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是一文钱都不想捐。
可今日他代表张家,若一文不出,传出去便是张家眼里没有朝廷命官,没有百姓福祉。
张主簿从袖中取出银票,抽出一张,皮笑肉不笑道:
“既是造福大石县的好事,我张家自然不能落后。”
看着银票落入箱中,姜念唇角弯起:
“张家不愧是积善之家,只是今日乃大喜日子,一百两虽是善举,却少了几分圆满。”
顾衍之也温声相助,道:“夫人说得有理,好事成双。张乡绅素来仁善,主簿若为张家再添一份心意,也是一桩美谈。”
张主簿心中暗骂这对夫妇可恶,可四周百姓都看着,脸上却只能保持和气。
他又取出一张银票,咬牙松了手。
姜念见好就收,笑容愈发灿烂。
随后,宋乡绅捐下两百两。周、何两家乡绅各捐一百两。
这一场捐银,便收了六百两。
顾衍之让书吏将数额记录在册,当众宣布:
“今日所得银钱,皆用于解忧广场的修建及管理。自下月起,账目每三月公开一次,贴于县衙告示墙,诸位皆可查看。”
此言一出,百姓们不由议论,这种敢把账目摊在明面上让人查的做法,确实少见。
不等众人消化完这份震撼,顾衍之继续道:
“此外,为庆贺菾菜制糖成功,本官自明日起,暂免进城费十日。诸位乡亲皆可自由出入,踏青采集,同享这仙方之甜。”
话音落下,人群沸腾起来。
他们进来大石县城一趟,进城费着实不便宜,能免上十日,当真是实打实的好处。
人群中的几名猎户高声道:“顾大人仁厚!”
“县衙这是为咱们百姓办实事啊!”
“往后谁还说顾大人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渐渐地,赞扬声一浪高过一浪,将整个广场淹没。
张管事听着四周的声音,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个妇人摊子开始,惹上了一个怎样的祸事。
以老爷的性情,绝对不会放过他。
*
人群渐散,姜念抱着功德箱,跟顾衍之回到书房核账。
昨晚已经谈妥,这笔银子五成用于修建解忧广场,余下五成拨作营运本钱,记在县衙,由她经管。
有了这笔创业基金做生意,她心情颇好。
顾衍之斟了杯温茶递过来:“今日之事,多谢姜姑娘。即便姜姑娘隔岸观火,我也有办法妥善处理。”
上次他这么说时,她没当真。这次再听,倒真有些好奇了。
若是没有她,他孤身来到大石县,身边连个老仆都没有,能有什么办法?
她把茶杯搁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愿闻其详。”
顾衍之也微微倾身,肩膀越过案上的功德箱,两人的发梢只剩几寸距离。
姜念饶有兴致地竖起耳朵。
他迎着她亮晶晶的视线,停了片刻,才将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姜念:“......”
书房里静了两息,她只觉得头顶仿佛有只乌鸦飞过。
她收好银票起身,还是没忍住回头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顾衍之没有回答,只望着她的背影笑起来。桃花眼微微弯起,显出几分少年气。
本需再耗费些日子的筹谋,在她相助下,如今便有了转机。
他有那么一瞬,觉得告诉她似乎也无妨。
方勇抱着只胖乎乎的鸽子走进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憨厚笑容,露出一口白牙道:
“公子,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顾衍之收回目光,瞥他一眼:“有事?”
“沈先生的,算着日子,应当是让您明儿去帮着扫墓的。”
方勇取下信鸽腿上的密信,递了过去。
他展开信纸,唇边残存的笑意彻底淡去。
方勇打量着他的神色,多提醒了一句:
“你从京城一路折腾到大石县,算来也有半个月了。这几日少忙些,药也该喝了,别等发作了才想起来。”
日光斜斜洒落,映得顾衍之面容俊美,神色深沉。
他将信纸丢进香炉中引燃,淡淡应了声:“知道。”
*
次日上午,天朗气清。
姜念赶着驴车,出了县衙。
今日出门,她特意戴了一顶遮得严实的帷帽。
毕竟待会要去拿的东西......若是被人撞见,多少有些难以解释。
到了城西纸马铺,她给掌柜一张单子,“我来拿前些日子订的东西。”
老掌柜接过单子看了一眼,顿时笑着起身:“姑娘放心,都已经做好了,您随我来。”
她点点头,跟着进了后院。
空气里有浆糊和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院墙下堆着裁好的竹篾和未用完的彩纸,晾晒架上挂着一批刚上完色的纸元宝。
角落里放着她的货,已经用竹筐装好。
纸屋、纸马、堆成小山的金银锭、香烛,应有尽有。另有几个纸扎郎君,寥寥数笔,就把五官勾勒得相当漂亮。
姜念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别说,这几个画得还挺符合她的审美。
“这些是谁画的?”
