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宛与高垣登上城墙,看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北容的军队似潮水一般,一波接连一波,只是看着阵容便不容小觑。
斥候来报,说是依照北容军队的行军速度,再有一个时辰,便要兵临城下了。
“传令下去,挂高字旗!”高垣吩咐了副将,没过一会儿一面高字大旗便飘扬在平原郡的空中了。
而这面旗帜一家起来,卫宛便立即发觉,周围的士兵们都振奋起了精神。
可是即便如此,这平原郡依旧是不好守的,毕竟是敌众我寡。
“副将,找人端来几盆墨,涂在盔甲上,再从这些士兵们里头挑几千个身强力壮的,换上黑甲,与我一起站上城头。”
天下何人不知,高家的亲兵身着玄甲,一贯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甚至在大型战役时,高家的亲兵可以以一当百。
可是,只有南梁皇室和高家人才知晓,其实高家的亲兵数量并不多,并且分布在南梁与北容边境线的各个地方。只是因为过于神出鬼没,才会让人以为他们是人数众多。
所以这回高垣出来时,并没有带多少亲兵,只能此时强行扮出来。
“但是即便你有亲兵,北容那么多人,真的能守得住吗?”卫宛知道阵前不可动荡军心,所以悄声问高垣。
“不知道,来人,送太子殿下离开。”
不多会儿,马车过来,卫宛本来要是马车,可是看着守城的士卒们,卫宛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生出来的勇气。
“孤断不会自己逃走,你们都是南梁的子民,孤会与你们共进退!”
此话一出,四周立马静默了,而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呼喊之声,“太子殿下英明!”
卫宛定睛一看,带头之人正是程昱,她果然是没有收错人,这便知道来帮她立威了。
紧接着,百姓们也都跟着山呼起来。这个时代,权贵们往往轻贱百姓,可是本来也没有谁生下来就是注定的蝼蚁之命,谁不想活得好好的。
所以卫宛没有套,便是难能可贵了。
卫宛心中清楚,若是此战她得以逃生,回去以后,她便不再是以前的卫宛了。
“太子殿下倒是相信末将,末将正是感激不尽。”高垣应该是看出了她的收买民心,轻笑一声,“不过此番,在下确实不知能不能将城守下来。若是做了刀下之鬼,好歹还有太子殿下想陪,也是一大幸事。”
高垣嘴里没个正经儿,其实两眼紧紧地盯着下面的北容军队。
为首的那个将领身着金甲,这是寻常将领穿不了的。听闻北容的皇帝新登帝位,大概就是城下这位,那么这一场胜利,对于这个皇帝而言,就显得无比重要了。
毕竟自古都是成王败寇,大多都是拼杀下来的。
“小将军准备如何退敌?”
卫宛不懂兵法,但是她看着高垣的从容不迫,以为他胸有成竹,“你不怕吗?”
“呵!”高垣一笑,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怕,我若是怕,几年前便已经死了。”
“在战场上,怕便是死!”
一个时辰过去,北容的军队逼近了城下。高垣在城楼上喊话,声音传到下面,“瞧瞧这是谁,不是故人吗?”
一旁副将对卫宛解释道,“这是北容以前的大皇子,也是如今的北容皇帝,更是他们在边境上的老熟人。”
“这大皇子领兵十分厉害,和我们小将军打的有来有回。”副将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在北容,皇家也是明争暗斗不止,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当上皇帝的,自然都不会是简单人物。
“大皇子,北容的皇帝不好当吧?”高垣一挑嘴角,“你有万余人马,可是我身后,千余高家军不说,还有平原郡的人马,在我这儿,你讨不了巧。”
高垣自上而下俯视着北容皇帝,继而继续用激将法,“你我也是打了多年了,又都是强手,不若咱们俩先比划比划,要不然一会两边都打起来,怕是你我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寻常人面对这样的激将法,自然是不会应的,可是北容不一样。北容先祖以武功定江山,此后便定下了历代皇嗣都要从军的铁律。
之前卫宛读这段史书之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只是庆幸自己穿成了南梁太子,若是穿去了北容,怕是小命早就不保了。
北容尚武,自然也尊敬习武之君,而北容大皇子便是如此登上了帝位。若是他怯战或是败于阵前,怕是会人心不稳。
更何况,这北容之君本来也是行伍出身,武功并不弱。
“高将军要过来送死,朕定然奉陪!”
北容皇帝话音刚落,高垣便小声与卫宛说,“若是我一会回不来了,你也要坚守城门,万不可开城门。平原郡是北容向南的第一座城,若是打下来,难保北容为了震慑四方而屠城。”
卫宛闻言,打起了精神。她方才以为高垣说的“不知道”是谦虚,没成想,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开城门!”
