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施劲竹总能在挨骂后精准地锁定路屹嘲讽的目光和笑容。
淡淡的,不易察觉,偏偏对她来说极为明显刺眼。
她有些难受,又有些理解他的情绪,辗转下来还是选择默默承受。
毕竟他也没真做什么伤害她的举动。
反正她也习惯了,难受也没事,只要他不闹的人尽皆知,暗戳戳嘲讽就嘲讽吧。
她向来抗压能力强。
她的无视让路屹更不爽了,有一天车戏结束的早,他提前下班,烦躁地约杨虓吃饭。
杨虓炸了一盘新的椒盐花生米,炒了几个下酒菜,看他心情不好直接提了一箱酒过来:“喝,今儿全场你杨少买单!”
“滚。”路屹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杨虓嘿了一声:“什么意思?从你姐那儿受气跑小爷这儿来撒是吧,我鄙视你!”
路屹朝他扔了一颗花生米:“跟谁说话没大没小的呢?”
“你不也跟你姐说话没大没小?”杨虓知道路屹混进剧组之后,送饭都是亲自去送的,就为了看热闹。他把两人间的眉眼官司看得一清二楚,“也是可怜你姐了,摊上你这么个魔鬼弟弟。”
他就不敢对杨彪摆脸色,不然下一秒杨彪就可以让他知道脸儿为什么那样红。
路屹冷笑:“你站哪头的?”
杨虓挺直脊背:“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这人最是公道,谁都不站。”
“呵呵。”路屹跟他聊不下去了,尖着筷子挑菜吃。
杨虓过了会儿,忍不住说:“不过说真的啊,你是不是对你姐有点过分了?她好歹也是个女孩子家家的,你成天冷嘲热讽给人家窝囊气受,是不是闹的有点难看了?”
路屹不觉得:“你看她像是在意的样子吗?她都不觉得难堪,我还用觉得?”
反倒感觉这段时间一直在找气受的人是他。
她风轻云淡毫不在意,他被自己气得半死。
施劲竹就是他的克星。
“聊什么呢俩臭小子!”杨彪工服脱了一半,系在腰间,衣服上染的都是机油,坐下一身汗臭味朝他们扑去,“给我拿瓶冰的!”
杨虓不满:“哥你每回出外勤就不能洗了再来我这儿吃饭?我这可是餐馆!”
杨彪挑起下巴骂他:“去去去,你这餐馆一年下来坐这儿吃的能有几个人?还嫌弃起你哥来了,也不看看是谁害得我这么累?”
他说着就侧目,紧盯着路屹。
路屹头也不抬:“看我干嘛?”
“看你干嘛?我倒是挺想知道你想干嘛?招呼都不打一个就丢了店里的摊子跑这儿来?”杨彪看他就来气,“这几天魏近承那小子还专门来店里找你,叫我轰走了。”
路屹这几天当车管忙来忙去,修车都修半天,没什么时间看消息,闻言摸出手机,把消息屏蔽给解了,顿时弹出不少红色气泡。
杨彪喂了几声:“说了少跟魏近承那一帮人混,听到没有?”
杨虓拿了冰啤还拿了条浸冰水的毛巾过来,一起递给他:“哥你算了吧,现在劝他他也听不进去,他满脑子就是嚯嚯他姐。”
“注意你的用词,什么叫嚯嚯,别让人听去误会了!”杨彪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又来警告路屹,“石头,你也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还把我当哥你就收敛点,别做得太过分。”
路屹垂眸,捏紧手机:“我没闹开已经是给她机会了,你看她珍惜吗?什么叫我过分?我又不是要她去上刀山下火海,我就不明白了,给我个解释就这么难?”
杨彪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倔劲又犯了,这些年他的委屈他也看在眼里,确实,他也替路屹觉得冤。
这些年要是没有街坊邻居接济,路屹早被折磨死了。
搁谁发生了这种事心里不委屈?
不可能说用一个人的更委屈,就冲淡另一个人的委屈。
杨彪叹了口气:“要不这样,我再抽空跟你姐聊聊,她当着你面不好说,当着我面就不一定了。”
路屹冷嗤:“你觉得她会愿意跟你聊?”
杨彪啧声:“那好歹她曾经也叫我一声哥吧,我豁出这张脸求她给个面子呗。不然你们俩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路屹不说话了。
他拍了拍他的肩:“你听我的,这几天别闹她了,你们俩到底是姐弟,别闹得最后收不了场,大家都难看。”
呵,施劲竹这样像是还把他当弟弟的吗?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他早就没把她当姐了。
她抛弃他的那一刻,他就当她死了。
路屹扯唇:“随你。”
这就是默认了。
杨彪叹了口气,摇摇头。
这倔脾气,又臭又硬。
—
施劲竹无奈,眼看着路屹莫名其妙消停了,那头杨彪的邀约又来了。
这次他殷勤的理由让她都无法拒绝:【哥这几天都在蓬扬,就耽误你一个小时,炒几个菜咱俩吃一顿,就咱两个,不叫石头成不成?这么多年没见了,趁着你还在这儿咱俩叙叙旧,不然以后天南地北的也没空聚你说是不是?】
施劲竹被缠着追问了好几天,实在避不开,还是答应了这顿饭的邀约。
杨彪为了迁就她,就在自己家做饭。
施劲竹抽了放饭时间避开人群生疏摸索过来,在门口敲了敲。
杨彪院门堂屋门都敞开着,正好从厨房端着菜过来,招呼她:“诶小竹来啦!来来来进来坐啊,别客气!还有一个菜马上出来,你等我会儿!”
