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路屹的挂脸,施劲竹选择了沉默。
两人无声僵持了许久,或许他觉得没意思,啧了声起身离开病房,临走前还踹了脚脚下的凳子。
她假装没感受到他的情绪。
过了十分钟,门再次被推开,居然还是路屹。
他手里多了两个袋子,一个装的盒饭,一个装的粥。还是那副她欠了债的表情,板着脸把床上桌给她架起来,去床尾把床摇起大半:“吃饭。”
他自顾自拆开盖子往她桌上放,而后坐下拆自己的。
杨虓煮的红糖红枣桂圆粥,还是烫的。
施劲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沉默地从袋子里拿出勺子,搅动让热气散出去。
半晌,她垂头开口:“谢谢,还有,对不起。”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他冷呵,“吃你的饭。”
他今天抱她起来的时候,人轻飘的像片竹叶。
来医院一检查,低血糖气血不足脾胃差还有腰椎劳损,各种各样的小毛病她身上都有。
他都不知道她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越想越烦躁,干脆不深想,埋头吃饭。
整个房间里都会他的咀嚼声,其实不太大,奈何施劲竹吃饭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显得他存在感更强了。
她一边别扭,一边喝起了粥。入口是红糖的醇甜,带着红枣和桂圆的清香,糯米粥一抿就化了,很是软糯。
她喝得慢,他饭吃完了大半天,她才堪堪喝了小半碗,撑的不得不停下来,把碗推开。
好腻。
“就吃这么点?”他皱眉问。
她在他面前很难占上风,不自在地抿唇解释:“吃不下了。”
他又啧了声,不知道是在烦什么。
施劲竹坐立难安,绞尽脑汁想和他拉开距离,最好他别在这儿:“这瓶吊完可以出院了吧?”
“我给你请假了,三天。”他扯唇,“这三天老实在医院待着。”
她惊呆了。
这个剧组是她待过最不好请假的一个剧组,各方都擅长施压,她一共就请过一回假,那次还相当于只用了大半天。
他怎么能说服剧组同意放她三天假?
她想问,但又不知道怎么问,干脆闭嘴。
能休息也好。
路屹撤走饭和桌板,语气不容置喙地让她睡觉。
施劲竹默默躺下,总觉得奇奇怪怪,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他这是包揽了照顾她的责任?
施劲竹想了想说:“其实,不用照顾我的,你忙你的就好,我也没什么事。”
路屹一听脸更臭了:“少自作多情,谁想照顾你?我这只是在看着你,免得你死了我没人算账!”
气氛因为这话骤然降至冰点。
她还没什么反应,他却突然再次起身离开。
背影大步流星,像在生什么气似的。
门关上的瞬间,整个病房安静下来。
施劲竹悄悄松了一口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
当然,这份悠闲只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中午路屹送了饭回剧组,方昕抽了个空过来看她,还依她消息帮她带了电脑。
方昕连连佩服:“竹子你也太努力了,这样都还不忘工作。”
施劲竹笑着摇摇头:“没办法,干躺着也刺挠。”
而且她也没法心安理得躺平,要知道她的钱还没拿到手呢,到时候因为她这休息几天卡她的酬劳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顺便打探了一下昨晚的情况。
方昕:“剧组现在正在重新搭景,好在昨晚拍的全,都没废,不然今天才真是完蛋了。现在B组那边先回区里去拍了,咱们A组还在蓬扬。”
她点点头,问起请假的事:“路…我弟帮我请假,钟导和制片没说什么吧?”
方昕摇头:“你是不知道,你弟昨天晚上赶过去的时候那脸臭的,架势跟阎王索命似的。说你这段时间高强度加班落了一身毛病,在病床上起不来了。”
那话说的跟不放假施劲竹就能转头挂了似的。
钟程一听连脾气都没发赶紧同意了假,免得真拖出什么毛病来剧组还得赔偿。
施劲竹捂脸。
她这一身毛病一直都有,其实干这行大家都或多或少攒一身的病,大家见怪不怪了都。
反正没彻底垮下去,就默认继续熬呗。
实在路屹昨天那架势太吓人,不然他们肯定不以为意。
两人又聊了几句,方昕被号召,没了闲聊的空,急匆匆赶回去。
下午,杨彪也来了一趟,给她提了箱红枣牛奶:“听石头说你病了,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施劲竹想起来还被他打断了,就只能抿抿唇:“谢谢关心,我没什么事。”
杨彪拆了盒牛奶递给她。
她婉拒:“谢谢我还不渴,你喝吧。”
他往她手里塞:“跟我客气啥!你这就是缺营养,喝点牛奶补钙!”