老掌柜朝院角努努嘴:“我女儿。”
院角有一名女子,坐在小桌旁,手握细笔,在勾画着纸屋上的小人。
她约莫二十来岁,神情安静,落笔全神贯注,笔下的小人活灵活现。
真厉害。
姜念欣赏了一会儿,又检查了下货物,付清了尾银。
老掌柜收了银子,乐呵呵叫着女儿一同帮忙,将东西搬上驴车。
看着驴车渐渐驶远,他回过神来,摸了摸胡子:
“奇怪......”
“爹,怎么了?”
“总觉得这姑娘,像是在县衙附近瞧见过。”
片刻后,他又摇了摇头:“县令夫人,怎么会独自跑来咱们这种小铺子。”
姜念拉着一车纸马出了城。
本想着简单找个僻静处烧给原主,谁承想往日冷清的城外官道,今日竟热闹得很。
大片空地上都是跑着放风筝的孩子;树荫下,三五成群的一家人围坐说笑;还有年轻姑娘结伴踏青。
姜念坐在驴车上,沉默了一秒,想明白了原因。
顾衍之免了十日入城费,今日又是清明,城里的百姓自然愿意出来走走。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她只好继续往前走。
一里地,有人踏青。三里地,有人挖野菜。五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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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在扫墓。
她忍了又忍,干脆寻了处僻静的无名坟地。
几座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唯有一处立着一块木牌,被风雨逐渐腐朽。
这儿葬的是外乡人,清明也少有人来。
即便被人撞见她烧这么多东西,也不奇怪。
她跳下驴车,将东西搬下来。
瞧着周围清冷的荒冢无人祭拜,她顺手分出一筐纸钱。既然来了,便也送他们一程吧。
估摸着火堆大小,姜念先挖了一圈隔离带,再在里面挖出浅坑,将要烧的纸马元宝放进去。
确认火星不会被风吹得四处散落,这才点燃火折子。
很快,火舌舔上纸角,纸扎的屋子、元宝一点点燃起来。
那些纸扎郎君,也在火光里慢慢化成灰烬。
她看着火光跳动,轻轻叹了口气:
“下辈子别因为他人,把自己困住了,就算是父母、老公也不行。”
“给你烧了几个好看的男人,喜欢哪个托梦给我,继续给你烧。”
山坡之上,两个人注视着这一幕。
方勇看得目瞪口呆,压低声音道:“公子......你向夫人透露了那件事?”
“自然不会。”
“那夫人怎会在这儿祭拜?”
顾衍之看着山坡下的身影,眼底也泛起疑虑。
这是沈先生秘密迁来的坟冢,知情者寥寥。
若是她知晓这背后之事,定然明白其中的凶险,以她谨慎的性子,断不会一个人跑来。
若她不知,便只是巧合。
他素来不相信巧合,淡淡道:“猜测无益,去查。”
山坡下。
姜念烧完了最后一箱元宝,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她严谨地用泥土将尚有余温的灰烬埋好、踩实,这才拍拍裙摆,赶着驴车回了县衙。
今日也是积德行善的一天呢。
*
傍晚,书房内清香袅袅。
顾衍之在誊抄经书,姿态闲雅。
方勇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从纸马铺抄来的账单:
“公子,查了一圈,夫人并无异样举动。唯独有一处特别的——前些日子去了趟城西纸马铺,找掌柜定了份极为稀罕的纸扎。”
“何物?”
他头也没抬,神色清冷。
“掌柜说,夫人特意多加了银钱,力求要画得精细俊俏。”
方勇表情古怪,摊开纸页念道:
“纸扎意气书生一名。”
“纸扎清冷公子一名。”
“纸扎佩剑少侠一名。”
“纸扎富贵郎君一名。”
“纸扎月下琴师一名。”
顾衍之:“......”
书房陷入安静,唯有窗外的暮风轻轻吹过,拂起案上散落的几页佛经。
一滴墨汁顺着笔尖坠下,在纸上晕开。
他看着那团墨迹,眼中慢慢浮起极淡的笑意。
确实特别。
特别到需要找个无人的地方。
而今日郊外热闹,她想必赶着驴车,寻了极久吧。
“公子,还需顺着这条线继续细查么?”
顾衍之桃花眼微弯,嗓音少见地染上一丝顽劣:
“不必。”
“此事,我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