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知错,请殿下恕罪。”
青杏见卫宛醒来,慌忙跪在地上,几册书洒落一旁。卫宛匆匆扫了一眼,都是《论语》《中庸》这类的典籍。
“奴婢惊扰了殿下,这就将书放回去。”说着,便要拿起这些书。
卫宛坐在床边,看着青杏这般慌忙模样,又听到她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更觉得蹊跷。
还是年纪太小了,藏不住事。青杏虽然干事情麻利,可是毕竟十二三岁的年纪,一遇到急事,全都写在脸上了。
卫宛沉着脸,将青杏唤起来后,也不理睬她,只是让她在远处站着。
没过一会,青杏便全招了。
“奴婢家里有姐妹两个,还有一个弟弟。小时候家乡闹了饥荒,爷娘实在养不起,只能将奴婢和姐姐都卖了。奴婢命好,遇到了皇后娘娘,又被娘娘赏赐给了殿下。”青杏跪在地上,泪眼婆娑。
卫宛要将她拉起来,可是她却颤颤巍巍地不敢站着。
“只可惜我的姐姐被卖去了青楼。姐姐的朋友前几日托人来信,说她如今挣不到钱,老鸨要打死她。”青杏仍旧跪在地上,“奴婢真的是头一回偷书,请殿下恕罪,要打要罚任凭处置。”
卫宛这才知晓,原来青杏这是要偷书。也难怪,这个时代,书几本都是手抄本,能卖不少银子。
“怎么不多拿些值钱的物件?”卫宛问她。
可是这一问,却将青杏吓得一激灵,她连忙磕头,“奴婢如何敢拿那些物件。”
“还算是个机灵的。”卫宛好笑地看着她。
宫中的东西不比寻常,贵重的物件从来都是要登记造册的,即便是一个寻常物件,做工也同外头的不一般,极易被人出来,偷书确实时最安全的。
不过也有一个前提,那便是这位太子殿下平时不爱翻书。卫宛瞥了一眼崭新的书页,答案已现。
“你就不会说是我拿的?”卫宛想起自己前几日随手拿的三块金锭,若青杏是个滑头的,这样干也没人会发现。
“奴婢不敢。”这小丫头果然又被她吓得一直磕头。
卫宛见不得旁人跪,更见不得有人磕头,于是将青杏扶起,“几本书而已,比不得人命值钱!”
青杏显然是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怔着看卫宛,等她回了神,连忙解释道,“殿下,奴婢们的命是不值钱的。”
“胡说,谁的命不值钱呀?”卫宛打断了青杏,她忽然又惆怅起来了。
是呀,谁的命不值钱。卫宛之前虽然只是一个打工人,但是也是一个拥有崇高躺平梦的打工人。可是命运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疯,随便把她发配来了这个什劳子的朝代,还是注定了不得好死的结局。
那她银行卡里的存钱又算什么?
可是青杏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忽然发觉卫宛愣愣地看着天,像是在想什么,于是她伸手在卫宛眼前晃了晃。
卫宛回过神,决定趁机诈一诈青杏,“你拿了这些书,若是母后查我功课,该当如何?”
“殿下,您忘了吗?皇后娘娘每次查,您都不会。不过皇后娘娘前朝的事情太多,只能送您去了书舍,她就去问夫子了。”
卫宛有意引导青杏多说一些,让她也学一学原主这些投机取巧的本事,免得她还要背那些令人头大的之乎者也。
“您和书舍里头的朱夫子约好了,他帮您说好话,您保他饭碗不丢。”
卫宛听了这一番,心道原来还可以这样,真是滥竽遇到了充数。
青杏说完,又闷了声,却听见卫宛让她直接带她去见她姐姐。
卫宛拦住了正要下跪的青杏,“你虽然是救姐心切,孤也会帮你。但是这件事是偷盗,孤不能不罚,你可认?”
青杏喜极而泣,“太子殿下大恩大德,青杏愿当牛……”
卫宛没等青杏说完,便打断了,她听不得“牛马”二字。
“那我罚你将偷盗的这些书,每本抄五遍。”
卫宛说完,便见青杏愣在当场,然后又是一大串感激太子殿下的串词。
正巧今日无事,卫宛乔装成了一位俊俏小郎君,而青杏则扮作了小书童。他们出了宫,按照青杏姐姐信里的地址,找到了一家青楼。
青楼外头,老鸨亲自迎客,见她俩身着不凡,便急急迎上去,又被卫宛用一柄折扇推开。
“哎呦,公子为何要拒奴家于千里之外?”老鸨说着,又要将人拉来。
卫宛用折扇一挡,“我此番是过来寻你们这里的红杏姑娘!”