她只好接过。
杨彪拉开椅子坐下,手搭在裤腿上来回搓,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施劲竹迟疑:“杨彪哥,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他酝酿了一下才开口:“你们前两天起争执的事儿,石头也跟我说了。小竹,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有什么苦衷不好意思跟石头开口的话,能不能跟我说说?”
他听到路屹的转述,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可她过的也没有很好。
虽然小时候的施劲竹和现在的施劲竹性格稍有差异,却怎么也不能是那种自私自利的人,否则她都没必要顾及那点情分,还能让路屹有机会知道,去给他妈上个香。
施劲竹默了默,抬头:“我是这样的人。”
“什么?”杨彪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我说,我就是那种人。人自私无可厚非吧,毕竟谁不想自己好过一点?”她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不是我妈死前的挂念,我不可能再来蓬扬找路屹。”
她这话透着种冷漠的决绝,让杨彪都噎了一下。
他随后才反应过来:“我不信,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为人怎么样我很清楚。小时候……”
施劲竹头一次没礼貌地打断了他:“你也知道是小时候,现在已经十几年了,是个人都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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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的是小时候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怎么确认我现在的为人?”
她突然展露的锋芒让杨彪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倒没跟她生气,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
施劲竹见状继续:“事实上,现在的我们没有那么熟,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和你们叙旧情的。前面的打扰是我的错,你可以提出补偿,我不想惹麻烦,还有不到半个月我就会离开宁城,以后也绝不会再出现打扰你们。”
她顿了顿:“所以,能不能麻烦你管束一下路屹,都不要再来影响我的生活了,谢谢。”
“嘭——”
门被大力推开,两人被吓了一跳。
路屹整个人怒火中烧:“施劲竹,到底是他爹的谁影响谁的生活?凭什么什么话都被你说了?你有资格吗!”
杨彪吓了一跳,差点以为他要冲上来打人,赶紧跑过去把人拉住:“石头!石头!冷静点!”
“冷静不了!我凭什么冷静!”路屹歇斯底里,“要不是她突然跑回来,我现在会在这里跟她耗?要不是她把我妈骗走,我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凭什么这么对我!”
施劲竹藏在被子下的手攥起,悄然发白。
她有些恐惧,却不得不撑起来,强装淡定:“既然你听到了,那我也可以直接和你说。之前贸然打扰是我不对,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想法和情绪,对不起,如果你需要补偿,可以说个数。”
这话彻底激恼了路屹,他力气大到杨彪拉不住,反被他拖着走,冲到她面前怒斥:“我缺你这句没诚意的对不起?你凭什么这么轻松脱离这个家脱离我?要补偿是吧?行啊,我要你一辈子留在蓬扬,陪我一起困到死,死了就一起去地下困着!”
“既然我是你的噩梦,那我祝你一辈子做噩梦,梦里全是我!”
“路屹!别说了!”杨彪把他往后拽。
再这样说下去,只怕最后那点情分是真没了。
施劲竹眼睫狠颤几下。
护士敲了敲门,往里面看了一圈:“301你们什么情况?声音小一点,不要在医院大声喧哗。”
路屹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她,挣脱开杨彪的桎梏,头也不回离开。
杨彪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也追了出去。
护士随手把门关上,病房内重归寂静。
施劲竹这才敢微微启唇呼了一口气,她仰着头靠在床头栏杆上,咬住下唇。
热意在体内流窜搅动,一路上涌。
手心里被掐出深深的指痕,她没觉得痛,却不得不放开,快速抹了一把眼角。
一下,又一下。
她抹不过来,改用病号服去擦。
本来就薄的病号服立马沾上痕迹,袖口变得半透,小范围氤氲开来。
她不想伤害路屹,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又成功的搞砸了,她却发觉自己没有想象中的松懈。
她以为她早就该对这样的结果见怪不怪,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有种刺痛到喘不上气的窒息。
施劲竹觉得自己有病。
她总是这样,害怕到抗拒一段人际关系。
越是渴求,就越是想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