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两。”
厅内瞬时噤声,大小商人纷纷回头,看看是何人敢出如此高的价格。
陈洺芷也好奇地探头去看,一回头,便看到一清癯淡雅女子立在厅前,信身而立,鹅黄色锦袍配着金钗步摇,瞧上去分外典雅。
竟是沈妍。
陈洺芷喜出望外,忍不住朝她挥手,沈妍笑着冲她点点头,缓缓走进厅内。
谢净侧过身子,在苏子滢身边耳语:“你安排她来的?”
苏子滢皱眉,“我不知道这事。”
沈妍走到陈洺芷身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声音温雅:“这个铺子我替你拿下。”
陈洺芷的嘴长了张,还没说什么,沈妍就已走到最前面。
她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袖袍,冷声道:“五千两,我要这铺子。”
视线落到房牙身上,“叫价罢。”
房牙挠挠头,“姑娘,你可考虑好了,五千两盘下这铺子?”
沈妍蹙眉,“自然。”
房牙点点头,又举起木槌叫价,“五千两一次!”
“五千两两次!”
“五千两……”
“等一下!”
叫价被人打断,沈妍颇为不悦地看了一眼打搅叫价的人,正是方才与陈洺芷争铺的孙娘子。
房牙勾着脖子问她:“孙娘子可有更高的价格?”
那孙娘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挤到沈妍面前,颇为不屑地上下打量着她,半晌说道:“这铺子盘下来可不是小数目,你个女人,哪来这么些银两,怕不是恶意来哄抬铺价,亦或是为了帮那陈洺芷出头,打肿脸充胖子,待铺子归你后又溜之大吉?”
沈妍听完她这一长串说辞,轻声笑道:“你以为我买不起这铺子?”
她抬手,轻拍两下,“抬上来。”
那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厅。
小声言语是一种权力。沈妍这等身份的女子,说话无需提高音量,只是浅淡地开口。
孙娘子起初还不明所以,掐着腰,气焰颇盛地想看她要弄些什么出来。
厅下传来下人的脚步声,陈洺芷伸直脖子去看,便看到两个下人抬着一个大红木箱子上了堂。
沈妍微微垂眼,“打开。”
箱子随之打开,里面尽是元宝金叶子之类的财物,虽只有一箱,可箱子一打开,满厅便被映上了粼粼珠光宝气,格外贵气。
沈妍随手拿起一把金叶子放到几案上,淡漠抬眼看着孙娘子,“像这样的箱子,我装了三辆马车,你,还要和我抢这间铺子吗?”
孙娘子根本没料到沈妍当真能拿出这么些银两来。
这女子看着淡雅素净,谁承想一出手便是成箱珠宝,财力定是在她之上的。
她攥了攥拳,牙根紧了又紧,从舌缝里蹦出几个字来:“不要了。”
说罢,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上,脸色阴沉,死死地盯着沈妍。
她在这清澜城也是有些名气的商贾了,如今竟让这不知从哪来的小女子驳了脸面,让这铺子被陈洺芷这小娘子抢走,当真可恨。
沈妍倒对此还不在意,回头敲敲几案,对房牙说:“这铺,还不定主?”
房牙这才反应过来,忙扬起木槌,在几案上落下一锤,“买定离手,铺子归这位娘子所有!”
一众商贾见房牙将房契递给沈妍,纷纷扼腕叹息,眼见着肥铺落入他人之手,他们都有些不悦。
倒是陈洺芷分外高兴,凑到沈妍身边,鸟雀似地围着她转,“阿妍,你不是刚回到家吗,怎么来这里了?”
沈妍看着她,抬手抚了一下她眼下的淤青,身上的寒意消散,又变得温和起来,“我在沈府无事可做,除了读书便是做女红,实在是无趣极了,可我又不喜外出与旁人来往,思来想去,便来找你们了,想来我是应当能帮上什么忙的。”
“滢儿呢,”她瞥见一旁的苏子滢,笑意更深了一些,“不是在关禁闭吗?怎的也来找阿芷了。”
“逃出来了呗,”苏子滢有些脸热,声音有些小,“你偏要买这铺子作什么,五千两不值当的。”
“给阿芷的东西,再贵也值当的。”
沈妍温柔地垂眼,将房契塞进陈洺芷手里,“阿芷收下吧,这铺子的位置极好,好好经营。”
陈洺芷忙推脱,连连后退,“我不能收,这是你的铺子,我没出一角银子,我不能要。”
“收下。”
沈妍捏捏她的手,“你帮了我这么多,一间铺子而已,无需推辞。”
陈洺芷皱着眉头,“可是,郡主已经给我报酬了,其他的我不能收。”
“傻阿芷。”沈妍笑出声来,食指轻点她的额头,“滢儿的报酬是她给你,这些是我给你的,再说了,滢儿那铁公鸡,就给了你五百两吧,这怎么够呢?这钱花完了,你不还是要为生计发愁吗?你就收下这铺子,好好打点着,哪怕日后花完钱两,还有自己的立身之所。”
房契又被推回到陈洺芷手里,沈妍拍拍她的手背,嫣然一笑:“收下吧,我们沈家最不缺的便是钱了,这点真的不算什么。”
陈洺芷看着她的眸子,那双温和似水的眼眸里盛着关切和柔情,让陈洺芷终是低头,在那房契上写了自己的姓名。
看着陈洺芷收下房契,沈妍这才放心地眨了眨眼,和苏子滢耳语:“你已在阿芷那边住下了?”
