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潮落失格 > 21. 怀抱
    施劲竹一僵。

    她向来难以拒绝别人的示弱,但偏偏是此刻的路屹。

    她见过他有多锋利,因此,此刻砸在颈间的泪让她顿时陷入了极端的矛盾之中。

    明明说了要远离他,为什么又有些不忍?

    明明她的手几乎本能地快要贴上他的背,却硬生生捱住,悬在了半空。

    她和路屹的关系永远这么矛盾,让她不得不靠近,也不得不退缩。

    念头转了几瞬,她回过神来,努力把他推开一道间隙,声音保持平静:“路屹,你喝醉了。”

    “我没醉。”他反应极快地反驳着。

    施劲竹无心与他争辩:“先放开我。”

    “我,不要。”路屹任性,像是生怕她离开,一个劲把她往自己怀里按,揽住她的臂弯不断收紧,“放…放开就抓,抓不住了。”

    不知喝了多少,他身上的酒气极具侵略性,还有这副几乎完全将她包裹的宽大身躯,让她有些不安。

    施劲竹快要窒息了。

    她勉强抢到呼吸空间,却感觉自己也像喝起了酒似的头晕,只能将呼吸放缓。

    陡然想起刚才杨彪的那一套语气,施劲竹放弃挣扎,无奈轻哄:“好,我不走。”

    他不信:“骗子。”

    她可有前车之鉴。

    “真的。”施劲竹还是绕过他的身躯,拍了拍他的背,“先放开我好不好?我送你回房间,先睡一觉,有什么话明天起来再说。”

    路屹差点都要放开她了,听完这话,反倒箍得更紧:“不,不放,不睡觉。”

    小时候,就是有一天睡了觉,起来就看到奶奶在哭,听到他说妈妈姐姐都不要他了的噩耗。

    这些年他时常半夜惊醒,甚至反感睡眠。

    施劲竹最不会哄人,更何况是一个胡搅蛮缠的醉鬼,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办法,只能僵持在原地,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站了好一会儿,她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开始卸力,变得沉重,几乎是依赖地紧贴着她。

    沉得让她有些站不住脚。

    他在她耳边碎碎念,说着醉话,翻来覆去都是那两三句。

    “姐…别走…别不要我……”

    “我讨厌你…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施劲竹…你就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施劲竹怔松,连泪水顺着脖颈氤湿了肩处那一大片衣料的感知都好像被隔绝。

    她在想,路屹好像比想象中要在乎她的多得多。

    或许是因为成长过程中没有人教他如何正确,理智地去表达和处理感情,导致他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的所作所为只是在吸引她的注意,这一刻的示弱就是他清醒状态下所不敢承认的东西。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她也不会真的为了他留下来。

    路屹彻底跌软在了她身上,施劲竹撑不住后退了两步,堪堪稳住,费力带着他挪至沙发。

    本想轻轻托着他放下去,却一个不慎松了力,他栽倒进沙发,连带着她磕上他胸膛,鼻尖痛得酸涩。

    施劲竹这次能轻而易举挣开他起身,撑着沙发爬起来,挥手扇了扇海绵挤压飘上来的灰尘,目光环视一圈,从角落扯出一件外套搭在他身上。

    她站在他脑袋边,他因为不安而皱紧眉头。

    这是他们之间难得的安静时刻。

    她忍不住端看着他,从站着俯视,到蹲下来平视。

    施劲竹承认,说到底她还是心软,恰恰是这个时刻,这个瞬间,她才有着和他同样不清醒的勇气。

    “对不起。”她说。

    她无声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头,最终还是悬在半空:“对不起,路屹。”

    ——我没有不想要你,我只是不敢。

    施劲竹收回手,就在起身的一瞬间,他似有所感地精准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烫,覆盖着她手腕那片冰凉的皮肤,好像她的血液也跟着升温,顺着血管一路向上游走,然后蔓延至五脏六腑。

    烫的她无端有些想哭。

    他嘴里无意识的嘟囔只剩了气声,她听不清,只能看见他的唇形。

    他还在说“别走”。

    他们究竟有什么理由可以留在彼此身边呢?

    她找不到。

    如果不能确定紧握的,那为了不再次失去,不如一开始就不要。

    于是施劲竹再次做了同样的选择,那个她向来会做的选择。

    手指一根根掰开,只剩热意还残留着。

    她抚了抚手腕,抹掉残留的温度,头也不回地关了灯,下了楼。

    宁城昼夜温差大,刚入了秋天气转凉,夜风更加喧嚣。

    杨彪叼着根烟,烟雾吹得他整个人都有些缥缈,一见她下来,连忙扔了烟在地上踩了两脚,哈了口气才凑近她:“你们聊完了?”

    施劲竹停下脚步,点头又摇头:“不算吧。”

    依旧什么也没解决。

    杨彪摸不着头脑:“啥叫不算?”

    施劲竹看向他问:“路屹喝完酒会断片吗?”