他都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就跑去了厨房。
施劲竹只好咽下嘴里的话,把提前出去买的烟酒放到旁边桌上。
杨彪很快端着菜出来,招呼她别客气吃饭,顺便把门带了下,给她盛饭:“你别跟哥客气,吃啊吃啊!我都听虓子说了,你们那伙食不行。”
她接过饭拘谨道谢:“谢谢,其实还可以。嗯…现在换了你们家的,味道很好。”
杨彪害了一声:“我那弟弟别的不行,去混了三年技校出来就不肯读书了,要不是遗传了我爹的手艺,我都担心他混不下去!”
杨彪自来熟得令施劲竹害怕,仿佛她只要接一小句话,他就能把自己家底给抖出来。
她不知道怎么接。
杨彪很快又催她吃菜别客气,施劲竹只好一样夹了一点,他做饭手艺也很不错,味道确实可以。
饭吃了小半,随着他有一搭没一搭拉茬,气氛稍微缓和了点。
他夹了一筷子菜,把盘子往她那儿推推,尽量温和开启那个敏感的话题:“一直都没机会跟你们联系,施姨你们最近怎么样撒?”
施劲竹意外抬头。
路屹没和他讲?
她一直以为他今天这场饭局是路屹的授意,从侧面切入打听,但貌似还真不是。
杨彪感觉自己像说错了话:“不是,你这样看着我啥意思?是不能说?”
她回神摇摇头:“没有不能说,我妈…她今年三月已经去世了。”
杨彪愣住,半晌才问:“那石头……?”
“他知道。”施劲竹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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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我回宁城的时候找过他,那时候跟他讲了。”
难怪当时路屹要跑去柳城,他还以为是要跟施情见面,也难怪回来之后倔驴病又犯了。
这是受刺激了。
杨彪突然不知道怎么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不问,施劲竹也没有主动开口,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迅速降至冰点,让他感觉底下的凳子都有点冰屁股。
杨彪坐立难安。
施劲竹小幅度抬头:“杨彪哥,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你就说吧,没关系。”
他来回倒了几口气,小心翼翼问:“这些年,你们过得很苦吧?”
她咀嚼的动作和筷尖蓦地停住。
她想过杨彪会问她们为什么要抛弃路屹,想过他要替路屹要个说法,想过很多很多,在来之前就有预设过问题和回答。
却唯独没有这个。
心底那座空心的积木高塔好似被人从塔底抽走一根,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她呼吸都开始泛酸,压下眼皮轻声道:“还好,就那样吧。”
她不擅长诉说委屈歌颂苦难,煎熬的时刻捱过去之后,总是化为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什么”,倔强地对着空气粉饰太平。
好似这样,痛苦就没发生过,或者被揭过。
杨彪无奈:“你们姐弟俩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施劲竹咬了咬筷子:“那,他…这些年过的好吗?”
有些问题,她觉得她不该问,一旦问了就很容易再次卷进那阵汹涌的漩涡,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你想听真话,还是套话?”他反问她。
施劲竹知道他在给她一份余地,可以后退的余地,她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切断这个话题。
可她犹豫着,还是说:“真话。”
她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路屹?
“不好,特别不好。”
她错愕地看向他苦笑的神情:“你们走之后,路叔发了好大的火,气性比以前更大了,动不动就在家里摔摔砸砸。你也知道他酗酒的毛病,后来还染上了赌,家里留下的一些老物件都被卖了,连路奶奶的退休金都没放过。”
“老太太被他气病了,加上年纪大了,以前还能护一护石头,后来也力不从心了,有一回被气狠了,就这么去了。”
“路叔喝了酒就六亲不认,经常拉着石头就一顿打,石头这性子也倔啊,他还还手,可他哪里打得过路叔?每次还手下回总被打的更狠。”
施劲竹呼吸发颤,声音紧了紧:“怎么会…这样?”
“所以啊,石头老是浑身伤,还吃不了饭。路叔把柜子都锁了,他不低头认错就让他挨饿。”杨彪长叹,“这些年石头可以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如果不是我们这些街坊邻居接济,他可能早就……”
他不忍再说下去,施劲竹很明白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她真的从来没想过,路卫东会可恶到这个地步,连那么小的路屹都不放过。
她想起当年施情带她走的时候,她苍白着唇颤颤巍巍地问:“妈妈,我们真的不带弟弟吗?”
施情苦笑着摸摸她的小手,泪顺着脸颊滑落,却摇摇头:“不带了,弟弟有奶奶护着呢。而且你爸爸那人还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不会连你弟弟也打的。”
最主要的原因其一是这,其二是施情离婚是净身出户,她没有抚养两个孩子的能力,路屹的抚养权就这样归了路卫东。
谁曾想,她们还是太低估了路卫东的禽兽程度。
也不曾想,路屹会接续了她们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