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函自从记事起就很少拿到优秀以外的表扬,从贴满课本的小红花,到挂满墙壁的奖状,穿着漆黑的小皮鞋独身立于演讲台时,她几乎没有怯场的紧张感。
因为这对于一个优秀的学生来讲,是极其稀疏平常的事情,但家境并不如她的成绩一样能得天独厚地受到上天的垂怜,这如刺一般的黑痣弥留在她的心上很久,大部分时间只是待在那块儿,偶尔犯痒。
那时她会去会所里找一个叫梁韶匟的高大男人,不过,她只是在那边兼职,在自己还处在学生时代时,将课余时间全部奉献于一家叫“青睐”的会所二层。
踏入负一层的更衣室后,她会把漆黑的皮鞋和宽大的T恤、牛仔裤全部换下来,穿上代表着成熟的黑色细高跟和全套裙装制服,在二层当服务员。
这是在大学附近做小时工收入最高的职业,甚至凭借推销出去的酒水,她还会获得额外的提成,那几乎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凭借回忆,周向函认为梁韶匟就是在那个时间段将她列入待宰的羔羊,牢牢地划入自己的圈套之中。
领班推开地下室内更衣室暗红色的门时,秦满还在吃客人没有消灭掉的完整的食物,她经常这样做,可以省去一顿饭钱,甚至比自己买来的食物要更加好吃。
领班尖锐的视线在她脸上和胸部滑过后,才用一种逗弄老鼠一样的口吻慢悠悠地说道:“刚才梁总在你名字后面记了两瓶路易十三,下班前来找我结算。”
是的,因为是名校大学生和临时工的缘故,她的提成可以当天结算,这也算是周向函更愿意长期待在这里而不是出去当补习教师的原因。
“记在我头上?”周向函咽下刚刚咀嚼的烤牛肉汉堡,瞳孔因为食物过于饱满而浸满泪水,“为什么?”
兴许是她的提问透漏着不谙世事的单纯,领班喷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还能为什么,看得上你呗。”
周向函垂眸想了片刻,抬起头说:“那我一会儿吃完后去当面感谢下梁总吧。”
“别。”领班立刻阻止了她的打算,“用不着,人我已经妥善送走了,只需要你今后少出现在梁总面前就行。”
沉默早就成为了周向函应对外部恶意的进攻和退让,进攻于她没有回复的留白下是无声的抗议,退让于她是她,而永远无法彻底成为撕破脆弱关系的最后一只手。
心脏上的黑痣就会在这时隐隐作痒,天平上到底应该放入什么东西才能矫枉过正?此刻她要的,甚至都不是相对公平,而是一种矫枉过正后的失衡。
因此在她得知梁韶匟在公司晋升选拔中需要一个助力时,周旋在领班利用自己的权利故意调班的状况下的她,选择将一瓶包厢中没有喝完的路易十三从二楼砸向那个三十六岁的女人的头上。
红酒液体混合着暗红色的鲜血流淌在领班扑着昂贵粉底液却依旧斑驳的脸上,她甚至都发不出声音,抽搐着抬头去看始作俑者时,周向函正捂着狂跳的心脏躲进了一间没开的包房中。
二层一向没有摄像头,因为这里经常逗留着城市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因此摄像头的存在,是一种变相的推客。这是她和保安室一名二十岁出头辍学的男生打好关系后听来的,作为答谢礼,周向函会以女性独有的温柔和耐心去听男生那些在她看来只是由于自己不努力而造成的“不公和认命”,同时还需要表露一点点疲惫的神色告诉他,你看,我也一样不是,我和你是同类——类似这种话。
这样才会使男生变得平静、舒心和可控。
在这一点上,各个阶层的人都为了腌臜事情不择手段地努力着,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当然,监控都拍不到确凿证据,老板也理所应当不会为了一个区区领班大费周章地排查进出二层的人员,那些人甚至都不是老板能得罪的,况且,连领班都因为怕丢掉工作而不敢报警,只领了抚慰金和一周的病假就作罢了,就更不会有人会多事。
一周的时间,对领班来说是很短暂的能够带薪休假的日子,但对周向函来说,这会成为她人生路上一个扫清碍眼石子、攀爬更高层的一步。
光线昏暗的会所后巷,梁韶匟驾车回家前转向这里抽烟,烟蒂被火舌点燃,深深吸入肺腑,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梁韶匟看见周向函弯腰的姿态,她正费力地将一兜半人高的黑色垃圾袋丢进后巷的回收垃圾桶内,黑色制服从紧紧卡住腰部的裙身中脱离,白色的内衬也随之抽离,细白的腰像条游蛇一样缠绕住自己递烟的手。
“怎么做这些事情?”最终站在周向函身后时,梁韶匟才看清少女的身形比想象中还要单薄。
周向函听到声音后顿了一下,回身才看清男人的面孔,“梁总?”她往后退了两小步,回答道:“这是服务员基本的工作内容。”
“是嘛。”梁韶匟眼神凝固在女孩清秀冷淡的眉眼上,因为下过雨的缘故,地面上沉积的污水和黑亮的颜色反射出挂在建筑物上五颜六色的光线,比烟雾更浓的味道是心照不宣时蔓延的旖旎氛围。
“我知道对你来说钱很重要,但我并不是拿钱来压你,”梁韶匟缓缓吐出两口气,声音更沉地说:“只是在人生才刚刚开始时就有能力和机会积累财富与资本,本就是一件该庆祝的好事对吗?”
