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尽可能轻地推开门,一抬眼就看见睁着眼睛呆滞地看着天花板的棠歆。
似乎没想到棠歆是醒着的,大卫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好一会儿,挠了挠眉毛,问道:“塞西莉娅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的吵架她不会听到了吧?
棠歆眨眨眼,嘴唇牵出一个疲惫的弧度,看着来人,声音细弱,“嗯,我一醒来就看到你了。”
棠歆好像没看到大卫左脸的青紫,自顾自转过脸盯着死白色的床单发呆,一副茫然又破碎的样子。
大卫心思并不敏感,塞西莉娅说什么就是什么,单纯以为她走神的样子是在忍痛。呼了一口气进来,把手里的鲜花水果放在桌子上,长腿勾了一把椅子坐下。询问过后,又站起身来把病床给摇上了点。
“喝水吗?”
“好。”
显然大卫并不擅长照顾人,好不容易找出一个纸杯,笨拙地到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冷水,刚站起身大脑后一步反应过来这温度过凉,暗骂自己一句,臊着脸去外面找护士要了个杯子,终于兑好了一杯温热的水送过来。
“我喂你?”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酝酿,大卫就不受控制地口舌干燥,可惜塞西莉娅已经伸出了手来……
大卫可惜地抿抿嘴,不受控制地看她小口小口地喝水。
此时的塞西莉娅是从未见过的塞西莉娅。
像是一只刚出生脆弱可怜的小鸟。
过大的蓝白病服罩不住她白得晃眼的肌肤,黑色的发丝随意披散着,有点乱却带着几分软弱可欺,大卫居高临下地看着人,长久地凝神,直到看到她脖颈因为受伤带了斑块般的红痕,小臂抬起的动作还有点颤抖,大卫才像被刺到般匆忙移开眼睛。
真是畜牲。
再抬眼时便只敢双手摁住膝盖,盯着她青白透薄能看得到蓝蓝紫紫血管的手背看,抑制住心口的疼惜,大卫开口安慰她:“不幸中的万幸,倒下来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护住了你的脑袋,塞西莉娅只是后背有点轻度挫伤,回去擦点药就好了。”
一杯热水下去,棠歆的脸色也没有好点,嘴唇依旧惨白,一张一合,“这样啊。”
“塞巴斯蒂安那混球,伤得就很活该。两条手臂都青青紫紫的,下巴也豁了一个口子。现在教练让他回去做复验了。”
不过就算塞巴斯蒂安伤得这么惨,刚才在打架中大卫自己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受伤的人还这么能打架,这合理吗?
大卫心里白眼一翻,咧了咧嘴角,无意牵动左脸颊上的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还不忘和棠歆补充道,“塞西莉娅你放心,你这伤不是白受的,我刚刚已经十分严厉地警告加教训,把那害你受伤的混蛋收拾了一顿,他现在正躺在病床上爬都不起来呢!”
“你说谁爬都爬不起来?”
一道娇俏又蛮横的声音挤入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转头一看,珍妮提着五花八门的袋子走了进来,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她随手把袋子放在棠歆肩膀旁边的桌子上,咣当一声响,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大卫掀开一看,“嚯”的一声:“你是不是有病?受伤了送什么蔬菜沙拉?”
全是按照她自己的习惯来的,珍妮一个白眼回应,毫不客气:“我能来送东西就不错了。”
她睇了一眼半靠在床上神思不属的女人,能够明晰地感受到自己心里的厌恶。直觉告诉她和塞巴斯蒂安并不简单。
从知道塞巴斯蒂安去蹭课做小组作业就是因为她,到现在她又因为塞巴斯蒂安受伤。要不是大卫对这人的喜欢直白又明显,她会毫不留情地狠狠警告她离塞巴斯蒂安远点。
珍妮走后,见塞西莉娅还久久盯着大门的方向发呆,大卫不禁问了一句:“怎么了?”