“没,”苏子滢冷哼,“那破院子挤了二十几号人,陈洺芷个蠢的,回清澜竟然还从山匪手里救了二十个乡野女人,那院子本郡主根本不愿意踏足,便拉着他们来买铺子了。”
“那我来得还蛮是时候的。”
沈妍轻笑,转眼看到陈洺芷正举着房契和谢净笑嘻嘻地炫耀,心道她还是孩子心性,拉拉她的袖子,“阿芷,如今也是双安街旺铺的掌柜了,可想过要给铺子起什么名字呢?”
陈洺芷收了笑脸,琢磨半天,说道:“我,我没读过什么书……”
她用肩膀顶顶谢净,问他:“你想一个?”
谢净微微蹙眉,看着她的眼睛,很快便想出了个名字,“不如,就叫银汉轩?”
“好名字。”沈妍点点头,“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颇有意境。”
“好好好,那便叫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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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洺芷虽不了解这些典籍,却也觉得这名字极为雅致,兴高采烈地揽着苏子滢和沈妍,大大咧咧道:“日后我是银汉轩的掌柜,你们二人便是银汉轩的财东!”
又转身拍拍谢净,“你也是!”
三人都笑着看着陈洺芷,他们之间,陈洺芷最为欢脱,偏余下几人又都是沉稳的性子,便都喜欢看到陈洺芷跳脱的模样,无一不宠溺地看着她温笑。
此间事了,他们便随着沈妍上了马车。
沈妍吩咐车夫去清澜城最大的绸缎铺。
陈洺芷拉拉沈妍,“去绸缎铺做什么?你缺衣服吗?”
“我不缺衣服,你缺呀。”沈妍伸手替陈洺芷整理衣襟,“阿芷日后便要去银汉轩当掌柜了,不再是小铺子里的小红娘了,怎么说也要穿的体面些。”
她从陈洺芷身上揪出一截线头,笑道:“总不能还穿得和现在这般,粗布麻衣吧?”
陈洺芷脸一红,忙将沈妍手里的线头取下来。
沈妍笑眯眯的,见到陈洺芷后,她的心情格外好。
“滢儿同我讲了,你还救了些女子回来,想来也是需要购置衣物的,此番前往便去看看有没有成衣,替她们也买些。”
陈洺芷看着沈妍,忙摆手加摇头,可沈妍看出她的意图,将她的手又压了回来,“无需推脱,我说了,沈家最不缺的便是钱,再说了,接下来恐怕我都要留在你这里,还需你关照呢。”
陈洺芷推脱不下,只好小小地点头。
言谈间,马车便行到了绸缎铺子。
这铺子名为锦绣庄,是清澜城最大的制衣铺。
除了常见的纱布绸缎,名贵的香云纱、紫蜀锦等也是格外多,只是这里的布匹价格极贵,一尺便能要了陈洺芷一年的铺子收入,陈洺芷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进到这里面了,如今沾了沈妍的光,倒也能进去一睹风光。
陈洺芷拉着谢净,在布庄里新奇地四处转悠,挑布料选成衣的活便都落到了苏子滢和沈妍身上。
沈妍财大气粗,看上哪匹料子便多摸几下,随之订个数十匹,丝毫不觉得铺张。
这铺子规模虽大,但像沈妍这般阔绰的主顾,也是极少见,铺子里的伙计都围着沈妍二人打转,替她们取布裁料,一个个都喜笑颜开的。
另一边的陈洺芷在庄里逛着,正巧瞥见了一一身湖蓝绫罗成衣,色泽并非浅俗亮艳,料子是上等暗花绫,光线流转间隐现细密云纹,触手柔滑微凉,针脚匀净无痕。
不需多余金银绣饰,单凭面料本身的质感,便透着难以掩饰的贵重,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陈洺芷对着件衣裳颇为喜欢,正准备招呼伙计替自己取下来试一试,却发觉铺内的伙计都在沈妍身边忙活。
她不愿意再去麻烦伙计,便让谢净替她取成衣。
谢净伸手去高处取衣服,手指刚刚触及衣角,就被一只黑厚粗糙的手打了下去。
尖锐的女声响起来:“你们懂不懂规矩?这衣服是我先看上的!”
谢净眯了眯眼,神色极为不悦,侧脸看去,发觉说话的人正是此前与陈洺芷抢铺子的孙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