“红杏呀!”老鸨眼中闪烁着几分犹豫,“红杏不听话,前些日子被我教训了几句。”
“公子,咱们楼里好看的姑娘多得是,您试试,保管让您满意。”老鸨试图挽住卫宛一边的胳膊,依旧被卫宛避开了。
老鸨见卫宛这般执着,“客官,红杏今日确实不方便接客,您今日不如先点其他姑娘,试过以后若还是想着红杏姑娘,过几日再叫红杏出来见您!”
“今日便算了,我改日再来会一会红杏姑娘。”说罢,卫宛给老鸨塞了一串铜板,“您可得一定将人留住。”
卫宛转过身,正要领着青杏离开,便瞧见青杏正伸长了脖颈往青楼里头看,她生怕老鸨起疑,于是在青杏脑袋上招呼了一巴掌,“你这小子,见了美貌姑娘便走不动道儿了,什么出息!”
一直将青杏拽到了人多的地方,卫宛才对青杏说,“你姐姐人没事。”
“可是她……”
“别想太多,我那一串铜板能保她半条命。”
“可是姐姐信里说得钱,不止这些呀?”
卫宛不用想也知道,这些确实不够,但是她也不敢多给,不然那老鸨一定会怀疑她俩的意图。但是卫宛没有同青杏解释,因为就算解释了,青杏大约也听不懂。
她怎么说也做了几年的运营,在这个行业里,凡是花过钱的和可能花钱的,都是他们的目标客户。而在这一批目标客户,那些暂时没有消费,但是有可能消费的群体,则是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商人之道,古今不变。
“总之,你信我便是了。”卫宛这几日与之前变化良多,青杏看在眼里,自然信她。
三日后,卫宛又带上青杏去了青楼,这一回,老鸨果真不一样了,笑嘻嘻地将他们迎进去,亲自引到了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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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下人将她俩带到红杏的房里。
卫宛头一回进青楼,很是生涩,不过她本就打扮成一个年轻公子,生疏些也是常事,老鸨见怪不怪。
进了红杏的房间,卫宛这才细细打量起这位美人。她眉眼之间与青杏七分相似,只是多了三分妖娆。
“红杏多谢公子救命之恩。”红杏福身一礼,“不过奴家死志已存,还请公子切勿多费银两。”
“姑娘有事不妨说来听听。”卫宛在对面坐下。
“不过是救得了病,救不了命。”红杏只说了一句,便不肯再说下去了。
“在下既然花了银子,想来够听一段故事的。”卫宛站起身,状似无意地碰了碰腰间的玉佩,“姑娘想来也知道青杏在何处当差,而我是她的主子。”
卫宛并不喜欢主子这个称呼,只是此时此刻,也确实没有更恰当的说法了。
红杏一惊。她自然知道自家妹妹如今在宫中,而南梁皇室人丁并不兴旺,而这般年纪的男子更是只有一位。
红杏连忙要起身跪下,却被卫宛按住。
“青杏,随便选一样,能弹个音便成。”青杏得了令,走到筝弹奏起来,是一曲《老六板》,筝里头最简单的调,不易叫人分出好坏来。
红杏这才将她的事情讲了出来。
她本来是这家青楼里头最红火的姑娘,入幕之宾不绝。但是她只想早早赎身。当初的卖身契还在,但是上面的银子被老鸨翻了几番,因此红杏存了七年才存够了赎身的银子。
可是当她将银子拿给老鸨时,老鸨却不认账了,还谴龟奴来将她捆在大堂中央,日日鞭打,也好让其余的姑娘长长教训。
“老鸨说我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只要竟外头的那道门,便生生世世别想出去。”红杏哭着说完了,又问,“殿下,我真的能出去吗?”
“能。”卫宛知道,此时她或许是这个姑娘唯一的希望了。
“一定可以。”卫宛说完,独自离开,但是让红杏姐妹继续装作她仍在房里。
卫宛这时候,偷偷溜向了其余的房间。
这青楼不小,而且每间房都是灯火通明,卫宛偶尔被几句秽语红了脸,又强作镇定,继续探查。
然而她发觉,这青楼之后,连廊竟然还连着几间屋,曲径通幽,掩在茂密的竹林中,若是不仔细看,定然是发觉不了的。
不过即使发觉了,那几间屋子全都被竹林围着,外人也不能看清屋里的模样。
越是不寻常,越是可能有诈。
卫宛心知这几间屋子不太寻常,可是她身边没有护卫,她也不敢贸然闯入。只是这番机会难得,卫宛实在不想放弃,只能小心走过去看看。
等到卫宛迈入竹林之中时,耳边忽然一道破风之声,她鬓角的一缕碎发便断在地上,而一旁的木柱上牢牢钉着一支箭,此刻还余铮鸣之音。
这怕是一个圈套。
可惜,等到卫宛意识到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她向箭射过来的方向看去,那里此刻空无一人。
反倒是木柱之后,缓缓走出一人,对她道,“太子殿下,真是不巧,咱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