棠歆摇摇头,“没什么。”
她只是觉得珍妮很幸运,理所应当地被人所宠爱,所以再怎么娇纵蛮横也没关系。又觉得她这一副理所当然代替塞巴斯蒂安来慰问自己的样子挺有意思的,像是男人身边体恤又可靠的伴侣。
棠歆很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确认头部没出现什么问题就想要离开。大卫劝不住她,只能跟在她屁股后面为她保驾护航。
出院手续还是要办一下的,大卫把棠歆安置在大堂的座位上,就自己钻入人潮为她跑前跑后。
手机刚震动了好一阵没注意,趁着等人回来的这空当,棠歆终于有功夫细读阮青华发出的一大串语音加文字。
看到仅有的几句文字都是纯粹的国骂,棠歆倒真挺好奇是什么让这位大小姐气成这样。
网络不佳,语音转文字的进程缓慢,棠歆眉心微蹙,不适地摁住一边的肩膀转了转手臂以缓解从醒来起就隐隐约约的闷酸感。
一旁的座位忽然坐下一人,熙熙攘攘的人潮之间,仍旧能够被感知。
棠歆没有抬头,顿了一下就自顾自地盯着手机上面还在缓冲中的语音条看。
是塞巴斯蒂安又一次逾矩了。
黑而厚实的发丝之间穿进一只温暖宽大的大手,动作轻缓地罩住后脑勺的凸起,揉了揉。
他真的好烦。
棠歆眼眶止不住地发酸,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等到头上的手有往下抚弄的趋势,终于克制住了,吸了吸鼻子,止住了眼泪。
她“腾地”扭过脑袋,终于肯正眼看人了。
塞巴斯蒂安承认自己有几分故意在,但在看到棠歆苍白没有生气的脸后还是咽下了刚到嘴边的话。
他们的距离很近,能轻易地看到她的眼睛里密布的红血丝。
场内的观众在进场前的票据上都有签过安全协议书,在场内受伤球员不必承担任何责任……塞巴斯蒂安甚至在看见她之前也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哪些不对,他是球员又是队长,保证每一个能拿到的分都拿到是应该的,只是那么不巧撞在她身上了……
可是现在,对上她苍白却倔不吭声的脸,才后知后觉体味到心脏的那一抹微妙的无措。
他似乎总是害她受伤。
但塞巴斯蒂安从不会因已经做过的事情而后悔,发生的事已成过去,再怎么追悔也没有用,倒不如在以后好好补偿。
他能补偿给她的。
他想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些东西给她,或者说她可以自己提想要什么,并想向她解释当时自己的行为无法控制,希望她理解。
沉默半晌,反倒是塞西莉娅先开的口,“你脸上的伤……还好吗?”
塞巴斯蒂安怔忪了几秒钟,似乎没想到她一开口便是这句话。
他的手顺着塞西莉娅的目光渐次上移,直到碰到被石砾磨伤的伤口,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点痛意。
“还行。”塞巴斯蒂安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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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了一句,“我已经习惯了。”
“唔……还是要小心点。”
塞西莉娅声音很轻,像是一片柔羽拂过,令人听得很舒坦。
看出塞西莉娅状态不佳,塞巴斯蒂安便没有再出声,沉默了一会儿就打开手机回看上场比赛的视频。
棠歆半靠在椅子上,全身酸痛难受,往旁觑了眼塞巴斯蒂安沉浸于比赛,无心其他的认真模样,只觉得心脏连同眼眶一起涩涩然了,她微阖上眼睛,又想起在门外大卫无意说出口的那句话。
“要是受伤的是珍妮,我看你紧不紧张。”
她望着高阔又压抑的白色天花板,眼睛干涩,只觉得再怎么眨眼睛也无法湿润眼眶,再怎么觉得委屈也无法诉说,而坐在旁边的始作俑者对此一无所知。
要么就算了吧?
她干嘛打扰人家的大好姻缘呢?
虽然放弃一个喜欢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总会好的,时间能冲淡一切。
捏紧塑料袋的窸窣声成功让棠歆回了神,她抬头看,才发现是大卫提着满袋子的药回来了。
回来看见塞巴斯蒂安坐在她旁边,脸色立马变臭了。
大卫不客气地问道:“你来这干什么?”
塞巴斯蒂安轻轻抬眼,无可无不可地轻哼。
大卫转头,“塞西莉娅,我们走吧,我已经叫好车了。”
棠歆没有异议地点头,站起身来。
刚走一步就被坐在一旁默不吭声的男人一条长腿给拦住了。
棠歆微蹙着眉看他,就见塞巴斯蒂安眼睛落在她的身上,浅淡地哼出一声,“塞西莉娅是生气到连和我告个别都不愿意吗?”
棠歆有些烦躁,说:“不是……我没有这样想。”
塞巴斯蒂安垂着脑袋站起身来,凉凉地笑了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棠歆心里一刺,低低说了一声“再见”,就往前走去。
她心里头装着事,对周遭环境反应迟钝,甚至都没注意到旁边横冲直撞玩闹的小孩子,还是身后那人自然地攥住她的胳膊,才让她不至于二次受伤。
“还说没生气呢?走路都不看路了。”调侃的烟嗓在胸膛背后引发共鸣声,棠歆一抬眼就撞见他刚好往下睇她的一双深邃的蓝眸。
心脏好似连接到电流,每个细胞都不自觉活跃起来。
可尽管如此,棠歆还是往前挣了一步,没完全挣开,小臂还是被他似有若无地控住。
“你们在干嘛?”
良久不见塞西莉娅跟过来,还看到人在别的男人怀里,大卫更是要气炸了,十分紧张地跑过来。
“过几天……去雪山玩雪?”
一过来,大卫就听到这句邀请,他诧异地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
他还准备过几天等他心情好的时候提呢。
要知道,雪山作为洛德家族的私产,保护性和私密性极高,就算是球队的同伴们想去,塞巴斯蒂安也不会轻易答应的。
可现在居然……大卫审视地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总觉得他不安好心。
他和塞西莉娅,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还是他出于把人撞伤的歉疚补偿心理?
大卫还在琢磨,下一秒,就听到塞西莉娅直白的拒绝:“我就不去了。”
胳膊上被握住的地方别样的难受,棠歆使了点劲,终于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