高垣一发令下,城门开了一道小缝,高垣单枪匹马跃了出来。
“你我好久没有较量了。”高垣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枪头,“不知道大皇子如今当了皇帝,功夫可有下降?”
“少说废话!”对面直接迎上。
黑甲与金甲交缠成了一片,一时难分胜负,卫宛在城门上观战,着实是捏了一把冷汗。
大约是一刻钟以后,战局才渐渐分明,竟然是平了。
只是两人都负了伤,北容皇帝伤在肩胛,而高垣伤在腰腹。
“退兵。”北容皇帝举手,远处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于是乌泱泱的大军便退了。
卫宛第一回见打仗,本来心惊胆战的,可是看到对面这么轻易便退了兵,不由奇怪。
她本想下去问一问高垣,可惜高垣一进城门便晕倒了,而他晕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卫宛牢牢跟着他。
士兵们立马忙活起来,将高垣抬到屋内,又去请大夫。忙到傍晚时,高垣才醒过来。
“大夫说,失血过多,所以才晕了。”卫宛一直守着高垣,见他醒来,连忙跟他说方才大夫的诊断。
“我心里大概有数。”高垣一股脑坐起来,“太子殿下可有什么要问我?”
“你怎么知道?”卫宛刚说完,便知道大概是自己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让高垣看出来了,“北容为何忽然退兵?”
“原来你是要问这个?”高垣笑笑,“因为我让着那位大皇子,而且我那一枪,看着虽然口子不大,可是着实刺得不轻。”
“他心里也清楚,我要是没让着他,他命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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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过,他若是不退兵,征途劳累,命也怕是保不住。”
“我们好歹打了个平手,与我高垣能打平手,也够他的威名了。”
卫宛听高垣慢慢说道,方知北容皇帝之前从军时,心计确实厉害,只是武功比高垣弱了几分。
不过高垣的武功,在南北都是出了名的,因此与他打了平手,也是厉害。
“那你为何不挫挫他的锐气?”
“你当皇帝的锐气这么轻易就没了?”高垣看着卫宛,“若是我打败了他,他如今朝政也不稳,说不定明儿北容便乱了。”
“南梁的军队,你也不是不清楚,能打的不是没有,只是不多。若是北方的几股势力,三天两头在边界上扰一回,百姓们的安生日子便过不成了。”
“太子殿下,我既是在保全这位北容皇帝,更是要保全咱们南梁。”
卫宛头一回听这贼子说“咱们南梁”,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也能看出他这厮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我了解这位北容皇帝,他如今得了功绩,回去必然是要励精图治且伺机而动的,到那时才是南梁的末日。”
卫宛听了这话,倒也没有怪他大不敬,只是在心中暗讽,史书上说南梁如何灭国,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南梁就是亡于高家人的手下,偏偏这人还假模假样的,真是贼喊捉贼。
北容皇帝回去励精图治,没有个三五年是不行的,可是三五年之内,南梁的江山在不在,也是不知道的。又或者,卫宛渡过了高家的那场劫难,会不会被北容所灭,也是一概不知的。
真的是,卫宛苦笑,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前路渺茫。
“北容的朝政,我姑且算是了解一二,这位皇帝其实并非是最厉害的皇子,不过就是有些气运罢了。”高垣又道,“若是让旁人得了帝位,反倒是不如扶上他了。”
原来高垣打的是这个主意,卫宛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是该同情北容这位皇帝还是感叹他的好运气。
高垣看着卫宛,他本想说,其实卫宛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北容皇帝的路子,卫宛乔装一番,也不是走不通。
但是高垣话到嘴边,又噤了声。卫宛同北容皇帝可不一样。北容皇帝是资质愚钝,可是卫宛只是没有开这个窍,还是不笨的。
若是哪天卫宛真的晓得伪装自己,那才是真正的可怕。不过高垣不会说,毕竟高家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高垣才不会白白给自己找麻烦。
回去的路上多了一个人,这便是卫宛在平原郡招募的幕僚,程昱。
“殿下既然招了在下,可有想过回到金陵城要惹出多少风雨?”程昱笑着,给卫宛递了一碗茶。
“先生今日是故意的吧?”卫宛接过茶。
“殿下是说哪件事?”
“桩桩件件。”卫宛笑道,“今日我去看了,你们那处小院仅有几个孩童,就算是有读书声,也不见得能传到多远。”
“不过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罢了。”
“先生为何选孤?孤以为自己并非是好人选,先生不怕赔上了性命?”卫宛忽然生出了几分好奇。
“朝堂之上,本来就是以命相搏,若真是搏错了,愿赌服输又有何妨?”程昱拱手作答。
只是风雨才来都是不曾平息的,而此刻的金陵城里,风雨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