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与知道,他不能再留在这里。
他撑起上身,再次板板正正跪了起来,朝着沈娇的方向,认真磕了三个头。
“妈,对不起,辛苦你这二十四年的照顾,我愧对你的栽培,愧对你对我这么好……”
沈容与说完。
头埋在交握的手背上,迟迟没有抬头。
没人注意到,此时躺在病床上昏迷的沈娇,眼角有一丝抽动。
没人催促沈容与。
他跪在沈娇面前的画面,就像静置了一般。
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用力颔首,紧接着转身,拉开病房门。
不过,在门前,他脚步顿了顿,“宁兮,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沈宁兮没问,便跟着他出门了。
两人走到楼梯间。
这是沈容与第一次用友善的态度,面对沈宁兮。
之前的每一次,他都是带着审视的,带着恨意的面对她。
“宁兮,抱歉,我以前一直误会你。”
他说完,沈宁兮没有应声,只是在楼道里转了圈。
沈容与没指望她回答。
接着又道,“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在沈家点过的迷魂香?”
沈容与艰难开口,当时觉得正义的事,现在却越想越觉得自己像傻逼。
“陆心玥,当时告诉我,只是破坏你害陆家的术法,我没有多想。”
“刚才我去找陆心玥,她却说,那东西关键时刻,会要你的命,我不知道,它对你到底会有多大影响。”
沈容与懊悔不已。
如果沈宁兮真的因为那香,丢了命,那他就真真的是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更是沈家的罪人。
他眉心拧成结,挣扎都写在脸上。
沈宁兮听完,倒是没多大反应。
扭身,直接坐到楼梯上。
单手支着下巴,盯着沈容与。
“哦,那迷魂香啊,还好我灭得及时,否则全家都要遭殃。”
听出沈宁兮话里的散漫,那这东西,影响应该没那么大吧。
“所以,你不会受什么影响吗?”沈容与急切想要确定。
沈宁兮摊摊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她说的十分轻巧。
可沈容与总感觉,她话里藏着些什么。
沈容与盯着她看了半晌。
知道有什么,她也不会说了。
他才问起那迷魂香的危害,“那迷魂香,到底有什么功效,真的会害死人吗?”
“那得看剂量。”沈宁兮道,“经年累月,神志不清,当然会死,短期只会让疯癫。”
“这样啊。”沈容与应了声,目光便开始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宁兮微微眯眸,眼神落在沈容与眉间。
他印堂发着青灰,眸中满是决绝之色,有种要赴死之色。
以前她看,沈容与命中虽有劫,但远到不了这种生死劫难的程度。
“沈容与。”沈宁兮不客气地喊了声,“你的小命,自己看住了,不要作死。更不要——拉着别人死。”
沈容与身体一僵。
目光转向沈宁兮,对上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沈宁兮没再多言。
站起身,斜睨他一眼,警告道,“你活着,能救很多人,你死了,不见得能带走别人。”
她说完,拍拍屁股,走人了。
沈容与回味着她这句话。
脑子却一直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
不能放过陆心玥……
……
陆家祠堂。
吵闹了两天两夜,牌位们摔的是支离破碎。
每摔一下,陆家子孙们心都跟着提留一下,好像这都是砸在他们脑袋上的拳头。
陆家子孙们,这次真跟个孙子似的。
在祠堂长跪不起,哭天抹泪地求祖宗息怒。
每个人,都把自己从小到大犯的错,交代了个遍。
这屋里,是完全没有好人了!
两天,能交待的都交待完了。
可祖宗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年轻人还能撑得住。
年老的那几位,脸色死气沉沉,老祖宗再不原谅,他们一个个就要去见祖宗了!
好在,在第三天下午。
祠堂终于安静下来。
之前那交响乐演奏大厅一般的祠堂,声音全部消失了。
而一直在战斗着的牌位。
此时东倒西歪地躺尸。
好像两军交战,刚打完仗的战场……
底下跪着的人,都愣住了,数十秒后,接着发出感叹。
“停了,停了,老祖宗总算停了!”
“祖宗们不气了,原谅咱们了!”
“感谢老祖宗,不孝子弟再也不敢惹祖宗生气了!”
二爷爷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
跪好到牌位前,带领着子孙们朝供桌方向,再拜了三拜。
“祖宗显灵!不肖子孙知错了!再不敢做违法违德的事情,求祖宗息怒!”
其他陆家人也跟着磕头如捣蒜。
可这还没完……
求得祖宗原谅了,可还有家主和他那要人命的女儿啊……
二爷爷老泪都流了出来。
朝手下人安排道,“去,去,告诉沈宁兮,牌位停下来了,请她来祠堂吧……”
听到这句。
陆家子孙刚松的一口气,立马又提了上来。
那可怕的女人,看起来比老祖宗还难对付……
……
一小时后。
通报就传来了。
“报!家主跟沈小姐,坐上车了!”
“报!车是驶往陆家方向。”
“报!车已经到家门口,进门了!”
随着通报声,屋里人的脸色,是越发难看。
甚至有个年轻的旁支,紧张地直接撅了过去,不过这晕死,倒是让他逃过了一劫。
就这功夫。
陆见深和沈宁兮出现在了祠堂。
陆见深脸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两颊都有些凹陷进去。
可这憔悴的样子,没有丝毫损伤他的气势。
反而恢复记忆的陆见深,眼神更加凌厉,让人连跟他对视都不敢。
之前本来已经爬起来的陆家子孙。
为了显得虔诚,在陆见深进门之前,又赶紧跪回到地上。
沈宁兮扫了他们一眼。
讥诮道,“都起来吧,别在祖宗面前碍眼。他们都懒得看你们这副鬼样子。”
陆家子孙,“……”
虽然沈宁兮都骂到他们脸上了。
可没人敢反驳。
互相看看彼此,接着互相搀扶着起来了。
陆展诚这会儿隐藏在众人后面。
恶狠狠地盯着陆见深,那眼里的恨意几乎能穿透前排人的肉身,刺向站在前方的陆见深。
沈宁兮不知道怎么察觉到的。
目光穿过人群缝隙,飞向陆展诚,吓得陆展诚立刻低头不语。
陆见深走到祠堂中央。
扫过众人。
然后语气严肃道,“各位长辈,还有各位叔伯兄弟,今天刚好大家都在,我有事情要宣布。”