    不等他回答,她就又说:“算了不重要,还得麻烦你照顾一下路屹,我走了。”

    没头没脑地自我对话完,她抬步离开。

    杨彪盯着她的背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不知道是不是杨彪做了什么,施劲竹没再接触到任何有关路屹的消息。

    她也无心去在意。

    因为剧组里对她无形的排挤越来越清晰。

    从一开始钟程的忽视,到现在除了方昕之外全体的漠视。

    就连方昕也没法跟她说几句话,一旦靠近她,总有理由被这个那个叫走。

    施劲竹敏锐地感知到了某种信息,但目前他们没有任何行动,她也假装感受不到,不吭声。

    手里没事就想办法随便找点事做,好让自己至少不要闲下来想东想西影响心情。

    景已经准备拆了,杂七杂八的道具也要人手去搬,场工有限,她默默加入了其中。

    钟程和杨峰坐在远处监视棚里,回看着前面拍出来的画面,审完确认没有问题,今天就算收工了。

    最后三天再去区里补拍一些景,宁城这边的取景工作就可以彻底结束。

    杨峰往靠背一靠,注意到施劲竹,出声:“钟导,你怎么想,过两天转场了还带她吗?”

    钟程顺着他视线提醒看过去,皱了皱眉:“她倒是耐得住性子。”

    可不是,这段时间他们就差把这件事摊到明面上了,没想到她这么不识趣。

    杨峰悠然晃着脚:“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想着赖在剧组混钱呗!要我说钟导你也是人太好了,她也不看看这几个月改出来都是什么东西,早该滚蛋了!”

    方昕默默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这贱老登。

    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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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说到底还有自己的清高在,不肯承认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就是想逼着施劲竹主动离开,回接了刚刚那话:“随便她吧,愿意跟着就跟着。”

    “那话不能这么说,钟导。”杨峰劝导,“你想想,留她在这儿咱们也用不上,她也发挥不了什么价值,到时候白贴进去一笔钱,咱们不成冤大头了么?”

    这几天施劲竹生病,正好赶上他来组里视察情况,这不看不好,一看发现好像有施劲竹没施劲竹没什么区别,其他人完成的挺不错,就一直在给钟程吹风。

    杨峰观察着钟程的脸色,边说:“你想想看啊,当初组里跟她谈的是完全定稿和正式拍摄结束后再陆续支付她的费用,但现在稿子都没完全定下来呢,那几万块钱完全就可以不给她。”

    钟程觉得有道理,嘴上却还说着:“这有点不妥吧。”

    杨峰不以为意:“大不了我让我手底下这几个再加加班,反正她的工作现在也都被接手了。剩下来这笔钱咱们其他地方不也可以宽裕点嘛。”

    “这……”钟程还在犹豫。

    杨峰大手一挥:“那不然这样,钟导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给我底下人赏点奖金,底下人干活才会更卖力嘛。到时候去宜城我做东,请你去益丰楼尝尝当地老字号怎么样?”

    方昕总算知道这几天杨峰绕一大堆弯子究竟是想干什么了。

    感情是觉得施劲竹没用,惦记起那笔钱了。

    还美其名曰什么“给他们发奖金”,她呸!

    那奖金能到他们手里才真有鬼嘞!

    这些年他们这些人的工资一直都是打到公司那边去的,杨峰不知利用此捞了多少油水,只是没有到压榨的地步,也都是小新人,大家心知肚明却也忍了。

    要不是她当年毕业被杨峰的假象忽悠,跟他签了五年的合同,她早就跑了。

    只是竹子那边…她不知道要不要说。

    不说嘛,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说嘛,也很难做。

    她既没有办法出头,又没办法不去担心如果说出去,施劲竹把事情闹大了的话,她会不会受到牵连。

    她这几天一直对施劲竹有些愧疚,却也无能为力,毕竟自己的工资也被杨峰拿捏着,还没能拿到一半。

    方昕纠结地咬着唇,忍不住频频偷瞟场景里那道忙碌的身影。

    只是看着看着,不免瞪大眼惊呼:“竹子!小心!”

    远处,施劲竹旁边搭的木架被她撞了一下,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径直砸下来。

    她有所感地抬起头,手里搬着东西来不及躲开,只能慌张蜷缩起自己,好让木架砸下来的伤害减小。

    比预料之中的疼痛更先来的是一道有力的怀抱,将她完全紧紧包裹住。

    她听到了沉重的木架敲到身上又啷当落地的声音,灰尘涌起。

    他们被圈禁在这一小方木架之内,她后知后觉地扭过头。

    她看到了那双熟悉的,布满怒气的眼睛。

    他咬紧牙关骂她:“傻子吗,不知道放了东西跑?是这堆破烂重要还是你的安全重要?”

    话音刚落,路屹的额角便流出了血。

    她迟钝地眨了下眼,比惊讶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搅弄心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还是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她却久违的,少有的,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可以被她握住的“安全感”。

    那是和施情极为相似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