便语气平淡地交代道:“你已昏睡三日,我找大夫来看过,你没受什么伤,只是疲劳过度,又染了风寒,静养些时日便好。”
这真是很奇怪,说危险吧,他们完全可以趁自己睡着时下手谋财害命,却安然等她醒来;说安全吧,却又有那种妖怪存在,黎挽月心中疑惑,低下头默默在心里盘算。
“那你休息吧。”青年留下这句话,便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呃…我叫黎挽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连忙开口,“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陆苍祁。”他脚步微顿,报出名字,随即摆了摆手,“那我走了,有事叫我。”
“好的…多谢你,陆公子!”黎挽月冲着他的背影道谢道。既然他没问她为何在此,从哪里来,来离州干什么,她索性也就不必回答。
“对了,”陆苍祁停在门前,又补充道,“近日城中盗抢频发,你要多加小心,看管好自己的财物。”
陆苍祁离开了,房门轻轻合上。
寂静重新笼罩房间,黎挽月盯着门口怔了片刻,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跳下床,在周围翻找起来!
被雪浸湿的衣物和随身携带的行囊,都已被叠好了整齐的放在床头,她打开行囊,里面放着几块干粮,一些衣物和一些银两,早已所剩无几。
可这些都不是她真正要确认的,她将行囊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出来,手上的动作从急切到慌乱,然后缓缓停住。
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