周向函的眼睛第一次直视男人,冷淡的眉眼下是一双亟待点燃的汹涌澎湃的欲望,“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昂贵的羊毛大衣包裹在身上时尚觉得冷意泛滥,梁韶匟缓缓笑了两声,指尖的烟蒂坠落在地后被皮鞋碾碎,深邃的瞳孔盯了周向函一会儿,妥协似地将大衣脱下来抖动两下,温暖的气息环绕在周向函的肩膀处。
“这样轻盈却保暖的大衣,光泽诱人的名牌包,坚硬璀璨的钻石,市中心的大平层,或者更优质的服务和更敬仰的注视,没人会不心动。”
“您说笑了,这些都离我太远。”
“是吗?”梁韶匟又重复了这两个字,他好像很喜欢反问,或者说上位者总是习惯性地质疑。
“如果我说,我能给你机会呢?”
小雨渐渐倾斜,遮天蔽日的乌云从头顶棺材似的长方形视角上惴惴不安地飘动,连续两周的小雨让整座城市散发着一股颓靡气息,在这种天气里生存,会格外催生出内心痒痛的暗绪。
“好啊,”周向函弯起嘴角,“我想要那些漂亮的东西。”
不,她在撒谎,她想要的是成为永远不必再在地下室换衣服的那一类人。
那种必须要用权力和资源堆砌起来的坚不可摧的法杖。
梁韶匟注视着那张青涩的脸,再次点燃一支烟后送入口中轻轻吸了一口,“这是你要学习的第一件事。”
离自己的嘴唇只有五公分的烟嘴微微向中间凹陷,周向函垂眸看了眼就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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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上下唇瓣含住,模仿梁韶匟吸吐的模样,任由尼古丁侵占口腔。
自此后,周向函成了梁韶匟最最隐秘的助力,依仗大学生的身份和青涩稚嫩的年纪,她不断诱导年轻的女孩进入会所,让第一桶作为挤占女孩内心分量的敲门砖,她成为了无数人的“朋友”。
每当信任长出参天大树后,狂欢后的质疑会随着越来越高的金钱沉甸甸地压垮女孩的身体和道德,她们会诉苦、会祈求、会忏悔,但在见到高昂的赔偿金和高清摄像头留下的一个又一个圈上腰肢和肩膀的手后,坚硬的脊柱才被彻底击垮。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她们通常会这么发出悲恸的悔意。
周向函会坐在她们的左侧,尚未开始营业的会所内光线昏沉,连窗外的光都透不进许多,宽大的阶梯上铺满暗红色的地毯,周向函看着女孩落泪的脸,手臂环在膝盖上,下巴搭着手臂。
“人生还没开始,就赚了之后也许半年都赚不了的钱,这样不好吗?”
“当然不!”震惊到连瞳孔都放大了,女孩压抑住自己的惊讶,“向涵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是觉得我就是那种不知廉耻的人吗?”
“不是,我只是认为廉耻心算什么。”
预想中的焦灼反驳并没有出现,比平时更显沉稳的语调慢悠悠地从周向函的喉咙处溢出,女孩剧烈颤抖的肩膀顿住了。
“什么?”
周向函直起上半身,影子被随着动作缓缓拉扯在地面上,她脸上随意牵扯出一抹笑,“你想听什么?我来救你,我来帮你,这样的话吗?我给不了你,那笔赔偿金是你留在这里五年都挣不来的数目,所以,看清事实后找办法早点还上钱比什么都强。”
果然,一提到赔偿金后,女孩脸上所有的质疑都被惊慌无措替代,双手紧紧抓住自己乌黑的发丝,头深深埋进膝盖中,抽噎声持续不断。
想要的效果达到后,周向函面无表情地起身,朝远处一个开灯的服务员点了下头,然后俯视还蜷缩在阶梯上被自己黑色的影子彻底覆盖住的女孩。
“想要更快赚到钱,就去找梁总试试。”
这种先甜后苦再甜再苦的手段她时常用,从无失手,依靠这样的交易,她很快做到会所里最大的领班,虽然私底下和梁韶匟联络不断,但明面上却没有太多交集,梁韶匟说,这样才不会被人发现他们沆瀣一气,对她出手去欺骗那些女孩更有利。
确实更有利,因为无论那些女孩遭受什么委屈,或者受到什么欲望上的满足,她永远是第一个聆听者,毕竟所有来会所的人都有一个背地里心照不宣的规则——会所中的事要永远留在会所中才对。
那些乖乖听周向函的话去找梁韶匟的人,统统都在深夜被一辆灰色或者黑色的面包车运送到城市郊外的一栋别墅当中。
“容器这个称呼怎么样?”周向函夹烟的食指抖动两下,烟灰坠落在墙角,冷淡的眉眼因为情爱变得妩媚,在暧昧的橘黄色灯光下闪烁出细碎的光。
“很难听。”正在回复别墅监管人员发来的信息,梁韶匟微微拧眉,“有个女孩在闹,还聪明地撺掇其他女孩一起。”
周向函眼神一凝,转而略带有趣的目光移动到男人隐匿在暗处的脸上,“哪个?我去一趟。”
梁韶匟漏出一个预料之中的表情,撇了撇嘴,说了一个名字:“莘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